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二 ...

  •   二

      这是个著名的旅游城市,也是省会城市,现在正是旅游旺季,我们从车站出来,到处都是人,操着南北口音的游客一个个神采飞扬从我们身旁走过,年轻而兴奋的情侣毫不避讳地勾肩搭背而行,一个接到男友的女孩子踮起脚旁若无人地吊挂在对方的脖子上,一切都是那么的热烈和美好,只有我们俩看上去有些悒郁。所有的宾馆饭店都是客满,我求医的那家大医院连附近的地下室旅馆也没有空床位。这个城市我也有几位要好的同学落户于此,混得都还不错,但我不想自己来看病的事让他们知道。最后我们被一家旅馆的主人介绍到了远离市中心城中村的一家小宾馆里,即便如此,晚上从景区回来的游客大呼小叫,让我久久无法入睡。
      马主任的路子还真是宽,她的一位同学在这家大医院当科室主任,我也没什么熟人,所以就去找他。碰巧他今天休息,令我感动的是他居然从家里赶了过来,当然我也是识得道理的,我给他带了几盒家乡的茶叶。马主任的同学高高的个子,带一副宽边眼镜,略卷的头发,很儒雅的样子。他很热情,简单问了下我病情,又问了很多马主任的近况,末了,他又问我马主任是不是离婚了。我说没有啊。他把我带到了感染科病房,托付一番后方才离去。
      “谢主任真是个热心人。”我看着他的背影,对袁敏说。
      “他肯定与马主任关系不一般。”
      “他们不是同学吗?”
      “不止同学关系那么简单。”袁敏肯定地说。
      我有些奇怪:“何以见得?你又不认识他。”
      “从一个女人的直觉。”袁敏似有所思。

      这是省内首屈一指的医院,以内科闻名。到这里来看病的大多是在当地看不了的疑难重症,感染科的病房住满了人,没有空余床位,我只好睡在走廊的加床上。我长这么大,虽然医院也常去,但除了出生外,这还是第一次住院。病房里的病人眉头百结,心事重重,有人似乎还在轻声的哭泣。多年以后,我回忆起那个场景,还是挥之不去,我再也不愿意踏入那种场合。我内心也是忐忑不安,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因为检查要到到明天,这大半天我就呆在这张加床上看着病人医生穿梭而行,与袁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要是得了绝症,你怎么办?”
      “你又来了,还能怎么办,你死了,我自然嫁别人。”
      “你倒是狠心,你嫁给谁啊,嫁给郑宇柯吗?。”
      “你别傻了,我不会离开你的。”袁敏的眼圈有些发红。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头不语了。郑宇柯是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以前一直在追求袁敏,袁敏和我好上后,我们三人的关系变得尴尬,我们也不再跟他来往了。
      到了晚上,走廊里的病人早早睡下,我知道我肯定是睡不着了,走廊上灯火通明,我本来睡眠就差,灯光下很难入睡。我让袁敏早点回去,她却不肯。我手机有电话打进,来电的是医院边上旅馆的主人,告诉我有床位了,我在他那儿留了电话,让他有床位告诉我。我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拉着袁敏找到值班医生,要求回去睡,明天再来。这个值班医生是个姑娘,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她不同意。我执意要回去,她最后没法,让我签字“责任自负”。到了旅馆,倒是很快睡着了,袁敏把我叫醒时,天已很亮了,我胸口全是虚汗,把内衣都弄湿了。
      第二天、第三天是各种检查,原来在市医院的各种检查都不作算了,重新来一遍,血抽了六七管,又是胸CT,又是B超,还有大小便和痰液的检查。因为结果不会那么快出来,我得空又去门诊挂了几位专家号,我除了低烧,也没有咳嗽、疼痛、腹泻其他什么症状,把在市里检查的情况也说了,专家也说不出所以然。也有问我是否接触禽类,吃过野味,出国旅游之类的,被我一一否认,有一位面相慈祥的大姐婉转地问我有什么不良嗜好,被我严正地否认了,我不吸毒,不□□,就好口小酒,也喝得不多。我问她,我是不是过于关心自己身体了,她同情地说,你还年轻,关心是正常的。
