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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消一眼却余生 只消一眼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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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消一眼却余生
清明雨下得淅淅沥沥沥沥淅淅的,夕琏蹲在房外屋檐下,双手抱在腿前,正愣了神地昂着头专注地盯着檐角看,看水珠接连着从上面簌簌地落下来。
“阿七呀,你道这雨还得下到何时啊。”
阿七也学了她去,溜圆了眼盯着檐角看,也没察觉到夕琏并未扭头看她,自顾自地摇摇头,“小姐,这清明雨,又有谁能道出个头来啊?”
得到头顶这番答话后,夕琏昂了许久早就累了的脑袋,一下子丧了气地耷了下来。她皱着眉看看院门,鼓着腮帮子颓唐地自问,“那我何时才可以去看临旭哥哥啊?”
清明雨自顾自地继续淅淅沥沥沥沥淅淅,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
“不行!”还没等阿七反应过来,夕琏已经蹦了起来,提起略微打湿的裙角就大步转身而去,头也不回地继续方才未了的话,“我要跟阿娘说,我要出门去。这雨下一个月,难不成还要我继续好久好久都见不着临旭哥哥吗?”
方回过神的阿七正要追上去,后头便有人轻轻落落地一句问道,“你道娘亲准不准你去?”
一看来人,阿七连忙停下来,恭敬地作了个揖,唤道,“阿七给大小姐请安。”
正兴冲冲提步走着的夕琏随即顿下脚步来,扭捏了半天才转身过来,一脸不快地看看正杏目怒睁望着她的夕瑾。提裙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极不情愿地挪了过去,这才支吾了声“姐姐”。
夕瑾见她一脸委屈得不行,忍不住伸指点上她鼻尖,“看你委屈得,倒像是我欠了你何物似的。”说完便扶了她入房。
一坐下来,夕琏便撒起泼来,“可琏儿自上次嵇府老爷生辰后,已经好久没见到临旭哥哥了嘛,今日就想去见上他一眼,姐姐让琏儿去,琏儿去了不惹事便是了。”
夕瑾冷着眸子抬起眼看看她,叹了口气,“琏儿,你想你女儿家家的,人家又不识你,如何跑到他家去?你让别人看了去,要作何解释。”
自知个中利弊的夕琏顿时泄了气,却还挣扎道,“但我就是喜欢临旭哥哥啊,就想去见见他啊。”
夕瑾叹了口气,伸手理理夕琏散出来的细发,满眼心疼地凝视着她的眼。半晌,才笑笑说,“如若可以,姐姐也想为你求得你心之所愿啊,可哪有事事起愿了便可如愿的?”
急红了眼的夕琏自然没有听进去半分,一头撞进夕瑾怀里就待着不肯动了,夕瑾看着她还是一副不知世故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扬上嘴角,“好啦,听说钰秀要嫁人了,爹娘正在准备彩礼呢,你还是随我去大堂看看吧。”
“呀?才几日没见,钰秀竟要嫁人了?”夕琏一听,才抬起头来,赶紧拉上夕瑾到正厅去。
刚到大堂,便看见里头箱箧摆了半个大厅,上面都绑了喜庆的红绸。阮老爷正扶着阮夫人听着管家一点一点地报数,阮夫人也立在一旁。夕琏拖着夕瑾躲在一旁,偷偷看有什么热闹。
“老爷,你看这给秀儿的彩礼准备得也是差不多了,到时秀儿成亲也不至于那般匆忙。”
阮老爷看了一眼备好的妆奁箱柜,摆摆手,示意下人抬下去,才扶阮夫人落座,“夫人说的极是,你这姨母呀,这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自家女儿呀,都还不知何时出嫁呢。”
“那我可舍不得,况且夕瑾夕琏也不急于嫁人呢,在家陪陪我们二老也是好的。”阮夫人接过阮老爷递来的茶,举杯间瞥见了墙角的人儿,笑着唤道,“躲在墙角边上还没听够呢?”
“阿娘”,被拆穿了的夕琏这才嘟囔着走了出来,一屁股坐了下来,靠在阮夫人怀里不满道,“阿娘就爱拆穿琏儿”,夕瑾扶阮老爷坐下,自己站在一旁,看见夕琏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出来。
“你也是的,何故躲在一旁,直接出来不就是了。”阮老爷看到这古灵精怪的小女儿,无可奈何地笑着摇摇头。
怀中的人儿这才探出脑袋来,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阿爹阿娘,方才你们提及秀儿表姐要成亲了,和谁呀?”
