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换情未迷》柴有用

5、第六天（上）

　　雁门关，古驿道。
　　路上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
　　路两边的山崖上，却静悄悄地埋伏着两拨人马。
　　一拨衣着与中原人截然不同，但整齐划一、甲胄齐全，一看便知是关外游牧民族的军队；另一拨虽是中原人衣着，却衣色各不相同，兵器也良莠不齐，显见得是山贼走寇。
　　静悄悄等了很久，山贼走寇这边开始有人沉不住气：“我说老大，这消息准吗？怎的还没来？”
　　被叫做老大的络腮胡子向下方一个吊梢眼望去。
　　吊梢眼忙笑道：“没问题，我跟兄弟们看过的，十几车货呢！”
　　络腮胡子手往下一压，大家又都伏了下来。
　　有人在背后嘟囔：“这次怎么分？不会又是五五开？辽人倒是拿了货就走了，咱们还得对付夏冠林……”
　　络腮胡子阴沉着脸盯着对面，半晌挤出一句：“货到手再说！”

　　远处终于行来一个车队。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大骏马的年轻人，约摸二十七八岁，长眉凤目。
　　身后紧跟着一辆雕花马车，看那样子，应是载着家眷。
　　五十多名扈从随后拥着十几辆沉甸甸载满货箱的马车，看起来人困马乏。
　　吊梢眼小声道：“老大。”
　　络腮胡子此前也曾亲自探过，见过这群人，闻言伸手做了个按下的动作，吊梢眼缩回了头。
　　络腮胡子拿出一条红布带，勒在额头上，众寇也都各拿出一条红布带勒上。
　　等到车队行进埋伏圈里，络腮胡子沉声道：“上！”
　　吊梢眼拿出一面锣，狠命敲起来。
　　军伍之中，鸣锣意指收兵；众寇反其道而行之，以鸣锣号召冲锋，倒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对老大指令的理解力，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山坡上瞬间冲出来数百人马，将车队团团围住。
　　扈从们纷纷拔出刀，背靠马车向外戒备。辽人和贼寇甫一接近，便和他们厮杀。
　　络腮胡子毫不犹豫，就冲着骑高头大马的年轻人奔去。擒贼先擒王，这年轻人明显是车队之主，拿下他，再看他要钱还是要命。
　　辽人也毫不退缩，锣声一响，辽人就一起冲下了山坡。凡是没有系红布带的，只管砍倒。
　　只有一位明显是辽人头领的人，并不冲杀，只在旁边掠阵。
　　看了一会儿，他觉出不对来，这个车队的扈从，明显人人身怀绝技，并不是普通的扈从！
　　眼看络腮胡子不敌车队之主，辽人和众贼寇以多也不能胜少，辽人头领突然用汉话对车队之主道：“你们是什么人？厉害！这次是我们瞎了眼，大家住手，留个以后见面的余地如何？”
　　不等车队之主表态，他又用辽话说了几句，辽人都围拢了来，准备退走。
　　络腮胡子本已敌不住车队之主，见状急得哇哇叫：“脱察刺！你他妈太不是东西！你以后就不要指望我们红巾寨给你们打头阵！”
　　辽人头领扬声向车队之主道：“年轻人！今日是我们冒犯了，请大人大量不要见怪，放过我的朋友吧！”
　　车队之主脸色一沉：“你就是脱察刺？”
　　辽人头领一怔。
　　车队之主又问络腮胡子：“你是红巾寨主葛胡子？”
　　葛胡子觉出不妙，胡乱挥出几刀，就想转身逃走。
　　只见车队之主从怀中掏出一枝响箭，扬手射向天空！响箭的哨声急促而嘹亮，百里外都能听见。
　　辽人和众贼寇都退成一堆，反而是车队一方都扔了刀，从马车里抽出长兵刃来，向辽人和众贼寇逼近。
　　虽然车队人少，但他们一点都不惧怕，显然刚才那支响箭，是召唤援兵的信号。
　　脱察刺和葛胡子对视一眼，心中今日是中了埋伏。两人多年搭档，相当有默契，一个眼色，便齐齐奔逃！
　　辽众兵和众贼寇也都虚晃一招，跟了上去！
　　车队之主沉声道：“追！”
　　车队诸人扔下十几车货不管，都衔尾追杀。
　　但脱察刺和葛胡子到底熟悉地形，他们不走大路，只攀山岩，然后居高临下，以多欺少，竟然让车队诸人一时无技可施。
　　正在胶着，听到一声女子的清斥：“走！”
