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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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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得思绪一片轻忽,意识混混沌沌的飘荡在空中,四处找不到借力点,在一片未知的空间里浑浑噩噩的游荡,游荡。
这体验是非常糟糕的。
就像一个健康了几十年,看惯满目触及之处尽是五彩缤纷花花世界的人,突然间要求把眼睛长久闭上,顿时就感觉深色的黑无边无际如迷雾般朝自己不断涌来,直至把整个身躯完全的笼罩住,缓慢而又专注的吞噬,一举一动仿佛带着肉食者所特有的贪婪。
这是独属于它的盛宴。
她把眼睛睁开,再闭上,如此反复连续的动作之后周围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望无际的黑色。
这是块荒芜之地。
除了黑以外的色彩都被隔离开来,远远的便停下脚步留待观望,不肯上前。
但,尽管如此,她仍然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这样,就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在未知的黑暗里似乎有种能量促使什么都更容易无限地扩大。所有负面情绪都悄然以待滋长。
她好像在做一场梦,被关在这被岁月遗弃的牢笼里。
也许一年、几十年、几个纪元;也许仅仅只过了一秒,眨眼之间……
更甚至,也许其实连时间这个概念都是模糊、不清晰乃至于不存在的!
而在这场荒诞又诡异的梦境里,难以估量的时间消磨了她的出处,同时也掩盖了她的未来。她是谁、她在哪,她为什么存在之类的问题在心里对自己反复问了无数遍仍然不得而知,变得没有意义。
那么,这毫无意义的梦怎么还不醒?
还在等什么呢?
她一寸寸细细密密的搜索、寻找,在这诺大的空间里。
她一直走,没有风景,单调的只有自己。
“有人吗?”她对着沿路问。
黑暗中迎来一阵沉默的尴尬。
连回声都没有出现,刚开口来不及传播就在空中湮灭,消失的无声无息,回应的只有两边不断挤压过来的厚重。像一潭水藻泛滥的死水,当她这颗石子投进去,层层密布的水草如黑色触手般急迫伸出,牢牢的缠住,连涟漪都不曾溅起便沉进湖底,沉寂的可怕……
她的心开始向下坠落。
像在遭受绞刑,拿着细细的绳子绕几圈套在脖颈上,再牵着两边绳头一点点一点点收紧,历经一个漫长的过程。
疼吗?
不疼,麻麻地,只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有点紧张了。
……
好吧。
她承认她心里蔓延着满满的惶恐!
她非常不安!她非常不安!
她越走越快。
嘴巴不断的张合,却没有声音出现。拼尽全力地嘶吼,换来的只有徒劳。
她愤怒,不甘,疑惑,对自己进行否定。她到底说话了吗,是不是只是张开嘴并没有出声呢?是不是自己一直以为的向前只不过像个傻瓜一样的走出一个圆圈然后回到原点?是不是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她仿佛真的是那颗石子,溺浸水中。溺啊,弱者不能自胜。她感到既可悲又可笑。
在黑暗中选了一条路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路黑到底。
到底吗?
她望了望所谓的前方。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到处都是黑色,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跑了起来。她仰着头盯着她的前路,左脚紧随着右脚迅速交替,狂风般剧烈奔跑,好像通过这种方式用来发泄心中的恐慌。她渐渐体力有些不支了。双腿灌铅似的沉,拉扯着上半身朝前倾斜,她勉励保持平衡让自己不至于摔倒,在大脑一片眩晕中她听到了“咚咚咚”地声音,分不清是脚步声还是心跳。
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微笑的表情却失败了,也许没有边界线的黑暗深渊并不可怕,它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她累了……
她闭着眼睛向后躺去,坠落,后面有一整片黑暗将她接住……
她是被“唤醒”的。
那是静谧却又实实在在充斥着欢悦的、快乐的声音。
这并不矛盾,像是十月初冬第一场小雪落在山间青色松柏的针稍上,是昏暗的夜色中燃起晕黄亮光的萤火虫翅膀间微微的振动,是深秋褐色枝头枯败的树叶随风翩翩落在满地“红毯”的悄然……
是动与静之间幽然唯美的交错。
如此的令人心动。
她醒了。
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声放得轻缓、再轻缓,仿佛一呼一吸之间调节气息的时间都不复存在了,她直视前方,似乎是被眼前的磅礴奇伟的景色所震撼以忘却了呼吸。
更像是处于某种难以用言语形容,不可名状的情绪,身体较之心理更快的反应过来,表现在外就是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唯恐惊吓到了某些不可思议的存在,比如“花”……
“花”?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花呢?感激之后是下意识的不敢置信。
没错,就是“花”!
更准确地说,那是光!