见阮夫人许久都没有答话,夕瑾便上前探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这个呀,阿爹阿娘说了也不便,到时你去了便知了。”
“那样琏儿可等不及,过两日我便去寻她问问。”
过了两日,夕琏再按捺不住,也等不及完全放晴,禀明了阮夫人便直往许家去了。
一到许府,夕琏匆匆给姨丈姨母问了个安,姨丈姨母忙扶过她,方才问了她几句家常。夕琏就忍不住急急问了钰秀的去向,赶着跑到莲池边去寻她。
远远望见钰秀,夕琏忙喊了句“钰秀”,踩着桥廊上的石板,小跑着奔了过去。钰秀正在池边喂鱼,听见她喊,便扭过头来,一见她,便放下鱼料。
“你呀,别跑那么急嘛,额间都冒汗了。”钰秀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细帕,替她轻轻抹走额间的细汗,抬手间衣袖下滑,露出了玉砌般的纤臂,一只精巧且色泽夺目的手镯显衬得她的皮肤更是羊脂一般细嫩。
看到钰秀腕上的手镯,夕琏捧起她的手,“咦,钰秀,你的手镯还在呀?”
“那当然呀,这可是外祖母特地遣人为我们二人娘亲打的两套嫁妆,本就举世再无同样的,自然得好生戴着。”钰秀边叠起细帕,收到怀里去。
“我们二人同岁,姨母才特地和我娘亲让我们一人戴一只手镯的呀。不该呀,夕琏你何故这么问?”说罢,便连忙撩起她的袖子来看。
一看便惊愕地垂下手来,又连忙撩起她另一边的袖子,还是没有。钰秀狐疑地抬头看她,却见她耷拉着脑袋,抿着唇,过了许久才支吾道,“钰秀,我的手镯一两年前,便被我贪玩时摔了,有一截找不回来了,便无法修补。”
“呀,怎这般不慎?这么道来,往后倒只剩我这一只了。”
方才还一脸懊悔的夕琏无谓地摆摆手,“那倒无妨,你且仔细呵护着就是。不过你倒是告与我,嫁的是何人嘛。”
被夕琏这么一问,钰秀羞得像是微醺般红了脸,她低声道,“哪有直呼自己夫君名讳的,到了那日你便知晓了,到时你可要来看我。”
“那是自然,我们本来极要好的。你要嫁人了,我心本就是欢喜的,那日自然是奔着来看你。”夕琏抱着钰秀的手,跟她放慢了脚步往房里走。
是日初晴,清明后的天气又是极惹人生爱的,事事物物都那般美好。
安静了一阵,夕琏才慢慢开口,“钰秀,那你,可欢喜他?”
没有预料到夕琏这么问的钰秀侧着头,斟酌了一番后,才缓缓答,“他长得,眉间自有不凡器宇。我瞧见一眼,也是......很是喜欢的,也……想将自己配与他。”
说到这,钰秀羞得把头埋得低低的,却还是絮絮地忍不住说起他的事来,“但没想到,没多久,他竟,竟上门求娶我,还许诺此后绝不纳妾,只要我一人。我......自然是满是欢喜的。所幸,爹娘都同意。”
看到她这般,夕琏咧开嘴来,“真好呀,钰秀,你羞甚呀?我替你开心,也盼你开心。”
又是断续淅沥了一段时间后,天气方才放晴。夕琏好不容易才盼到停雨,换上了新裁的春裙,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便带着阿七出门去了。
这时的街道正是热闹,小贩刚打开的蒸笼,一打开时的雾气抢撞在一起,氤氲而上,留了半巷子的包子香。市集上的叫卖声,鸡鹅嚣叫声,较价声,一阵盖一阵,人头攒动,夕琏许久未出门,左顾右盼地,怎都看不够。
本就不想被跟着,夕琏看了眼近旁半尺不离身的阿七,眉头都要拧出结来了。忖度了一阵,她便唤道,“阿七,你去替我买个包子来。”
