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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陈年旧事纷 ...

  •   晚间齐衡与小娘子对坐研茶,烛火给碧纱窗又上了一层新色,朦胧又细碎的光影里,两人对视浅笑,影子映在窗棱里自成风景。小娘子心灵手敏,茶在她的研磨下初成形状。齐衡低头抹茶,时不时抬起头来注视小娘子,柔柔的烛光在小娘子的脸上摇曳,生出无限柔情。这悠悠岁月中,可能以后还会有无数的波澜,可有妻如此伴在身侧,也自清流一生,温馨自在。

      齐衡与庆宁长公主的午后深谈,让他知道了很多事,那段深宅大院里看似光鲜的岁月在一老者的讲述里被挖掘出许多难以启齿的幽暗晦涩。讲到动情时老者暗自垂泪,齐衡也深有戚戚焉。当说到小娘子差点无辜丧命在这晦暗的人心较量中,齐衡也有着说不出口的气愤与心酸。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风平浪静,小娘子终究是安然长大,后来嫁入齐家,成了齐家新妇。他不知小娘子是否知晓这段往事,也不愿再次提起。毕竟那时小丫头年纪尚小,若是不记得,他直愣愣地提起,不过也是无情自被多情恼。

      齐家人丁单薄,母亲总遗憾没为齐家多生几个孩子。父亲与母亲少小相识,虽也是家族议亲,可到底有着年少情谊。母亲身份贵重,在皇家很吃得开,尤其深得太后喜爱,自婚后,两人相敬相爱,安稳度日,就算母亲未能再有个一儿半女,父亲也从没起过再娶的心思。他一介男儿,从小长在温柔友爱的家庭里,母亲雷厉风行,向来说一不二,打打杀杀又哪里会看旁人脸色,喜怒心情自是摆在脸上,还从未体验过什么家宅里的人心战。那一日的午后听的故事,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脊背发凉,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人的地方自有风云,风云莫测,生在这多事之家,一个不留心说不定就会一命呜呼。

      庆宁长公主说前几日搅弄京城风云的巧云确实是杨家的奴仆,不过是跟着孟小娘一起从南边来的。后孟小娘进了杨家,她也自然跟着来伺候,入乡随俗,改了原名,随了杨家下人的云字辈,唤作巧云。说来巧云这名字也很合她,她的女红一绝,孟小娘常把她做的各色纺艺送给杨阁老,杨阁老喜欢,孟小娘自然也高看她一眼。又因是跟着她从家里来的丫头,渐渐地,巧云也在西厢房里混的极为体面,深得孟小娘器重。她为人倒也诚恳,有时别人来找她请教些女红纺织的事,她也乐得传授,久来久之,庆宁长公主和张大娘子也常把她唤去打个帮手,或是问些事情。起初,孟小娘听说巧云去为张大娘子办事很不开心,几日来都没给她好脸色,后来也不知是别人说了些什么,她倒乐得把巧云往东厢房送,巴不得巧云与张大娘子处得越来越好。

      杨府里的东西厢房有两位夫人,一位居正,一位偏房,一位无宠,一位有宠,表面看起来不过都是淡淡之交,几个年月下来无什么大事,可背地里暗自较劲了好几年。这就如同是暗流涌动的湖水,从外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可一旦有了风浪,那就不是暗潮汹涌那么简单了,风吹骤起,再平静的湖面也要里里外外翻腾个遍。本以为能就这么维持平衡相安无事的杨府终究是起了变化。那是小娘子五岁生辰刚过去不久,杨阁老因果园之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着好几日都没再去过东厢房,可偏偏在这时传出了东厢房再度有孕的消息。

