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骨头》满树灯

2、第 2 章 “分了。”

　　周末，舒可依旧去兼职。

　　夜市的关东煮店老板上次让她加班，没给加班费也没给打车费，舒可不太想做了，去相邻市场转悠一圈，碰上个看地摊的活儿。
　　也是她运气好，摊主姐姐正好有急事，要离开两个小时，雇她看摊。姐姐漂亮人又好，提前给了费用，活儿也轻省。
　　十元摊，样样十元。

　　舒可并拢腿，坐在矮凳上，旁边地上亮着一盏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欧式宫廷的岩柱钻出来，影影绰绰洒在舒可脸上，路中间车灯驶过，亮色她眼眸流转，像风拂麦浪，接连在眼底翻出温润的光。
　　肤若凝脂，像一个误入凡尘的娃娃。

　　路过的人就算是不买，也会停下来看看。

　　胆子小的看货物，偶尔拿一个问舒可，眼睛止不住地往她脸上瞟，胆子大的直接出言调笑。

　　“小姑娘要摆摊到什么时候？我请你吃夜宵，旁边夜市的关东煮怎么样？”
　　舒可：“……我不吃。”

　　“头发真柔顺，用的什么洗发水？”
　　舒可冷冷淡淡撒了个慌：“假发。”

　　“我要这个、这个，和那个，小姑娘帮我拿一下。”递过去的时候想趁机摸她的手。
　　舒可及时一把扔过去，“三十谢谢。”
　　……

　　舒可从始至终都没什么情绪。
　　她不委屈。
　　委屈的情绪已经在爸妈去世，自己被亲戚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时候用光了份额。
　　那时候她才九岁。

　　人小，什么都不懂，财务、债务、遗产、继承，这些概念被亲戚们打碎了揉烂了，混杂进“人情”“照顾你的花费”“伙食费”“你爸妈的丧葬费”……糊弄住了这个小姑娘。
　　总之，叔叔和婶婶一锤定音：你爸妈做生意有欠债，卖了房子还了债，没留下什么钱，我们条件也不好，养不起你。

　　那时候的舒可，抱着妈妈做的鲸鱼玩偶，睁着双全然信任的眼睛，问：“那你们会把我送到孤儿院吗？”

　　叔婶搓着手，一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边觉得抹不开面子。
　　最后他们说服了自己：孤儿嘛，就应该去孤儿院。

　　舒可进孤儿院的第二天，就被那时候的女班主任领了出来。梁甜文好似一个巾帼英雄，雷厉风行地找到社区，指责叔婶独吞财产抛弃兄长孤女的行径，还搬出她做律师的姐夫，说他们这是遗弃罪。
　　几经拉扯，叔婶被梁老师的气势唬住了，乖乖拿出一笔钱，说这是舒可到高中的学费，寄存在老师这里。

　　……

　　地摊的东西只剩下一半，两个小时快到了。
　　漂亮姐姐离开前说，她可以选一个喜欢的东西拿走。
　　舒可挑了个一直没人要的兔子木偶。

　　卖不出去的原因是它作为一只兔子，并不可爱，耳朵太肥，眼睛太扁。但舒可喜欢，兔子露在外面的门牙很大，有种搞怪的趣味。

　　舒可拍一下膝盖，把还在挣扎的蚊子扫下去，起身想看看漂亮姐姐回来没有，却猝不及防看到了狄江。
　　还有唐昔。

　　一对俊男美女同行，是人群的焦点。
　　只是狄江似乎心不在焉，低头走在前面，专注地盯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兜，松垮地被美女挽着。

　　唐昔左顾右盼，很享受这种状态。
　　她在舒可的摊子前驻足，一手抓住狄江的手臂摇，把他外套的袖子都扯下来了一点，一手指着舒可手上的兔子木偶。
　　“狄江，我想要这个兔子，你送给我吧。”

　　狄江的目光在手机上留了几秒，才不甚在意地收回，抬眼一看到舒可，挑了挑眉。

　　舒可攥着兔子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狄江淡漠地移开眼，扫了眼地摊上，并没有第二只兔子木偶了。

　　唐昔还挽着狄江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狄江抽出手，伸手拿走舒可怀里的兔子木偶，对着唐昔期待的眼神，给了句中肯的评价。

　　“难看。”

　　狄江把木偶扔回舒可身上，侧头对唐昔说：“其他的你挑吧。”
　　唐昔撒娇，“那你帮我挑嘛。”
　　狄江不置可否，重新拿出手机，眼睛没看她：“快点，我十点回家。”

　　唐昔生气了，过去抢他手机，狄江很敏锐，像野兽一样，干净利落地避开，还伸手扶了把唐昔手肘，没让她摔跤。
　　“你能不能别看手机了！”