阿七自然不知她心中算盘,便到一旁的包子铺买包子去了,夕琏窃喜,忙加快脚步,趁机钻进人群里,就往城南去了。
等阿七突然反应过来自家小姐向来不吃包子时,夕琏早就没影了。
一下子没了牵绊的夕琏逍遥得很,一路继续看街上的新鲜物什,一路往城南方向去。走到城东城南转角处时,突然迎面一个彪形大汉冲着她直奔而来,夕琏躲闪不及,一个踉跄被撞跌在地,“啊呀”,扭到的脚痛得她不禁吃痛地叫起来。
紧接着一声“小贼,将钱袋留下”,一个侍童边冲大汉喊道边直追而去,随后赶到的男子见夕琏被撞到在地,便冲侍童喊道,“福生,你去追他。”
“得嘞,少爷。”一溜烟,人影都不见了。
摔得龇牙咧嘴的夕琏正要撑着地站起来,突然一双手接住了她,一手抓着她的左手,一手绕过后半身正要扶起她。夕琏素来不愿被男子碰,避忌地推开了,“谢谢公子相助,我还是自己来罢。”
话毕,正抬眸要看一眼那公子,恍若惊鸿般一瞥,一尺间的那人,神色平淡,风姿隽逸,一双朗目如星,透过那深邃眸子,夕琏隐隐间窥见里面的人,便是自己。
而此时那人眸子里的人,却满怀不知何物乱撞,竟撞得个满心没来由的狂喜来。正想要张嘴喊声“嵇公子”,突然,扶着她的手已经悄然放下,她反应不及,又一趔趄,直直摔在地上,
“哎哟”,夕琏又一声吃痛。
“姑娘”,那人正要扶她,却又双手突然愣在了半空,进退不是。夕琏笑笑,把手伸过去,“还是劳烦公子扶一把了。”那人便连忙弯腰扶起她,将她扶在臂弯里,夕琏不由得庆幸这一下被撞。但是,才抬脚走了一步,“呲”,夕琏忍不住又吃痛了一声。
头顶一个声音传来,“想来姑娘是崴了脚了,在下还是扶姑娘去医馆,让大夫瞧瞧罢。”
“如此甚好”,夕琏激动得忙答允下来,自知举止不当,又低头压低了声音,“那便劳烦公子了。”
“姑娘不必客气。”
一阵若狂欣喜后,夕琏才失望地发现,说来两家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平时虽交往不密,但总不至于根本认不出她来。
他却,竟连自己的名字,是何家姑娘都不知。
那她每每拘了满怀情意自顾自地在人家不在时喊人家“临旭哥哥”,倒是自讨没趣了。
到了医馆后,大夫问了情况,便说“无妨,只要将姑娘错位的筋骨扭正便可无事了。”
“那就有劳大夫啦。”尽管被心上人扶在怀里,夕琏还是觉得这般行动不便倒叫她生不如死,还不如赶紧好起来又能继续活蹦乱跳的。
“那这就给你接位。”说罢,大夫便抬手扶起她的脚,一扭。
“哟,痛”,夕琏痛得眼泪径直冒上了眼眶,一旁的嵇临旭都忍不住笑了。夕琏苦着脸扭头看看他,嵇临旭扶起她,“你看,这便不痛了。”
踩在地上蹦了几下,发现已然不痛的夕琏高兴得喊起来,“哎,是真的不痛了。”
“那便好,回去后便让你家兄长提醒你敷上这药膏,便可痊愈。”
“唔……”夕琏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褪了下去,嵇临旭倒不介意,接过药膏后正要摸出钱付账,才反应过来钱已被方才的大汉给抢走了。这下福生也找不到他,只好为难地看看夕琏“这,我的钱袋刚才被劫走了。”
夕琏正要去翻,突然也丧了气地看看嵇临旭,低声嘟囔,“我方才丢下我家丫鬟,钱,都在她那了。”
“没事”,嵇临旭摘下腰间佩的一块玉来,递给了大夫,“大夫,我将这玉抵那药,你再另外给我几两碎银可好?”
