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见世》相思樱

11、第 11 章 凤毛麟角

　　逍遥岛，麒麟居
　　雅树刚一进门，就透过半透明的屏风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厅前，他轻唤道：
　　“尚麒？”
　　可是屋里传来的却是青龙的声音：
　　“他不在呢，雅树。”他正背着手看着神龛上的九藜壶。
　　“青龙？”雅树有些吃惊青龙会在这里，他有些失望，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道，“好久不见呢，我去替你砌壶茶，尚麒应该快回来了。”他说着正欲往里屋走，却被青龙叫住了：
　　“没关系，雅树，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雅树惊讶地看着他。
　　“嗯，”青龙用笑得弯弯的眼睛看着他，“雅树，想听故事吗？”
　　“故事？”雅树更加奇怪了，青龙为什么突然要给他讲故事？
　　“呵呵，是关于一只麒麟的故事哦！”青龙笑道，“要听吗？”
　　“嗯！！”雅树马上明白了青龙是要告诉他关于尚麒的事，他使劲点头。

　　天地初开，百废待新，在淹没了整个世界的洪水退却后，新生物又一次复苏，依照天界的法则，世界由六大圣兽轮流治理，而这番治世的是圣兽麒麟。
　　在天涯之南，海角之北有一座不周山，不周山屹立在世界的尽头，它是连接着这个新世界与天界的唯一通道，它的周围漂浮着朵朵白云，山涧里孕育着各种奇珍异兽和奇花异草，不周山就是这样以它那磅礴的气势和巍峨的雄姿俯视着整个世界。
　　治世的麒麟就居住在不周山上，他刚刚出生，大神还没有为他取名字。
　　麒麟非常幼小，幼小得只知道每天徜徉于天地之间，游转于尘世之中，看着这个世界不断诞生的新生物，他金色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光，他知道，他是所有生灵的王，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它们！！
　　过了不久，地面上出现了一种直立行走的生物，他们的样子非常接近大神，大神说，他们叫人，是世界的万灵之首，麒麟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些开始学习钻木取火、盖房子和养牲口的生物。
　　可惜他不能一直这么看着他们，现在的他还只是兽型，为了能变成像大神那样的人形，麒麟开始进入了沉睡以聚集神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麒麟醒了，是被山下的呐喊声和浓烈的血腥味惊醒的，他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还是最原始的兽形，有些失望。
　　为了一探究竟，麒麟离开了不周山，他发现在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那个叫人的族类有了飞速的发展，现在他们已经建立了城市，建立了国家，但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灾难。
　　看到地面上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麒麟心里非常难过，那些好不容易才长到碗口大的树木被人类砍下来当作杀害他人的武器，那些刚刚出土的小草、花朵在人的践踏下已经没有了声息，动物们更是死伤惨重，整个世界一片荒芜，唯有一大片一大片被血染红的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妖艳的光，仿佛在嘲笑着人类的愚蠢、自私与贪婪。
　　麒麟年纪尚小，治世的经验不足，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阻止战争、阻止杀戮，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向大神汇报现在的情况。
　　在回山顶的路上，麒麟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正在努力攀登着不周山陡峭山壁的人类，他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血不断从他已经崩裂的指甲间流出并沿着他的手臂滴下，可他依然咬着牙，继续向上攀登。
　　麒麟暗自奇怪，按理说不可能有人能到不周山啊，他觉得奇怪，但还是架着彩云飞了过去。
　　那人看着上方一眼望不到顶的山壁有些气馁，但他不能回头！！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攀登，突然，他的手抓住一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石块，石块承受不了他的重量，带着他往下坠。
　　“哇啊——！！！”那人看着逐渐离自己远去的山壁，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着，惨叫着，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一切全完了。
　　……
　　麒麟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混身是伤，脸上、身上满布灰尘的男子，他双目紧闭，沉重地喘着气，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上滑落耳迹，麒麟用叶子乘上一些露水滴到男子的嘴边。