      庆宁长公主早就想找机会修补杨阁老与张大娘子间的情谊,这一听更是乐得抚掌大笑,领着杨阁老就去看望张大娘子。一时间,张大娘子成了杨府里最尊贵的人,杨阁老也因此多日来都宿在了东厢房。那时的杨阁老在朝堂上正经历着水深火热的历练,以前去西厢房孟小娘总是温柔细语,他也觉得舒心放松,但第二日该有的愁闷还是会生出,没什么实际的解决法子。这些时日与张大娘子相处下来,倒让他常有醍醐灌顶之感。张大娘子出身世家大族,从小跟着兄长们一同读书识字,对朝堂之事也多有了解,于杨阁老政务之事也总能递得上话。与她长谈,杨阁老总是能有新的收获。杨徽萱也常来凑趣,杨阁老对这大女儿本就疼爱非常。这大女儿长了一双如她生母般明亮的双眸,笑起来顾盼神飞,见之忘俗,更成了他东厢房里挥之不去的牵挂。杨阁老在外逢人就说起他家里的大女儿,被同僚们打趣说什么女儿奴,在府里更是当着下人的面将小娘子抱在怀里与人谈事,丝毫不讲什么规矩礼节。杨府里人人都说东厢房里的张大娘子好命,生了个好女儿,让她留住了男主人不说,还再有了好消息。

      传的久了,孟小娘也就信了,对东厢房的恨意转嫁到小娘子的身上。当时张大娘子也算是大龄有孕,金贵非常,庆宁长公主也吩咐下话来,让常嬷嬷守着东厢房,外边的东西都要经她的手查验后才能拿进来。张大娘子又企盼生男多年,躲在屋子里安心养胎,想着小娘子年纪尚小,怕她不知轻重,也常不让她来内屋,又想着杨阁老对小娘子的疼惜,倒疏忽了对她的照应。东厢房在常嬷嬷的管教下刀枪不入,就连与张大娘子交好的巧云都没再进过内屋,几次都被拦在了门外。

      一次巧云奉了孟小娘的命来给东厢房送些吃食,常嬷嬷没给她好脸色,丫头们看巧云立在日头下面被常嬷嬷冷嘲热讽,窃窃私语。巧云几次闹得个大没脸,对东厢房里也是充满怒气。最后还是张大娘子不忍心,撑着肚子隔着帘子和她说话,“我身子不便见客,你多体谅,等我好些了再来找你说话。告诉孟小娘吃食什么的也不要送来了,我不缺这些,让她顾念好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紧。”巧云也是单纯,回来后把话原封不动地回给孟小娘,惹得她把托盘里的吃食都摔了个干净。巧云送吃食被赶回去的事儿很快就在下人里传开了,曾经巧云在东西厢房里都很吃的开,她也是年幼,为人不拘小节,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添油加醋,更说她被常嬷嬷罚站在日头里,肚子里不知藏着什么阴暗心思,好玩手段,东厢房里早就防着她了。

      杨府不大,下人们也多,有了谣言后更是恶语相向,在传言里巧云更成了不知收敛的下贱之人,连什么她母亲曾是妓院头牌,她也不老实,曾色诱杨阁老的污秽之词都说了出来。巧云白日里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夜里才能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孟小娘知晓此事将她唤来,轻搂着她一番安慰,从少时的情谊说起,又言指东厢房传出闲言碎语。巧云少不经事,又最在乎名节,几句话就被激起怒意来。东厢房里也听说了这些闲言碎语,常嬷嬷劝张大娘子不要插手,可张大娘子家中无亲姊妹,一直以来都把巧云当妹妹看,俩人又都爱女红,在张大娘子久不见杨阁老的日子里,这个小妹妹为她带来了无尽的慰藉。张大娘子不是不知道巧云是孟小娘的儿时丫鬟,打小跟在身旁,可人的情谊有时就很奇怪,长在一处的没多少感情,反倒是相处不久的心意相通。张大娘子了解常嬷嬷训斥巧云是有意借她打压西厢房的气焰,立个下马威,可她没想到会传出这些闲言碎语来。这孩子又是少年心性,容易冲动,她若不出手帮着止住传言,再传下去怕是会把她活吞了。

