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茜明》叶茜明

11、云霁念晨星 “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真好听。”看着男孩子年轻面容上真诚而灿烂的笑容。李霁昀居然想起了那个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名字，思念带着小小的难过，细细密密地缠绕着她的整颗心脏。
　　虽然辛玮晨从来都没有夸过她的名字好听。
　　农村家的女孩子，从小就顶着阳光在田垄、池塘边奔跑，在错落的房屋间穿梭，没有人认真的问过她叫什么名字。“×××的孙女儿/儿”“李家的大丫头”作为她的标签伴随了她很多年。
　　小时候大家认的字都不多，她的名字每每被别的小朋友写错，因为大家都不认识，她也万分痛恶“霁”那么多的笔画。
　　可偏偏她认识辛玮晨，让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在那样一个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美的幼齿时期。
　　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追着一个大篮球跑得气喘吁吁，那只篮球恰被出门溜达的辛玮晨拾起。他看了看那个自己用油性笔写的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字，万分震惊地问：“你叫李霁昀？”
　　她那时候小小的一只，扎着幼稚的双马尾，有些不好意思被他看见了自己乱画的字，害羞地点了点头。而彼时已初初长成清瘦少年模样的他，敛去眼中淡淡的惊讶后在温柔的夕阳中笑得狡黠：“我还以为你叫李大丫呢。”
　　李霁昀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反正大家都叫她“李家的大丫头”。太小了，对于这些都没有概念。
　　只是后来怎么改辛玮晨都坚定地叫她“李大丫”的时候，李-大丫-霁昀才深深扼腕叹息。
　　李大丫怎么配得上辛玮晨这个名字呢？
　　好像自从她开始为自己的名字时，辛玮晨就慢慢地从一个可以陪她满角落地玩捉迷藏，跑出一身汗只为玩几个幼稚游戏的大哥哥，变成了需要遮遮掩掩的，向妈妈打问行踪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间清澈的秘密。
　　不可以明目张胆，坦坦荡荡地说出：“我好喜欢你”
　　一团孩子气的女孩子终于长成了和当年那个少年一样年龄的，隐隐带着几分愁思的少女。
　　然而她愁思的主题已经没工夫搭理她了。他高三，步履永远匆忙，全心全意地为远离做准备，而她还困在家乡小镇的一亩三分地里，每天最大的问题就是吃什么玩什么。
　　也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完了一段光阴，辛玮晨提着箱子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去了青岛，把家乡的一切毫无眷恋地甩在脑后。李霁昀也要开始准备她人生中第一次跳出去的考试。她要去市一中，那里有曾经的辛玮晨。
　　她成功了，也不知道算不算成功。
　　因为在市一中里，她一次次地被各种难题挡住，在知识的海洋里浮起又沉溺，她被一个又一个人打败，爬起来站起来，小小的教室里似乎禁锢了时间禁锢的快乐，那些宽敞明亮的窗户外分割的天空永远阴沉。
　　一节又一节自习课，毫无意义地过去，做不出来的化学题依旧做不出来，头痛的物理依旧头痛。她笑得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弱，时常不知想起什么就叹一口气，生活仿佛充满了阴霾。连曾经那些快乐的时光都不能再给予多大的安慰。
　　偶尔抬起头，总是难过。
　　只有在晚上听着宿舍里其他女孩浅浅的呼吸声，她才想起他。那么多星星点点的好时光。
　　她想起他抢过她妹妹的羽毛球拍穿着运动服在冬日暖阳下和她一起打羽毛球。想起他冲自己露出的毫无保留的笑容。想起他为了配合她做出的浮夸动作。
　　也还是幸福的吧，即使只能在夜里想起。

　　上帝动了动小手指，又给她开了个玩笑。
　　好不容易盼来的半月假，她小心翼翼的翻开他的□□空间，一条一条认认真真的看，每点一个赞在心里就隐隐地忐忑，却又像是盛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烟花终于炸碎了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李霁昀看着手机里那个在落枫林中穿着张扬红色针织衫，披着黑色披肩，面对镜头笑的明媚恣意的女孩子，嘴角的笑容消失为一片沉寂。她紧紧捏住自己幼稚黄色皮卡丘睡衣的衣角，好半晌才保存下那张照片。
　　她一直坚持给自己补充能量的漫画日记本很久没有再更新。
　　李霁昀并不是因为辛玮晨有了女朋友而难过，她只是悲哀于他喜欢的是和她截然相反的女孩。
　　她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连在测姓名缘时输入“李霁昀”和“辛玮晨”，看见100%时那种隐秘的快乐感，都不能再拥有。
　　辛玮晨已经有了女朋友，无论现在她做什么，即使是她内心的独角戏，都会让她有一种负罪感。
　　李霁昀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好女孩。
　　也坚信自己值得被爱。
　　于是慢慢沉寂，不再提起。

　　时间从不回答，生命从不喧哗。
　　传说中的黑色高三，兵荒马乱的那一年，她收起了所有心思，平平静静那么多年过去了，终于跳出了那个狭隘的禁锢了她17年岁月的小镇，这个世界很大出来了地度过每一天，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青岛大学”用黑色中性笔写在中央。
　　她还是想要沿着他走过的轨迹一路走下去，即使……不可说。