　　狄江收了手机，眼里的温度冷下来：“你到底选不选？”
　　美人也是有脾气的，“那我都要。”
　　狄江甩出几张钞票，丢进摊子钱盒里，转身就走，全程没给舒可半个眼神。

　　他生气了。舒可想。

　　唐昔也察觉到点什么，东西没要，追过去。
　　舒可在原地愣了一瞬。
　　这算买了还是没买？

　　舒可蹲身，迅速把地摊的垫布团成一团，包囊了所有货物，一手提着货一手抱住钱盒子，往两人去的方向追。

　　唐昔已经追上狄江，拉住他袖子在说些什么。

　　狄江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流畅俊朗，于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他漫不经心地听唐昔说话，视线越过唐昔的头顶，越过人群，朝舒可看来。
　　微抬了下巴，露出优越的脖颈线，眼皮半耷着，浓密卷翘的睫毛覆成一道天然眼线，闲淡地望她。

　　那眼神莫名有了些“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别说认识我”的意味。

　　舒可跑动的身姿戛然而止。
　　她手足无措，一股无法言说的尴尬和自卑从脚底心蹿到天灵盖。
　　是第多少次在他面前丢脸了？

　　舒可低头看路，避开狄江的视线，走到唐昔面前，把一包货物递过去。
　　“你好，这是你买的东西。”
　　唐昔回头，猛地往后退一步，贴得狄江更近了，对舒可一脸嫌弃，“这布在地上铺过的，太脏了，拿走拿走！”

　　舒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我再给你找个东西装。”她转头向旁边的摊主买了个礼物纸袋，把东西都装进去，听见后面唐昔低低的撒娇声，她面红耳热，又买了个丝带，磨磨蹭蹭系成蝴蝶结。
　　转头的时候，舒可眼睛不敢往上看，把纸袋递过去。

　　“你帮我拿呗……”唐昔的声音婉转而粘腻。

　　舒可两手扯平的纸袋绳子中间，伸进骨节分明的四指，停顿，绅士有礼。
　　她呼吸有些急促，反应了三秒，才松手。

　　狄江姿态闲淡又随意地接了纸袋，递到唐昔面前，后者双手抱住纸袋。
　　“这回不嫌脏了，嗯？”
　　低低的嗓音充满蛊惑，舒可喉咙发紧，落荒而逃。
　　走之前，唐昔的声音还被风送进她耳。

　　“我今天就想看你手机……”

　　……

　　漂亮姐姐回来，看到空地摊，抱住舒可就是一个大亲亲。
　　“哟，我的小美人，你可真厉害，倍儿棒！这是我摆地摊以来最厉害的战绩，走，我请你喝奶茶！”

　　漂亮姐姐许攸然把折叠凳一收，拿袋子套住，顺手往肩膀后一搭，就一个字：飒！

　　舒可的笑意蔓延到眼底，帮她把灯收了，许攸然注意到她抱着的兔子木偶，惊喜从声音里溢出：“你选了这个？”
　　舒可乖乖地点头，晃了晃木偶，“它很可爱，攸然姐，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亲手做的，你是第一个看上它的人，舒可小妹妹，你简直是我的知音！你还帮我赢了赌约，不行不行，我不满足于请你喝奶茶了，走吧，我带你去一地儿。”

　　许攸然朝舒可抛了个媚眼，手指弯曲在嘴上呼哨一声，清脆嘹亮。
　　车灯划破夜空，一辆黑绿相间的机车停在两人面前。

　　上面的男生把头盔给许攸然，许攸然跨上机车，握住把手，示意舒可上来。
　　男生：“诶，您就这么把我抛弃啦？”
　　许攸然帅气挥手，“用你的11路车走回去吧！”

　　舒可笑得甜，莫名开心，跨上去搂住许攸然的腰，找了个合适的姿势，靠在她背上。
　　一路机车轰鸣，夜风温凉。

　　许攸然带舒可走近一家外面还挂着安全网的店面，从挡布后面钻进去，店内灯火通明，别有洞天。
　　四周摆了很多木雕作品，最中间的工作台上，工具都被挤到一边，放了口羊肉火锅，周边围了一圈人。

　　众人见到许攸然，也注意到舒可手里的兔子木偶，气氛像水滴进油锅里热烈起来，有的开玩笑说舒可看起来挺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喜欢这么奇怪的木偶，有的调侃许攸然，是不是知道三天内没人能买走兔子木偶，找了个演员来。
　　气得许攸然要捏拳揍人。

　　闹哄哄地坐了，许攸然捏着杯豆汁儿，一直给舒可涮菜，时不时低声和她说话。

　　“这里难得有正宗的羊肉火锅，你赶紧尝尝，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请你了。”

　　“地摊我不摆了，这个店过几天就开业，卖一些系里同学的作品，也当做我们的工作室，你要是还兼职的话，就来我这里帮忙吧，总比去看地摊好啊，也不安全，遇到坏人怎么办？”

　　“等会儿吃完我有点事，不会耽误很久，你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可以一起带走。”

　　舒可从他们的聊天中知道，他们都是附近艺术大学雕塑系的学生，最近作业多，许大小姐觉得系里这点地方不够她发挥，干脆买了个店面，开了间工作室。
　　摆地摊只是许大小姐一时兴起的小爱好，就算她想继续，家里派过来的保姆和保镖也会劝阻。
　　席间夹杂着一些字眼，说到许攸然的来历，舒可捕捉到了“上京”两个字。