      张大娘子还是出面止了谣言,这些在屋里养病的巧云并不清楚。孟小娘常让人过去看她,人在病中,行动不便,让她对孟小娘的依赖更深。后来好了,能出门了,也没人对她说三道四了,她也只当是孟小娘的功劳。之后的日子里,杨家的嫡子被生了下来,西厢房里的庶子也就不够瞧了。张大娘子每天看顾小儿子得紧,对小娘子也疏于管教,趁着父亲不在,小娘子爬高上梯,玩的不亦乐乎。好几次被庆宁长公主看到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庆宁长公主说给随嫁嬷嬷,说这姑娘辛苦,别拘着她了。张大娘子也去唤过巧云几次,可她总是推脱不肯来,弄得张大娘子长吁短叹好几日。好在有了儿子,张大娘子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巧云的事儿也就不常提了。经过这么多事,巧云改了性情,愈发不爱出西院,被孟小娘笼络在西厢房里去照看大公子,成了孟小娘和大公子身边第一得要之人,为孟小娘办了不少事,大公子也对她依赖得很,常常闹着她一起玩。

      杨阁老对东厢房的亲近被孟小娘看在眼里,这孩子都生下了,杨阁老跑东厢房更勤了。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西院,孟小娘推出大公子出来相迎,杨阁老问他功课,他半天也答不上来,要不就哭闹着找孟小娘,杨阁老探花出身,向来重视课业,孩子蒙学很早,看到儿子这样失望至极,就想起小娘子的好来,直夸大女儿聪慧,让孟小娘别总是惯着祥哥儿。“祥哥儿是男孩子,看看这成什么样子。”大儿子不争气,孟小娘也总委屈,西厢房越发待不下了。转眼间,河东河西变了模样。

      自西厢房失了宠,孟小娘再也忍不住了。一日她看着辛苦照料儿子的巧云出了神。她在家里也是读过几天书的,又常看戏文,虽不太懂什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也知豕养之道,这养肥的“猪”也该派上用场了。一日,她派巧云端了一碗蛋羹去东厢房,嬷嬷看巧云来了本还高兴,可一看她手上的漆盒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拦着巧云,任巧云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更吩咐下人们不要在张大娘子面前多说半句。巧云被强硬的常嬷嬷打发了出去,她心知肚明,也没什么气恼,转道提着食盒就去了东厢房一旁的小花园,在那里寻到了正自玩耍的杨徽萱。她长了一张美好的面庞,又常与西厢房的祥哥儿玩在一处,当然知道小孩子钟意什么,没几下功夫就和小娘子、燕云打成一片。小娘子在池塘边上湿了裤袜,小娘子怕父亲归家来责骂,让燕云赶紧去房里拿新的裤袜来。燕云走后,巧云与小娘子挨着坐下,与她说话“你唤什么,是哪个屋里的?”巧云不答,反倒着急地去打开食盒,用手试试蛋羹的温度,“都凉了,这可怎么办才好。你看我光顾着玩了,这可要送给大娘子吃的,这下我绝对要挨骂。”说着就哭了起来。

      母亲爱吃蛋羹,小娘子是知道的。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不常到母亲屋里去,想这小丫头可能是新来的,一时忘情陪着她们玩,倒把正事给忘了。眼下蛋羹凉了,到了母亲那里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她也是个实心肠,不想这新来的丫鬟难过,伸出手来拿过蛋羹,说道“让我吃吧,你一会儿子去屋里就同大娘子说我吃了,再去做一碗来就好。”

      “可以吗?张大娘子不会怪你吗?”
      “你不知道我是谁?”小娘子笑了,银铃般的声音配合着池塘里的流水的叮咚声很是好听。见巧云摇头,又接着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你且放心,照我说的做。”说完还孩子气地眨了眨眼睛。

