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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迦摩勒之战(三) 白子画蹙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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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画蹙紧剑眉,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瞥见妻子有些发白的小脸——她急于求胜,施用仙力已然过猛。白子画略忖了一下,厉色沉声道:“小骨,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小骨奇怪地看一眼白子画,为什么闭上眼?只要不闭耳识,妖乐所幻化的狰狞蛇影就不会减损。况且虽说是乐战对垒,但时刻要提防妖兽攻击,还要对其干扰斩杀,所以他们一直随着众仙人不断移动位置,怎能闭上眼识?
“小骨,闭上眼!”白子画命令道,“我们现就停在此!我会护你,闭上眼!”
还是不明白,但是白子画的语气已是不容违抗,小骨只得闭上双眼,顿时,在她的感知里,只剩一片震耳欲聋的声音,渐渐地,她的脑子滤去了法器与武器的鸣嚣,妖兽与人群的叫喊嘶吼,只剩自己的法乐与对手的妖乐声音,越来越分明,越来越清晰。
周遭的混乱淡去消弥,她仿佛立于一座黑暗而孤独的战场,只身一人面对千万条向她扑来的黑红色毒蛇,毒蛇的映像与先前不太一样,原先非常密集、庞大、诡异、恐怖,现在却变得层次清晰,有章可循……
群蛇纷纷狰狞地向自己以及自己的乐音化作的金雕吐出长信,亮出恶心的黑色毒牙。
小骨皱了眉头,可她没有被吓倒。
再次催动体内真气,双手凝聚仙力,小骨继续拨动维纳琴。此时此刻,她忘记了恐惧,也放下了急于取胜的迫切,她十分专注于自己的乐调,可是她没有觉得自己在想、在创作音律,只是自然而然地追随旋律的变化,仿佛順着一条河流畅游,任由水波将她带入新的风景。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涌现出来,仿佛夹岸的山岩,改变着河流的方向,并不断为这条河流注入力量。
“……不要急躁,凝神聚气于指尖,音浪层层推出,每一波都有断石分金之威力……”
这是上一世白子画第一次授她琴艺时所说的话。
“……小古琴艺音律是有天份的……尽管多弹自己喜欢的,人生哪能面面俱到,只有扬长避短……”
这是这一世当她还是痴弱的萧小古时,墨冰师父鼓励她的话。
更多的是索索法师这些天来对她的指点:
“……从来就在那里,所有的音乐,就存在在这世间,每一朵花,每一棵树……只要找到它就够了。”
“……一切都有本源,母亲孕育出新的婴儿,可那种子早就在母亲的身体中了……”
“……语言的不同掩盖不了思想的光辉……音律更没有地域的阻隔……”
小骨心念一动,取出了五弦寒冰琵琶,她分身两处,一个分身操纵维纳琴,另一个操纵五弦寒冰琵琶,清脆的琵琶琴音配和圆熟的维纳琴音,她的乐音化做千条长长的软剑,缠住了妖乐的蛇影。
“这就对了。”她听见白子画传音于她,同时提婆琵琶的乐音也琤琤响起,配合着小骨的乐调,那音律化作的软剑霎那间金光大振,黑红色的蛇影顿时被绞个粉碎,化为漫天齑末。
乐战蛇阵被破,小骨有意开眼识,却闻妖乐再次大作,又有什么东西出现在意念中,她极力分辨,却见有巨大的一剑一锥凌空出现,光那剑就足有两丈来长,一个硕大而模糊的人影操持这一剑一锥,正锐不可挡般地向她袭来。
怎会如此?小骨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睁开眼,此时她还分身两处。一处分身向前看,只见那人头马怪的双层莲台已消失了一层,只剩一层的十人头个马怪还在坚持乐战,法力远不及原先磅礴,但仍不可小觑。另一处分身看下方战场:妖兽已然失去妖乐控制,在众兵士与法师们的搏杀下正节节败退。
开眼识后妖乐幻化之影却改了样子,变作一只巨大的狼牙棒与一柄重剑,也是一模糊人形操纵,所携法力炽盛,气势汹汹劈来。小骨因为这一犹豫打量,指间操琴便慢了一步。白子画眼见那巨大的狼牙棒与重剑突破法阵结界,直直向小骨袭来,他急趋上前施法相挡,巨大的一棒一剑被他硬生生以法力逼退,不过他的身体也微微一颤。
白子画这一挡一颤把小骨吓得不轻,她迅速合分身为一,想奔上去问夫君怎样了,却见他迅速回头,给了她严厉而警告的一眼。
小骨猛得刹住身子,相知相伴多年,她自然领会白子画这一眼的意思。
她急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领悟乐旨。
妖乐作用下,她意念中再次出现那好似黑色浓雾聚成的巨大模糊身影,纵操着那同样巨大的一剑一锥向她进犯。小骨再次感到惊异,开眼识也是凭听音出现妖乐幻影,怎么闭上眼识听就变得如此不一样了?而且,出现的是他的影子?
然而,她的脑中飞快闪过方才白子画为她抵挡妖乐攻击那一颤,她的内心突然充满了坚定不移的信念:不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出现的是什么,代表的又是什么,我都会战胜你!