      我内心很恐惧,不知自己得了什么怪病,躺在床上不停地给给自己量体温,一天要量十几次,还是38度多一点,整个人绵软无力。这两天,我一直在挂针,挂的是一种丹参营养液,后来出院结账时才知道这个东西不能报销,这么大的医院,也不征求我的意见,搞创收吗?挂针后小便特别多,我只好借用病房里的卫生间,别的病房里都住两个人,边上有一间住着个须发皆白很威严的老者,旁边的床位一直空着,我便向他打招呼,借用他的卫生间。有时挂着挂着突然尿急,又不好意思让袁敏跟着,只好一手高举吊瓶,另一只手去小解。那老者很热情地要过来帮忙,我忙说我可以的。后来与老人聊了几句,原来他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级别还不低,年近九十了,身体还不错,他说自己有老毛病,经常来住几天。后来听病友说,他是个南下干部,老革命了,我肃然起敬,老一辈人思想就是好。第三天,有了床位,同病房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大学生,她正在出麻疹,脸上身上都长了红色的皮疹,看上去有些恐怖,她见我搬来明显不乐意,其实我也不愿意,我都这样了,还能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吗?姑娘,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的主治医生问我出过疹没有,我记得是出过了的,保险起见,又打电话问了下老妈,确认我小时候已出过麻疹,在那姑娘的白眼中搬到了她旁边的床上。她的妈妈,一个精干的中年妇女,开始也对我也是充满戒心,问我哪来的,得的什么病,从事什么工作,调查户口似的,又问袁敏是不是我老婆。后来聊开了,得知这姑娘是本市著名的一所211学校的学生,碰巧我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算是她的学长,气氛就好多了。
      晚上,袁敏回宾馆去了。这位母亲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折叠椅,和衣躺下,大概是睡着有点不舒服,女儿又叫她到床上睡,她怕女儿挤不肯,可怜天下父母心。看她们母女窃窃私语,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父亲去世早,母亲有白内障,看东西很模糊,很早病退了,希望我有空能在家多陪她聊聊天。我到城里工作后,就很少回家了,有时回去说是看看她,要么呆房间里打游戏,要么钓鱼打牌,总之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如果这次检查没什么事,我是应该多陪陪她了。我又量了一下体温,还是38度多。我感觉自己有点强迫症了,过一段时间就量体温,明知没用,心里还是希望体温马上退下来。九点多,应母女俩的要求,我关了灯,又看了会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长这么大,与两个陌生的女人同一间房睡,还真是第一次。
      早上,我的主治医生来查房,她是个高高瘦瘦皮肤白净的中年妇女,戴一副紫框眼镜,看上去很干练,神情温和而平静,告诉我排除了肺部毛病,白血病也不是,细菌感染、风湿免疫性疾病、癌性发热也基本可以排除,转氨酶有点高,提示可能肝部有炎症,但检查结果甲乙丙丁戍各类肝炎都不是,所以还要等其他化验结果。我让袁敏先回去了,她只请出了三天假,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自己回去,如果有事,只好让她再请假了。袁敏一走,我心里更是空落落,我不停地量体温,几乎半个小时就要量一次,体温自然上没什么变化,还是低烧。那位母亲看着我的举动,忍不住说:“小伙子,你看,医生都说你没什么大病了,你老量体温干吗?”
      其实我也知道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妈妈早就说过我心思重,有时候表面很阳光,其实内心是脆弱的,与闷骚型的人正好相反。我对未知疾病的恐惧促使我做出这种自己后来回忆起来很可笑的行为,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那位优雅的主治医生告诉我,我是巨细胞病毒感染,诱发了肝炎。她向我解释,我这种病通常发生在儿童身上,会引起较长时间的发烧和肝炎,成年人很多人感染了巨细胞病毒,但不会发病,可能是我免疫力功能有问题,所以发病了。但是从目前我的症状来看,应该是在好转,但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免疫力功能有问题?什么鬼东西?我虽然说不上身体特别强壮,但平时很少生病,篮球打组织后卫,乒乓球得过奖,也算个户外积极分子,经常在外同驴友一走就是一天没见多少劳累,怎么就会免疫力低下呢?