　　狄江好像也是从那儿来的。

　　舒可盯着面前的锅，思绪分了个茬，飞到几公里外的良苑28号，一楼储物间里狄江的行李箱上。
　　她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过，上面挂的登机牌，始发地就是上京。

　　那个行李箱，很新，却被孤零零扔在角落，里面似乎都有东西没拿出来。
　　以前不太懂，后来舒可才咂摸点出意味来。
　　狄江好像在刻意回避那个箱子、那张机票、那个地方。

　　最开始见到那只箱子……
　　已经是九岁那年的事了。

　　那时候，梁老师把她从孤儿院里带出来，她以后的生活依旧是问题。
　　梁老师想暂时收养她，却遭到儿子梁子戚的强烈反对。

　　那会儿的梁子戚，又肥又圆，整个一巨型团子，一不高兴就拿头往墙上撞，动静大得吓人，拉开嗓子就嚎：“我妈妈不要我了！”
　　不管梁老师怎么解释，他来回就这两句：“妈妈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梁子戚爸爸把他当时在地上打滚的状态录了下来，此后，欣赏这段表演就成了每年梁子戚生日的保留节目。
　　舒可合理怀疑，他抽条长成现在瘦高的模样，露出平均一周收到两封情书水平五官的缘由，都与这个保留节目有关。

　　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当年，舒可只在梁老师家留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执意离开，拖着行李箱来到原来的家。

　　那天很热，舒可记得。

　　她背着书包，抱了鲸鱼玩偶，手臂的汗已经濡湿了玩偶的绒布，舒可小心地不挪动手臂，怕弄脏更多地方。脸上有汗也没擦，胶带凉鞋的底在地上碾了碾，好像这样能把难受碾走。

　　离开这里几个月，她还记得小院子里妈妈种的月季和绣球、爸爸亲手搭的秋千，侧边还有四块菜地，种了葱、辣椒和西红柿。

　　舒可浓密分明的睫毛往下一扫，菜地已经荒废，被一辆重型机车粗暴地压在上面。秋千一侧的绳子断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另一侧摇摇晃晃，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栏杆上的绿植已经枯黄，完全看不出昔日摇曳生姿的影子。

　　这里俨然住进了一位粗暴的、不懂风情的主人。

　　舒可把鲸鱼玩偶放在行李箱上，用橡皮经把鲸鱼尾巴绑在拉杆上，登上台阶，敲门。
　　敲了好几次，等了几分钟，里面才开门。

　　舒可抬头，对上一双垂眸着看她的眼，少年头发有点乱，像是才睡醒。

　　“哥哥，这里以前是我家，你能不能——”
　　砰——！

　　门被重重关上，吓得舒可往后缩了一步。

　　……

　　吃完羊肉锅就准备散了，送机车给许攸然的男生留了下来，眯着一只眼睛凑近许攸然。
　　“你上次让我关照的小男生是谁啊，那么帅，你换口味了？”
　　许攸然右手食指抵在他肩上，微微昂头，高挑的她也只能够到男生的下巴。

　　“停止你龌龊的想法，宋予羡。我叫你车队别带他去危险的地方，是因为，我妈妈是他姑，亲姑。”
　　宋予羡哦了一声，眉头挑挑，脚步轻快地路过在看陈列柜的舒可，吹了声口哨。

　　“小舒可，看完了出来，我送你们回家。”

　　“不必了。”许攸然掏出手机，“我叫了人，你自己先回。”

　　还不是很晚，舒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自己坐公交车回去，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狄江外套不见了，只穿了件薄T，露出手臂紧实流畅的线条，一进来就坐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椅背后，捏着厅可乐灌了大半，才有空开口。
　　“什么事？”

　　舒可站在陈列柜的转角，角度有些巧妙，让狄江一进来的目光没落到这处。

　　许攸然已经收拾好了桌面，在对面坐下，一副谈判的姿态。
　　“我来这座城市上大学不到一年，已经听说你不少光荣事迹，奇了怪了，艺大和明礼也不在一个圈子，怎么你的名字在我们学校也如雷贯耳的？”

　　狄江的眼神无所谓地撇到一边，下颌到喉结的线条流畅而勾人，精巧的鼻头越过侧脸的边阔线傲然挺立，眼皮半耷不耷。
　　他常常是这副样子，明明五官是矜贵的、温和的，却露出厌世的神色。

　　有女生在贴吧里这样形容他：谪仙的易碎感。
　　这种吸引力很致命，小女生喜欢，大姐姐更喜欢。

　　许攸然屈指，敲敲桌面，“我听宋予羡说，你今晚和一女生招手挽手摇过市，像话吗？明年你要高考了！”

　　“放心，他以后不会看到了。”
　　狄江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认真地回应了许攸然一下。
　　“分了。”

　　舒可的心脏一阵瑟缩，过电一样。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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