白子画与索索比武时的情形尤在眼前,小骨催动真气,操纵维纳琴,琴声响起,音律流转波折之间,白子画的剑影宛然再现,一招一式之间,无法循迹的速度,沉着笃定的力量,精巧难料的角度,诡谲多变的策略,小骨极力以南域音律表现其剑术武艺,可总还是少些什么。
白子画曾经说过,无论是武学还是仙术,到了极致的境界,都是天人合一的。当武学与仙术法力与修习者的体质完全融合,就会进入精纯的化境,真气与力量就会澎湃而出……
在百余年的修习中,她一直在努力向那样的境界靠近,但只有绝世无双的天赋异禀者方能有幸登临那孤绝的颠峰。
小骨暗叹,这世上无一画能装下夫君师父的绝代风姿,这世上也再无一曲,能诠解出他的武学意境。
忽又想起索索临别时的赠语:
“……把它看做成一场心灵与力量的盛宴,无论输赢,进入那忘我的境界……心无旁骛……”
再回忆索索说此话时眼中的光,别有深长意味。
那模糊妖影操着一剑一锥复又迫近,小骨心中突然发出自信的声音:这次御风在天,仙力尽情施展,你怎是我的对手?
最熟悉的,最可亲的,最可掌控的,最具无限潜力的——自己,出现在法乐的幻影中,手持长剑,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决中。
天籁般的法乐响彻大地,仙力浑厚浩然,乐调却那样摇曳多姿,法乐中的白衣仙女剑术聚百家之长,复杂多变,剑路诡谲难料,剑锋快准稳狠,正如南域的乐调,音调细腻丰富,微分变幻,节拍复杂,不可把控……
拨弄维纳琴的手仿佛自具灵性,不用将想法诉于指端,它会先于思维、先于情感到达小骨想去的地方,就如仙女手中的剑,早已人剑合一,随心所致,自然而然,毫不费力:一段绚丽的快节拍的乐调,长剑舞出一连串缭错的剑花,逼得那剑与锥连连后退;音波一折,长剑由侧边劈刺而下,对方连中几招,剑锥乱了章法;骤然音转,长剑迅速穿拨而过,黑雾的人影散而再聚;不等再聚,简单中正的大调苍劲而出,仙力厚积薄发,黑雾、剑锥全被击个粉碎。
巨大的轰鸣音响起,对方乐阵已被全面击垮,小骨睁开眼,只见十瓣莲台上业火燃烧,剩下十个人头马怪全在燃烧自焚,他们瞪着小骨,发出绝望的惨叫声。
乐战败阵,食人魔部变得不堪一击,军队全面败退,食人魔部主将也会法术,已腾云率众逃遁,只余几十个亚洛劳城的法师持连发火弩断后,仙人们并不追杀穷寇,只是作法或是以法器抵挡其箭矢。
现在战场上除了肯太浦邦的人,还能动弹的便只是失去妖乐控制、乱成一团的妖兽,在众人的斩杀追打下,这些四脚的东西四处逃窜,发出惊恐的叫声。
白子画下令道:“除墨犳兽之外,其余妖兽不必穷追斩尽。”他轻施法力,战场上的墨犳兽全被标出金色妖印,在黑夜中十分醒目,众人认准目标,逐一击杀。
仙人们已撤去法阵,各自作法斩杀妖兽,小骨收琴于墟鼎,她刚想召出追往剑加入其中,白子画握住她的手,温言相阻道:“让他们去做,你且歇一歇。”
白子画牵住妻子的手,御风停于坡上,两个人并肩观看下方的余战。小骨刚转过头,白子画不等她开口,已做出解释:“墨犳兽是唯一可以永远妖化的妖兽,这就是食人魔王这样看重墨犳兽的原因。”
小骨这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厉害的妖兽,墨犳兽并非最厉害,却屡屡出现,所谓培殖最成功的妖兽,成功在于此。
白子画见小骨略一放松便露出疲乏之色,一向粉玉色的脸蛋几无血色,心中疼怜,伸臂揽她入怀,为度真气于她边说:“以后定不可再如此拼命。”
小骨一翘下巴,反驳道:“哪儿有?”
“开始那一阵,你能说不是在拼?”白子画道,“我差些儿令你停下,换我主导此次乐战。后来想一想,还是让你再试一次,却未想到,我的小骨已至如此境界……”
白子画的话,还有他语气中透露出的欣慰与骄傲令小骨心中欢喜,似有好长时间,没得到白子画这样的夸赞了。
小骨抬脸看白子画道:“多亏夫君师父危急时提点,没有你,我永远做不到那样好。”
“是你自己的努力与坚持让我们赢得这次胜利。”
夫妇俩相视微笑,再看下方,人头马怪的业火已经燃尽,妖兽死的死,逃的逃,人们渐渐撤出战场。
小骨取出破雷风云筝,以澄清的筝音奏响安魂的乐曲,白子画等其余法师也取出各自的乐器,配合小骨奏响这安魂之曲。那些原本因取胜而兴高彩烈的肯太浦兵士也安静下来,人们呆呆注视着这片血染的广阔土地,新的旧的,人与兽的尸体,付出巨大代价的战争,就算得胜的一方又有多少值得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