　　“呃——”过了许久，男子终于醒转过来。
　　“你醒了！”麒麟欣喜地说。
　　“啊，你！！”男子惊异地打量着眼前的生物，他有着鹿的身体、马的腿、牛的尾巴，身上五彩斑斓，额上还有一个肉质的角，而他也正用金色的眸子好奇地看着他，男子的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你是麒麟？！”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嗯，我是麒麟，你呢？”麒麟第一次和人类说话，感觉很亲切。
　　“我叫尚，是玄泽国的王子。”尚挣扎着坐起来。
　　“玄泽国？王子？”麒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你来不周山做什么？你刚才很危险啊！”
　　“我来不周山……”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麒麟的问题，“哎哟！”他突地捂住肩膀，一脸痛苦。
　　“你受伤了，在这里休息几天吧！”麒麟对他的造访没有半点疑心和戒心。
　　“谢谢你。”尚低下头，不敢看麒麟闪着温和光芒的眼睛。
　　“给我说说你们的世界吧，为什么你们要杀戳呢？”麒麟趴在地上，望着尚。
　　“适者生存，只有强者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尚道，这个道理也是他父王从小就教导他的。
　　“可是，也应该有个节制吧！就像食肉的猛兽一样，虽然它们也要依靠吃食其他弱小生物才能活下去，但在它们吃饱以后是不会伤害其他生物的，只要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完全没有必要去伤害其他生灵啊！”麒麟质疑道。
　　“这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尚那黑色的眼眸中泛着血光，“人类有贪欲，他们有了一块土地就想要第二块，有了第二块就想要第三块，哪怕抢过来也只能任其荒无，他们也依然想夺取，夺得了土地就想控制更多的人，让这些人听自己的话，为自己干活，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战士，再去抢别人的土地，否则就只能等着自己的土地被别人抢走，这就是人类的贪欲，与动物不一样！”说这些话的时候，尚的神色有些异样。
　　“有什么用呢？”麒麟完全不能理解人类的这种思考方式。
　　“你不会理解的，人类就是这样。”尚盯着麒麟，目光锁定在他额上幼小的肉角上。
　　“那你来不周山做什么呢？”麒麟突然问，尚定定神，缓缓道：
　　“只是好奇罢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巫师说在天涯之南、海角之北的地方有一座圣山，名叫不周，这里居住着圣兽麒麟。”尚说到这里就不再说话，也隐藏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不周山不是人类能进入的，我这么做已经违反了天界的法则，所以，等你养好伤后我会送你下山。”麒麟是仁兽，当然不可能看着生灵在他眼前死去而放任不管。
　　“嗯。”尚看着麒麟，眼神有些犹豫。
　　在尚养伤的这段时间，麒麟拿出了他全部的仁慈和热情对待这位人间的来客。
　　“饿了吧？这是为你采的果实。” 麒麟将一颗果子放到尚面前。
　　“你不吃吗？”尚看着麒麟金色的眸子，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他的父亲和周围的人一直告诉他，想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就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喜欢的东西就要把不择手段地抢过来，这就是人类的生存法则！但与麒麟相处的几天，让他对父亲的话产生了一些怀疑。
　　“我不饿！”麒麟笑着说，“天下的生灵都能幸福地生活是我最大的愿望。”
　　“不可能的，”尚粗暴地打断了麒麟的话，“人类绝对做不到！”
　　“为什么啊？”麒麟依旧无法理解尚所说的话。
　　“不为什么，谢谢你。”尚岔开话题，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拿起了果子，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
　　“一会儿我带你去不周山看看吧！”麒麟看出尚的心情不好，提议道，他没想太多，只是希望他能快乐起来。
　　“可以吗？你不是说带我到这里已经违反了天界的法则吗？”尚微微一怔。
　　“是啊，不过没关系，大神不会怪我的！”麒麟笑道，“而且尚和那些抢人家土地的人不一样啊！”
　　“不一样？”尚被麒麟的话怔住了，声音竟有些颤抖，“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的眼神告诉我的。”麒麟认真地说。
　　“眼神？”尚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眼睛。
　　“嗯，尚的眼神没有贪婪和凶狠，只是有点忧郁罢了。”麒麟笑道，“而且，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不好的目的。”
　　“是吗？”尚别过头，不再看麒麟金色的眼眸，但拳头却握了起来。
　　在麒麟的悉心照料下，尚的伤势好得很快，仅仅只用了五天，他的伤便完全愈合了，麒麟也准备送他下山。
