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潜》袖白云

2、敏感

　　在医院醒过来的滋味不是很好，鼻子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伴随着砸东西的声音哐哐作响。

　　他躺在医院的临时病床上，由于没有地方安置，只能暂时停放在医院过道上。左手吊着点滴，只好用右手摸出口袋的手机点开。已经是凌晨3点钟了，手机上有99＋的微信，电话有87个未接来电，他看了一眼，都是妈妈的。

　　终于知道着急了吗？

　　江行远恶劣地想着，突然庆幸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可以看到妈妈除了暴躁以外的情绪。他拨了过去，电话被接起后一阵忙音，“你还知道接电话啊，你帮着他们害死了人，我们这一片全都知道了，真是丢我的脸，你还不滚回来，等着警察把你抓起来了吗？个没有爹教养的狗东西。”妈妈似乎对他晚上不回来一点也不关心，她在乎的只有她的脸面。

　　他感到莫名气恼，一怒之下就将针头抽离，血流的不是很多，就着胶布上的棉布一封就好了。他起身下床穿好鞋子，拿起床脚他的书包大步走了出去。衣服是这里的病号服，他原来的衣服都湿掉了，他走向医院前台，只有一个护士在发呆。往常都有几个护士一起在这说说笑笑，现在就只剩一个人了。

　　“护士姐姐，可以问一下，送我来的那个人是谁啊，我的衣服呢？”江行远轻轻敲了敲桌子，护士终于回神。

　　林笙被惊得坡跟都快站不稳了，夏天来了，患病的孩子就多了，基本上每天都有家长闹，孩子哭，有时候一起闹一起哭，最后的解决方案就是儿科医生去往私人医院正常朝九晚五地上下班，这会儿差不多之剩下十几个个战斗力超强的医生坚守。她们这些毫无战斗力的就只能在夜晚发会儿呆在夜晚发会儿呆，有人不看热闹还真是件稀奇事。

　　面前的这个男孩子皮肤白净，留着短发，刘海还遮住了眼睛很好的隐藏了自己的情绪，带着一种沉稳的气息，和孩子这个词格格不入。长得好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普通，或者说是平庸，说起话来也给人一种莫名的低微的感觉，好像他确实低微。

　　“哦，他给你付完钱就走了，你的衣服我洗了，现在挂在外边吹呢。”林笙回答道。

　　她之所以记得这个男孩子是因为送他来的那个男孩子令人惊艳的好看，但不怎么好相处。结完钱人就回家了，走得时候来留了一句“叫他还我钱。”潇洒的很，要是不是三更半夜不回家衣服还是湿的就更加完美了。

　　“哦，谢谢姐姐，请你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好吗？我要回家了。”男孩子笑了一下，是缓解尴尬的标准化笑容。

　　他一笑林笙就发现他的牙齿有一点不整齐，这让他整个人都变的平庸，没有一点好看的影子。她是个喜欢一切美好事物的人，也为美好的瑕疵感到遗憾。

　　换上半干的衣服后，江行远准备离开医院，医院的护士好奇怪，盯着他看了好久，他长得不好看他心知肚明，也不用这样看他丑得怎样奇特吧。

　　他突然感到很难过，也许是他太敏感了吧，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心情，不会有人在意他，嘈杂的人声，喧嚣的世界，都与他无关。

　　医院门口还在起争执，家长已经不是想救救孩子了而是想不犯法地发泄一下，自己都是治病治大的，还恩将仇报反过来把拳头对向他们，这是在让自己的孩子受苦啊。医生的外套被扯碎了，领子被揪起来，保安和其他家长缠斗着，没办法帮他。一下，两下，医生的眼镜框被打飞，甩到一边去，眼睛一下子肿起来了，其他医生都来劝架，但家长死死摁住这一个，往死里揍。旁边已经走护士推急救床来了，大叫着让开，可是似乎是没有发泄完就是不撒手，其他家长也意识到这样下去要出人命赶忙上去拉开他，但是发起狠来的男人谁都不听，好在一个女医生一手刀下去男人就晕了。要是换个男人来控制不好力道的话……谁知道呢。