　　山顶突然出现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虽已年近四旬，但容颜清秀、神态温柔，令人见之可亲。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子，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容颜俊美；另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平凡质朴。
　　三人都穿着汉人的衣服。
　　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概然道：“于姨，葛胡子交给我了。”
　　中年女子点点头，对少年道：“子游，你来给我护法，我要杀脱察刺。”
　　少年点点头，三人便迎着辽军和众贼寇杀来。
　　山坡下，雕花马车的车窗不知何时已打开，一个少女挽着弓，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车队之主也驻了马，怔怔地望着山上。
　　原来跟着那于姨在一起的，正是季氏兄弟。
　　不用说，马队之主就是千仞山，而马车中的，是美灵。
　　千仞山和美灵假扮商队，引诱脱察刺和葛胡子来劫，却没有想到季氏兄弟会来。
　　有了于姨和季氏兄弟夹击，辽众兵和众贼寇溃不成军。有些贼寇竟然早早就扔了兵器跪下投降。
　　那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于姨，武功显然远在众人之上，脱察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一对上就只剩下招架。
　　于姨一边对付脱察刺，一边余光还看着“季子安”和葛胡子。看到“季子安”对付葛胡子虽有余力，但一时间要生擒倒还不易，便出言指点：“大椎！”
　　不等葛胡子反应过来，“季子安”与他错身而过，手中剑已直奔他大椎穴。
　　众人都是一惊。要知道“季子安”当时与葛胡子是正面相持，而大椎穴在后心，错身袭击对手后心，露出的空门太多。这一招，太过诡异，又是外人指点，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谁会照做？
　　“季子安”做了，而且在葛胡子的刀离他腰间章门穴还有三寸的时候，他的剑已经到了葛胡子后心大椎穴！
　　葛胡子无可奈何，只得收招，十分狼狈地向前滚倒。
　　于姨的声音随即响起：“攻他下盘！”
　　葛胡子心中一凛，他这一滚，的确是不打算马上弹起，而是打算趁“季子安”追袭之时，以腿上功夫反败为胜。
　　一时间只见于姨和“季子安”搭配得天衣无缝，几招过后，“季子安”的剑架到了葛胡子颈上。
　　“季子安”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擒住脱察刺的于姨，展颜一笑：“于姨！你真厉害！”
　　于姨也开心一笑，点了脱察刺的穴道，踢了他一脚：“走！”
　　余下的残兵败勇自不足论，很快被杀或被擒。众人围在一起，美灵奔到“季子安”身边：“你——你怎么来了？”
　　“季子安”只是微笑。他已经发现：任何示爱的话语，他都说不出口。有时候勉力想说，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想来是那螭先生的巫术，在阻止他和美灵互通心意吧！
　　千仞山看了一眼于姨，又看“季子安”。
　　于姨问道：“子安，这就是你说的千王和美灵姑娘吗？”
　　“季子安”点点头，向千仞山和美灵道：“这是于姨，我们在路上认识的。于姨一直在这里杀劫匪，听说我们也是来杀劫匪的，就一路走了。”
　　千仞山点点头，向于姨一礼：“前辈好功夫！”
　　于姨微微一笑。
　　千仞山见那于姨并不热络，也不多话，只令人将俘虏绑起来，到驻军营中去。
　　于姨听了，却问道：“适才我见你放响箭，可是召援兵？”
　　千仞山点头：“正是。”
　　“援兵怎地还没来？”