　　这天的天气异常奇怪，一向晴朗无云的不周山被一块不知从哪里来的乌云遮住了，轰轰的雷声不绝于耳，好像随时都会降临一场暴风雨，麒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急忙跑去尚栖身的山洞叫他：
　　“尚，尚，好像快下雨了，趁现在我送你下山吧！”
　　尚迅速将一样东西藏在了身后，重复着麒麟的话：
　　“要下山了吗？”
　　“嗯，很可惜啊，不能一直留你在这里，不然我就不会寂寞了。”麒麟有些失落，“不过没关系，你不是说你是玄泽国的王子吗？我以后会来看你的，希望你能把你的国家治理得很好，也一定要让你的人民幸福哦！”
　　“……，谢谢你。”尚垂下眼睑，他眉头紧锁，不敢看麒麟无邪的眼神。
　　“那么，走吧！”麒麟趴在地上，示意尚骑到他身上，以便驮他下山。
　　“麒麟，”尚站在原地，表情非常为难，好像在做生死抉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就真的没想过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找你吗？你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来不周山的目的吗？”
　　“你不是说是因为好奇吗？”麒麟有些奇怪地反问，“而且我为什么要怀疑你呢？”
　　“巫师告诉我，在天涯之南，海南之北的不周山上住着圣兽麒麟，他头上的角可以医治百病，还能让人长生不老。”尚深深地埋着头，他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刀。
　　“我的角能治百病？能让人长生不老？”麒麟微微一惊，“难道说，你是因为……”
　　他的心里“咯登”了一下，他一直悉心照顾的人是为了取他的角而来到不周山的？那他骗了自己？
　　“你已经是玄泽国的王子了，身体也很健康，为什么还要我的角？你是想长生不老吗？”麒麟还是不敢相信，在他眼里，世间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哪怕现在人类有贪念，有欲望也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强，等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不会这么做了，麒麟也从来没想过人类的魔爪竟会伸向自己。
　　“要怪就怪你太笨了！竟然会相信人类！！”尚猛然抬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砍向麒麟。
　　只听“轰隆”一声，覆盖在不周山上的乌云突然发起怒来，一阵惊天霹雳划破天际，好像要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
　　也正是因为这声闷雷，尚被震住了，麒麟抓紧时机，向山上跑去。
　　尚见麒麟逃走，急忙追了上去。
　　“哗啦！”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又迅速浸了下去，好像在为麒麟的命运哭泣。
　　麒麟的棕毛已经被雨水淋湿，他的眼睛也因为雨水的侵蚀变得模糊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杀了尚吗？以他的法力，要杀死一个人类简直是易如所掌，可是，他不想这么做，如此一来，自己和那些屠杀生灵的人类有什么分别？
　　麒麟除了逃以外什么也做不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地问：
　　为什么尚要这样？我们不是朋友吗？难道我真的不应该相信人类，不应该救他吗？大神啊！请您告诉我，告诉我啊——！！他望着天，望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希望大神能给他答案，但除了轰隆作响的雷声以外，他什么也听不到。
　　也不知逃了多久，麒麟的身心已经不堪重负，他原先五彩斑斓的身体已满是泥泞，而尚离他已经越来越近了，麒麟蹒跚着站起身，他刚跑了两步，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迅速冲了上来，俯视着麒麟，雨水不断从他脸上滑落，滴在地上，他举起了手中的刀，对他说：
　　“……”
　　“轰隆！！”震耳欲聋的雷声掩盖了尚的声音，麒麟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金色的眸子中倒影着尚那双冰冷的眼眸，以及离他越来越近的闪着寒光的刀……
　　“轰！！”一束暴雷打在尚身上，也通过刀打在了麒麟身上，一道蓝光在他们身上不断闪烁着、游走着，发着“哔哔”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麒麟艰难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全身一阵酸痛。
　　我，我没死吗？他努力地想站起来，尚要杀我，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当麒麟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身体犹如被抽空了一般，瘫倒在地：
　　在他眼前，赫然有一具麒麟的尸体，他的肉角已经与身体分离开来，而这具尸体，竟是他自己！！
　　“怎么，怎么回事？！”麒麟惊异地望着前方，看着被血染红的大地，看着躺在前方的自己的尸体，看着不远处带血的刀，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他颤抖着抬起手，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双人类的手！！