      过了一会,一位医学院的老师带了几个学生来病房,这所医院是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所以常有学生来,我很反感这种把我们病人当教学对象的做法,总感觉被当成动物园猴子般观赏,没有尊严。这次他们是来观察我同房的小姑娘生麻疹的,在他们指指点点一番后,我抽空问了下带队的老师。
      “医生,巨细胞病毒感染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干咳几声,摇摇头,没有回答,匆匆走了。留下了满腹狐疑的我在那发呆。
      因为确诊是巨细胞病毒感染,护士为我换了抗病毒药,我看了下药名,叫更昔洛韦,并用上了护肝药。我用手机百度了一下“巨细胞病毒感染”,果然如同主治医生说的那样,通常感染的是儿童特别是婴儿,成年人很多人感染了,但是不会发病,没有任何症状,成人免疫力低下者,可以引起严重疾病。百度中有这么一句“由于细胞免疫在抗CMV感染中起主要作用,因而在细胞免疫缺陷的患者(如器官移植后及艾滋病患者)发生CMV感染后的病情尤其严重”。看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有器官移植,难道我得艾滋病了?我陷入了沉思。
      中午,我匆匆扒了几口饭,溜出了医院。虽然生病,但我胃口一直不错,这顿午饭味同嚼蜡,心里有事,味觉都迟钝了。我打了个的,赶到了本市最大的新华书店,新华书店位于市中心,里边人很多,一些学生席地而坐,我已记不起有多久没有来过书店了,我向服务员打听了一下,来到二楼健康养生专柜,找到一本百厚厚的《内科学基础》,翻到传染病这一章,查看艾滋病这一节,“巨细胞病毒感染是艾滋病患者常见机会性感染,是艾滋病患者死亡的重要原因”,我反反复复盯着这行字看,我的心沉入冰窟。我看了下书的封面,国内很权威的一家卫生出版社出的,看来不会错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医院的,只记得当时天气已经很热了,我却浑身发冷。
      邻床的姑娘麻疹已退了很多,也不发烧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妈妈心情很好,见我从外面回来。笑吟吟地说:“小伙子,医生说你问题不大,你也要注意休息啊,你跑哪去了?”
      “去见了个朋友。”我胡乱应道。
      “我们明天就出院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哦,来吃枇杷吧,很甜的白沙枇杷。”
      “还能再见吗,我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我心道,我的手抖动着剥了枇杷的皮,塞到嘴里,枇杷淡而无味。
      我给老妈和袁敏打了个电话,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只是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又跟马主任说了下,马主任让我安心养好病,过几天单位要派人来看我,我连忙说不用了,我应该很快就会回去了。心里还是感激她的,这老娘们人倒真的不坏。
      我又量了□□温,38度3,比上午好像低了零点1度,也不知是真的降了还是上午看错了。小姑娘的妈妈瞟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晚上,又用手机查了艾滋病的症状、传染途径,感觉自己是很有可能得这个病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会得艾滋病吗?百度上说,艾滋病主要通过性、血液、母婴等三种途径传播,母婴不可能,我没有输过血,不吸毒,应该也不会,唯一的可能就是性传播了。大学里我曾短暂谈过恋爱,但仅限于拥抱接吻,没有实质性的关系。我这一辈子只有两个女人,袁敏不会生这种病,那么难道是“在水一方”?
      我打开了□□,“在水一方”的头像永远是离线状态,最后一次对话还是四年前,只是简单地春节祝福。前面的对话,自从与袁敏认识后,我就删除了。我又陷入了沉思。我这个人其实是孤独敏感的,与我给人的表象是不同的,沉思遐想是我的一种习惯,更何况是在压力之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