　　江行远默默看完了这场闹剧，他出了医院，沿着一条小道走，那是他经常来医院的路。他是个冷漠的人，不会去多管什么闲事因此也没有什么朋友。如果，他在想，如果他运气好，能再见到那个转校生的话，他一定不会成为他的朋友。他太过卑微，和他在一起做朋友。是一件让人很难堪的事情，他总认为物以类聚，人与群分，这么闪耀的人，和他在一起做朋友江行远只觉得是那个人没有眼光。他突然又想要唾弃自己。还在痴心妄想。

　　他看了看手机。快要4:00了。他并不着急。一边踢着一块小石子，一边跟着他前进，就好像是一个闪耀的运球手一样。全场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小行远，别哭，这世界上，只有我会陪在你身边。不要再难受了。

　　大行远我知道了。所以请你不要再想着自杀，在这个世界上好好陪我吧。

　　好啊，小行远我一定一定和你一直走下去。

　　江行远自嘲着只有自己安慰着自己，不对，他只有自己可以嘲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那个转校生，想起他身上闪耀的光环，想起他，令人惊艳的眉眼，他也想像他一样闪耀，但他仅存的自尊心告诉他，他没有办法，在别人的光芒下被照亮。

　　江行远，你就是一个配角，你这一生没有什么闪光点，谁都不会承认你死心吧。江行远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他每次都想要自己激励自己，可是有些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好像才更加真实。但好像又不是这么的真实，他有时候分不清奉承与真话的区别。

　　他自卑过了头，是一种慢性毒药深入骨髓，到现在，无法治愈。

　　“你还知道回来。你是不是想让我担心死你才好啊？成了孤儿自由自在是吧？”妈妈的声音依旧平白带着一股怒气。江行远突然觉得很委屈。他抱着妈妈，就这样无声的哭了起来。妈妈比他矮了一个头。需要弯着身子才能拥抱住她。妈妈的身子，是如此的瘦小。那是怎么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呢？明明也不是很强势很厉害，怎么会变得这么强势，这么厉害呢？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江行远有些后怕，他为他的任性，感到愧疚。妈妈好像也不是这么容易。他终于意识到了吧。他想。

　　“得啦，得啦，得啦。这么大个小伙子都快20岁了，还趴在妈妈身上哭得像个什么样子了。这么晚不回来，还想威胁我，让我担心是吧？好，现在你满意了吧？哎，怎么衣服都是湿的呀？啊，去哪里了？”妈妈的话好像是从来没有听见过一样，江行远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哭。

　　“妈妈，我去跳河，被人救上来。我错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江行远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抹。

　　“什么你去跳河？”妈妈直接推开江行远给了他一巴掌。“我到底是怎样才教出来你这么一个胆小脆弱的人啊。哦，你去死了，那我呢？我这几十年的辛苦不是白费了呀啊。”妈妈的眼眶红红的。江行远只知道“对不起，对不起”除此之外，说不出任何话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你有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就当没听见。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妈妈不会怪你。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妈妈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了。他抱着她已经长大的儿子仰着头强硬的把泪水塞回去。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下回不敢了。”江行远也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你总是说，你知道错了，可我也没有见你改过一回呀。”

　　“哎呀，我下次改嘛”江行远被他说的脸有点红

　　“撒娇就不要改了吧”妈妈突然笑起来

　　“好啦，我的儿子长大了，不要再像一个小孩子哭哭啼啼了，妈妈我是不会安慰你的啦。”妈妈有些嫌弃的拍拍自己的衣服。

　　“你看看都那么脏啊，那么大人了还流鼻涕。快去洗澡。明天上午就请个假吧，下午你再去上学。你要打扰我睡觉的话，我一门板砸你脑袋上砸死你！”妈妈的话里还是带着这么一股暴躁，但是在他听来好像不一样了。

　　“好。”江行远轻轻回答。

　　江行远洗完澡之后坐到床上，他拉开书包发现了一张纸，上面是医院的缴费单，还有那个转校生的留言：好人从来不做到底，记得给我还钱。

　　人长得好看，字也这么帅气。果真是字如其人呢。

　　江行远现在还挺感激他的。要是他真的死了，他都不知道妈妈原来这么在意他。他发誓和他再见面的话，一定要好好感激他，然后在离他远一点，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什么好处。闪耀的人就应该待在亮堂堂的地方，让余光透过一点照到阴暗的角落，但永远不会照亮，因为光是要照亮很多人。他就是光要照亮的那些人背后的影子。

　　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