　　“难，难道是……”麒麟发疯似地爬起来，奔向前面的小水潭，跪倒在水潭前。
　　当他看了水潭中的自己的倒影后，又反射性地退了回来，他用颤抖的手摸娑着自己的脸，这是自己的脸吗？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望向水潭，映入眼帘的竟是尚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的眸子是金色，而不是黑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麒麟喃喃道，完全不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
　　自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尚？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死了，而自己又活在了尚的身体中？！他不明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天地间回荡着麒麟近乎绝望的叫声。

　　逍遥岛，麒麟居
　　“那只麒麟，就是尚麒吗？”听了青龙的“故事”，雅树的眼里充斥了泪水。
　　“从那以后那只麒麟就再也喜欢不了人类。”青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道，“虽然如此，但身为仁兽的他还是对人类下不了手，直到最近几百年人类的卑劣越演越烈，前不久大神决定让他到下界来亲自感受一下人类的罪与恶，以判断人类是否还有资格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我明白了。”雅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尚麒那么讨厌人类，为什么他要不余遗力地寻找着人类的恶证，他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了。”青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我走咯，对了，若是尚麒回来可别说我来过，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嗯。”雅树懂事地点点头。
　　待青龙离开后，雅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也讨厌着自己——尚麒明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明明是治世的圣兽，而他却怀疑着他的做法。
　　“缇雅树，你真是个笨蛋！”雅树重重地打了一下自己，“尚麒是仁兽，也是圣兽，你应该相信他才是！而且，而且你自己不也亲身体会过人类的罪恶与丑陋的人性吗？”想到这些，雅树为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自责不已：
　　“尚麒是仁兽啊，眼睁睁地看着人类作恶，他一定很痛苦！！”雅树咬着下唇，“不行，我一定要帮尚麒尽快解决此事！！让人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话虽这么说，雅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但他很快逼着自己打消了同情人类的念头：
　　“我在干什么！”他摇摇头，对自己说，“无论尚麒想做什么，我都一定要帮他！！嗯！！”他重重地点点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过了三刻，尚麒方才回来，他刚一进屋，便感觉到异样的气息，不禁皱眉，向雅树确认道：
　　“雅树，刚才有谁来过了吗？”
　　“没有啊，”雅树记得自己答应过青龙的事，对他的造访掩口不谈，“没有人来过呢。”
　　奇怪，怎么感觉到螣蛇的气息？尚麒暗忖，但雅树如此肯定，他也没有多想。
　　“尚麒，对不起。”雅树走到尚麒面前，轻声道歉。
　　“嗯？”尚麒不知雅树为何道歉。
　　“之前在焦先生的灵堂，我……”雅树不知如此说下去，他转移了话题，“不如我再帮你穿棱时空吧！你想去哪里？”
　　“随便吧。”尚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望向书柜的布丁，心道：
　　或许是我对人类太苛刻了，就算我用自己的手让这个世界变成了布丁那样的完美无缺又如何？那根本就不是原有的世界，就像摆放在书柜的布丁，没有食用价值，仅仅只是好看罢了，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腐坏，而我也只能将它们扔掉。
　　“嗯！！”雅树见尚麒让自己拿主意，心中暗道：
　　尚麒，我一定会帮你的！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一定竭尽全力地帮你！！

　　诺大的神殿中只有螣蛇一人，他注视着地板中央的影像，看着尚麒又一次走进巨大的昆仑镜中，咧嘴笑道：
　　“呵呵，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尚麒，你就好好地享受我特意为你安排的剧情吧，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