      巧云怎会不知她是谁,这次她受了孟小娘的嘱托,就是奔着她来的。那蛋羹……巧云摇了摇头,孟小娘说了若是此事成了,就放她离了杨家,那时的谣言说得如此难听,她早就存了离开杨家的念头。东厢房与她非亲非故,又如此待她,她又何不借此出一口恶气。她眼睁睁地看见杨徽萱吃下一口,那小姑娘眉目间全是信任,吃了一口凉羹还冲着她暖暖地笑。亮晶晶的眼睛纯净清澈不沾染一丝污浊,看着她吃蛋羹的样子,她又想起儿时母亲忍辱负重从妓院小厨房偷偷拿来蛋羹给她吃的情景。母亲临终的话还响彻耳旁,她分明说着让她做个善良人。

      啪的一声,小娘子手里的蛋羹被拍在地上,蛋羹和瓷碗碎了一地。小娘子惊呆了“你怎么了?”
      巧云倒吸一口气,憋住眼眶里的泪,收拾好心情,假意道“别吃了,吃凉的晚上要闹肚子。”
      小娘子还是小孩子,又失了母亲的关怀,见有人关心她,一时心里暖暖的,抱了抱巧云“你真好。”

      燕云拿鞋袜了好半天一直没见回来,小娘子有些着急,别了巧云就去房里找燕云。刚回去没多久就不舒服起来,倒不是闹肚子,只是发起烧来,浑身上下烧的滚烫。小娘子怕是贪玩惹了风寒,用被子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遍,还嘱咐燕云不要声张。巧云这边把碎片和蛋羹用泥土掩埋好了就离开了小花园。她前脚刚走,西厢房的祥哥儿就来了。这时天色已渐晚,昏昏暗暗的,祥哥儿久不见巧云,趁着其他看顾的下人一时不察溜了出来,半路上问了几个下人,都说巧云在小花园,也就跟着来了。可来了小花园哪里有巧云半个影子,他绕着池塘找了好久,天黑路暗,他一个小小的人儿就这么被石头一绊栽到了水塘里。此时正值初春,春寒料峭,这小花园又人迹鲜至。他挣扎呼喊了许久等被人救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晚间,东西厢房里都乱了套。小娘子烧的不省人事,庆宁长公主唤来太医,太医却带来了惊人的消息说是中毒了,好在中毒不深,几服药倒是能压下去。西厢房那边孟小娘呼天抢地地把杨阁老抢过来,也是太医出出进进,她的儿子从水里救上来,脏水吸进了肺里,下了强药都没什么办法。太医在杨府一待就是好几日,也是这两位医术高明,小娘子被救了过来,祥哥儿的命也保住了。但这伤寒早就进了腠理,眼下不过是用强药拖着。一儿一女同时遭了难,女儿活过来了,儿子却半死不活,下人都说小娘子命硬,专克公子哥儿。张大娘子也听得了此话,她心里烦闷,吩咐常嬷嬷掌嘴下人们,可心里也多少介意。小娘子病时她也不常去看,只盯着她的小儿子,生怕小儿子有半点闪失。

      小娘子又断断续续烧了几日,但毒素已排了出去,没什么大的危险,只是身子虚些。庆宁长公主下令彻查小娘子中毒一事,杨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抄起家来。孟小娘一面担心儿子,一面又担惊受怕,没几日也病倒了。不过她脑子倒也没病糊涂,吩咐常嬷嬷去把巧云给了结了。巧云夜里被一蒙面妇人拽起来猛灌汤药,她挣扎着吐出来,可却被人死死地捏住嘴巴往里灌。巧云想着怕是命绝于此,可前院却闹了起来,下人们喊叫着什么大公子不成了。灌药的妇人慌得愣了神,趁此功夫,巧云用头猛地一撞,将她撞倒在地,她的头恰巧磕在后面的柱子上,晕了过去。被灌了半碗汤药的巧云从房里拿了些贴身衣物和饰品银两从后院的狗洞逃了出去。

      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杨府的大儿子终究是去了。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杨阁老伤心地三天没进食,孟小娘更是病的起不来床。巧云不见了踪影,却在她房里发现了个死人,庆宁长公主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她顺着这事细细地查,慢慢地理出了头绪,查到了孟小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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