　　好在最终结果是她想要的，一年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2018年夏天，李霁昀学着辛玮晨，拒绝了父母的陪伴，独自一人拖着皮箱踏上了前往青岛的列车。

　　那么多年过去了，李霁昀终于跳出了那个狭隘的、禁锢了她17年岁月的小镇。
　　这个世界很大，她飞出来了。
　　即使辛玮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那个一直带着她往前走，永远温暖、永远年轻的少年，即使他自己从曾不知晓。
　　没有没完没了的测验，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李霁昀在青岛大学这个美丽的地方变得越来越活泼大方，也越来越快乐。
　　宿舍里的女孩子从全国各地而来都是十分鲜活有趣的人，她们一起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学习各种好玩的技能，每一天都是晴朗好天气。一如青岛的天空，澄澈，没有阴霾。
　　她慢慢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充实、却又在某个瞬间暗暗叹息。
　　辛玮晨比她大了整整五岁，他比他更先拥抱这个多彩的世界，走得越远越不在意那一方小小天地里自我营造的悲欢离合。
　　很多事情你要走出去，看得更开阔才知道。五年的光阴横亘在他们中间，年复一年被拉得很远很远，她怎么奔跑也跨不过的距离。可惜他们从不曾一起出来，一直都是她追着他的背影。
　　一直。

　　李霁昀的确却因为忙碌的生活很久没有再想起辛玮晨，可是那一天她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闲时翻开了一本小说，阳光从百叶窗中洒下后，照暖了一行字“只是春光如此，却不得见你”
　　和小说中如此相似的情景，思念一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下一滴。
　　那天下午李霁昀像着小说里那样，独自在校园里绕了很远很远的路，广播里是一首温暖而伤感的不知名的歌。
　　她的脑海中不断重复这一句话“只是春光如此，却不得见你”
　　她好想站在辛玮晨面前细细地告诉他她在大学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她现在很好，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然而辛玮晨很久没有登□□，她从来都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只能在他们俩一起去各自的外婆家的时候才能见到他，只能向妈妈若无其事地打探。
　　她找不到他，她从来都找不到他。
　　学校的林荫路很美，生活很开心。
　　李霁昀把几乎满溢的想念和眼泪压回去。
　　只是春光如此，却不得见你。
　　小说里故事如此美好，她什么都没有。

　　李霁昀跟着宿舍里的女孩子们一起参加了很多大型活动，宿舍里不乏长得好看的女孩，又正是十七八岁如花的年纪，一起谈穿衣打扮化妆，竟然也变得越来越精致有气质。
　　大一寒假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轮番拉着手夸好看，那是大城市里的人。妈妈在旁边掩不住得意的笑，“李家那个大丫头”很久没有被叫起。
　　她在外婆家里等过了一整个寒假，那个叫她“大丫”的人都不曾出现。
　　她想时间这样一年一年地过，他们总有一天会不再遇见的吧。
　　李霁昀没有问妈妈他为什么没回来。

　　宿舍里的朋友多次在晚上一起劝她找个男朋友，大学就这么几年，不谈一次恋爱，很可惜的。
　　李霁昀都只是安静地摇头，微笑，不说话。她还没有办法告诉她们，她们想方设法带她认识的都是很好很好的男孩子。风趣幽默，阳光健谈，五官周正，体贴细致，眼睛如黑曜清亮有神，一身白衬衫挺拔如松。
　　但是他们都不是辛玮晨。
　　那个陪伴她度过了漫长冬夜的男孩。

　　2019年冬天，李霁昀没有回家。

　　那一天她窝在寝室里，突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一开口就说：“霁昀啊，玮晨那个孩子没有女朋友，妈妈帮你问过了。”
　　李霁昀瞬间跳起，完全不知道应该先吐槽哪一个。她妈怎么知道她喜欢辛玮晨，还跑去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她不会咋咋呼呼地说是她要问的吧。
　　虽然她确实很关心啦。
　　妈妈没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霁昀，做你想做的吧。”声音柔和很多。
　　知子莫若母，霁昀每次提到那个小子眼睛里都闪闪发光，笑得无比灿烂，还偷偷藏着他的照片，却从来不敢再前进一步。
　　她是她的孩子，她曾经不甚赞同，终究却还是心疼她。
　　霁昀，做你想做的吧。
　　趁着还年轻，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趁着还未曾丧失的勇气。
　　妈妈希望你，一直都不要后悔。

　　李霁昀慌张地抓起衣服跑下楼。
　　她刚刚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一开口，却是在心间萦绕了许多年的声音。辛玮晨说，她妈妈让他帮她捎一些东西到青岛来，他现在在她宿舍楼下。
　　迎着晚霞的余晖，李霁昀看见辛玮晨提着大包东西站在自行车棚里，落日给他镶上了一层又一层温暖的光泽。他对着她的方向，恍若许多年前那个拾起篮球的少年。
　　一瞬间光阴成河。
　　霁昀，勇敢地去做你想要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