　　千仞山看着脱察刺和葛胡子，皱眉道：“许是没听见。”
　　于姨便不说话了。
　　季氏兄弟和于姨为藏形迹没有骑马，千仞山请他三人和美灵同车。季氏兄弟一边，于姨和美灵一边。
　　美灵欢喜地坐在“季子安”对面，看了他好几眼。
　　于姨笑道：“这小姑娘真好看，一双大眼水灵灵地勾人。”
　　美灵脸一红：“于姨取笑人家。”
　　于姨看向季氏兄弟，季底兄弟却都沉默以对。
　　于姨若有所思，便不再玩笑，只温声问道：“我看你还小得很哪！有16岁了吗？”
　　美灵连忙挺起胸膛：“有了！”
　　于姨一笑，知道她肯定正好16岁：“那可小得很了，我都可以做你妈妈了。”
　　美灵嘻嘻一笑：“那我可认妈了！你不许赖！”
　　于姨见她自来熟，不由得多了几分亲切感，微笑道：“认了我做妈，可要嫁我选的女婿，你还认么？”
　　美灵狡黠一笑：“那有什么？哪个妈妈会忍心让女儿不开心的？”
　　于姨忍不住敲了一下她额头，笑骂道:“你个小滑头！想你师父何等端方的人物，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古灵精怪？！”
　　美灵讶道:“于姨知道我师父？”
　　“武林盟主秦钊，怎能不晓得？”
　　“那——”美灵抱住于姨的胳臂笑道，“我猜一下于姨是什么人？”
　　“哦？”于姨一瞬不瞬地盯着美灵，“我是什么人？”
　　美灵一脸肯定:“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武功，这样的年纪，除了‘摘花手’于意柔，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于姨一震，旋即微笑道：“秦钊真是好福气，收到这样聪明的徒儿。”
　　美灵见自己猜中，顿时得意起来：“我这算什么，有人比我还聪明的！于姨要是肯收下他，保管他日后让‘摘花手’的绝技名扬天下！”
　　说着，眸子睇过“季子安”，落在“季子游”身上。
　　于意柔的面色却冷下来：“他？”
　　“季子游”不卑不亢：“子游所学，虽是些微末小技，却都是家传的，不便拜他人为师。”
　　“季子安”欲言又止。
　　于意柔微笑道：“你看，人家不愿意。”
　　美灵嘻嘻一笑：“有他后悔的时候！”

　　到了驻地，太子和驻守雁门关的蔡元帅在那里守侯。见到千仞山等人生擒得脱察刺和葛胡子回来，都高兴得很，连夜设宴庆祝。
　　千仞山问到响箭之事，众人都说没看见也没听见。千仞山无可奈何，只能心底暗叹一声。
　　席间，太子和蔡元帅对千仞山一行赞不绝口，尤其是对于意柔百般巴结讨好。于意柔显然不耐烦应酬官府，早早就装醉离了席。
　　美灵见状，忙也告辞出来寻她。
　　于意柔不过比她早出来片刻，府中就已不见她的人影。美灵略一思索，装做回屋，到了没人处，轻轻上了房顶。
　　行到牢房，果见于意柔坐在屋顶。她大大方方坐在那里，并不避形迹，视来来往往的兵卒无如物。
　　看见美灵来，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瓦片。
　　美灵坐在她身边，轻声道：“你很想现在就去审问吧？”
　　于意柔哼出一声冷笑。
　　美灵犹豫了又犹豫，又道：“你放心，我师兄一定会审问明白，让夏少侠舍身取义的事迹传扬天下！”
　　“你师兄？”于意柔语气幽幽，没有说什么。
　　美灵心中有鬼，不敢再说。却不料于意柔突然问道：“你师兄还跟季子安在一起？”
　　美灵顿觉头皮发麻，讷然半晌，才道：“他只是倾慕夏少侠，并不敢妄想。”
　　于意柔冷笑道：“你还小，不懂得。我跟你也说不着，等审完了那两个贼子，我再找千仞山算账！”
　　美灵小心道：“你——你要怎么跟我师兄算账？”
　　于意柔却抬手止住她：“有人来了！”
　　美灵四下顾望，除了巡逻的兵卒，一个来人都没有。但她心知于意柔武功高强，不敢置疑，便向于意柔视线所投处望去，果然也听到了脚步声，随后看到千仞山和蔡元帅簇拥着太子而来，季氏兄弟跟在两名将军身后，最末还缀着几名侍从。
　　待太子一行行得近了，于意柔一跃而下，惊得太子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