她呆呆地望着,嘴里发出近似于呓语的呢喃“……光……”
不知何时起,那团光就突兀地出现了,在眨眼间……
最开始像是含羞带怯的花苞,静静垂立一旁,沉默不语;然后……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光点在相隔一息间跃动,是星光。实际又是极快得,生长期压的奇短,似催发的花卉迎风摇曳,慢慢的,慢慢的,“她”抿了抿唇,抬起眼帘,露出一抹风情万种的笑,绽放、成熟……
她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好像有阵风吹过,温柔的抚摸,缱绻旖旎的缠绕在她身边,手指划过飘动的裙摆,顾盼再回首间将花粉吹散在空中,送往每个角落……
由最开始居于核心唯一的光球扩散成一大片蓝色光点在这片无垠空间铺就、蔓延……
这片奇特的蓝色花海如妖姬般展现其惑人的魅力,每朵花盘上都停留它的专属精灵。光精灵们举起手欢快的跳舞,它们踩着步子一圈圈的跳下来,沿着花苞旋转、旋转,然后“噗哩!噗哩!”花野里的花全开了。
这些闪烁着莹莹淡蓝色的光点,在这张仿佛不厌其烦经过浓墨无数次刷就的幕布中成了唯一的、璀璨的色彩!
她觉得周围越来越亮了。
这些活泼的光精灵向前跃动着,占据四方,连接成线,一根根编织成细细密密的网,将叶安安紧紧地束缚住……
她沉溺在这片海里,恍惚中听到什么声响。
仿佛遥远的天边传来,经过时空的传递,滑落在耳畔,更显得细如蚊吟。
之后又是长久的、熟悉的静默。
什么?她困惑的想。
好像了解她的想法,这次的声音如夜半惊雷没有征兆的炸响在耳边,誓要钻进她脑中,
清晰又模糊。
“剧情开始……”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句话其中所代表的含义,她出自于本能的努力的保持清醒,集中精力想要记住!她有种直觉,这必定是对自己非常重要的。做个可怕的设想,其深远性也许是穷极一生的。
她不愿放自己沉眠在无尽光海里!
她必须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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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鸡鸣,透过窗纱可以看到天已经蒙蒙亮了。
梅香推开漆红的沉香木门,轻脚快走几步,将手中端着的盛满水的白色细釉质瓷盆放置在三角高木支架上。
她将手放下贴至裙侧,站在床边默默等了一会儿后,左右手交叠放在腹部才对着床头连声叫道。
“姑娘。姑娘。”
只听到一声含糊的呻吟传来,一只手从姜黄色锦缎面绣大红缠枝梅花的锦被伸出,根根骨节分明,指如削葱,鲜艳的朱红衬得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倾泻而下,有些松散的披在双肩处,散发出一股慵懒的气质。
她怔怔地坐在床头,整个人呆愣着,完全一副刚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迟钝模样。
“姑娘!姑娘!”
梅香又叫了几句。
坐在床上的女子听到声音,似乎这才发现周围还有人存在,她转动着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将视线放在那个站立一旁把自己唤醒的少女身上。
“你是谁?”,她问道。
少女听到问话,脸上显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有些不可置信地快步凑上前。
“姑娘,您睡糊涂啦!奴婢是梅香啊!您不记得奴婢了吗?”
她脑子有些恍惚。
梅香?
梅香……
像是两根路线触碰到开关,一下子联通了,迸溅出激烈的火花,女子想起来了。梅香正是随自己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而她,是当朝礼部尚书季锦江最宠爱的嫡女季云舒。她的心不知为何顿时就放下了。
洗漱过后,季云舒坐在铜镜前,望着梅香手指在乌黑柔顺的发间穿梭,将头发分簇,一络络的盘好编成发髻。她双眼出神,眉头不自觉的蹙起,显然在思索什么。身后的梅香见她皱眉,动作愈发放的轻柔了。季云舒面朝铜镜语气清幽,不知在对谁开口:“我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
梅香手下不停,注视着铜镜内季云舒忧愁的面容,轻声问道:“姑娘梦到了什么?”
季云舒的双眉皱的愈发紧促,连嘴角都抿起,语气急切的说:“我不记得了!”
丫鬟梅香见季云舒这副神情,不由出声安慰:“梦境都是假的,姑娘何必为这些虚幻的东西烦扰?”
季云舒又思索了一会儿,见仍然记不起什么,只得无奈,“既然忘记了,也许是并不重要的事情。”又想到梅香的话,不过一个梦境而已,又能重要到哪里去?既然忘了就算了吧。
这样想着,努力忽略脑中残存的仅有关于一片黑暗的令人压抑的记忆,季云舒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眉头也舒展开来,心里产生一股窃喜来。
忘记了啊,果然是不重要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