大夫自然乐意,把另外的碎银递给了他,“小姑娘,你可是让兄长亏了一笔喏。”
“他,他不是我家兄长。”夕琏咬了咬嘴唇,低了头不再说话。
他可是她拘了满怀心意放在了心上的人,从第一眼是,第二眼是,往后余生,便都是,断然并非她什么兄长。
嵇临旭倒不介意,只是向大夫解释一番后,便要出门。夕琏当然不肯,忙追了上去。
“姑娘已经痊愈了,可以回家了呀。”
“我,我还没用膳,如今回到家中也残羹剩菜都没了。如若嵇公子不介意,一同用膳可好?”夕琏满脸笑意,笑得一双桃花明眸弯下,似极了两片娇艳桃瓣,明眸里尽是期盼。
“那便一道罢。”见到夕琏这般,像是盼极了吃上几口热菜般,嵇临旭想着碎银也是够的,便答应了。转念想起方才她叫的是“嵇公子”,不禁不解,“姑娘方才唤在下时,似是知道在下是何人。”
“那是,我早年便见过你了。”夕琏都懒得再故作矜持地用敬语了,直道起你我,“那时你在醉仙阁里应题作诗,恰好我当时也在,便是那时知道的你。”
“那时年少气盛,忍不住去卖弄点文墨,倒是让姑娘见笑了。”嵇临旭也开始不再刻意地讲究,倒是敞开了怀地打趣起年少轻狂的事来。
少了初始那层刻意为之的礼数,嵇临旭脸上的疏离淡了几分,倒是在那俊逸的脸上添了些许亲近的笑意来,如若春风自来,漾得聚了精会了神看他的夕琏心旌摇曳,不动而自撼。
用完膳后,夕琏心满意足地对着小二夸道,“这饭菜甚合我意,该赏!”便摆手想要阿七给钱,小二笑得不见眼的,捧了手就要讨赏。夕琏的手举到一半时,发现嵇临旭正定了神地瞧着她看。她才想起阿七压根不在身旁,只好干笑着慢慢把手缩回来,一脸歉意地瞄瞄小二,“我,小二,我今日……”
话未说完,嵇临旭便笑了,拉拉小二,将身上的碎银悉数给了他。小二乐呵着脸,忙声谢过便走了。
走到酒楼门口,便该各分东南而去,嵇临旭便作了揖便转身辞去,夕琏突然在后头喊了起来,“哎,我是城东阮家的幺女,我叫阮夕琏。”
前头的人不知听去了没,只是衣袂翻飞翩翩然走远了。
夕琏愣在原地,直至人影远去,才自言自语道,“你不知我十二岁那年在醉仙楼见你时便欢喜你了,此后我只消看你一眼,便生出满心好大好大的欢喜来。”
第二天,夕琏一大早就溜去了昨日去的医馆,赎回了嵇临旭的玉佩,大夫又笑她,“哟,小姑娘,想来那嵇家二少爷是你喜欢的人呐。”
被人这么一说,夕琏也禁不住红了脸,但也不避讳,一双桃目弯成两瓣桃花似的,笑着对大夫说,“嗯,那自然是的。”
“这嵇家二少爷年少有为啊,诗才本就一绝,偏还是个经商的好材料啊。但那嵇家也不好待的,要知道这般大的家业,这嵇老爷去了后都不知会闹成何等局面。”
“我不介意。”夕琏抢着脱口而出。嫁与他本就要耗尽她一生福气了,往后余生是何样,她自然不在意。
“可……”大夫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拉了去看病了。夕琏见他不得空,自己也没得偿所愿碰见自己的临旭哥哥,便只好先回府了。
到了晚上,竟下起了瓢盆大雨,大风铆足了劲地刮,门窗紧闭了还能听见外面物什掉落的声音。
阮家一家正用膳,席间,阮老爷边夹菜边随意说起,“钰秀这姑娘也是有福气的,竟能嫁给了嵇家成了门姻亲。但这嵇家家大业大,子孙也多,倒说不上钰秀嫁过去卷到那家族纷争是福是祸了。”
正一个劲夹手前那道菜的夕琏一听,才从碗里抬起头来,丝毫不察觉嘴角挂着的饭粒,嚼嚼嘴里的菜后才发问,“爹爹,钰秀嫁的是嵇家大少爷嵇临熙呀?”
阮老爷并不知个中情由,悠悠然将一箸菜送进嘴里才开口,“那当然不是,是嵇家二少爷嵇临旭。”
“哐当”一声,一只瓷碗清脆的落地声恍若惊雷般,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呀,小姐,你的衣裙弄脏了。”阿七连忙来帮她收拾。
“不”,夕琏一手推开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颤着音问,“这嵇家大少爷都未曾娶亲,二少爷怎可先他一步啊?”
已经放下碗筷的夕瑾扶过她,让她坐下后,才怜惜地捧起她的手,“琏儿,嵇家二少爷是嫡子,故先庶出兄长娶亲亦未尝不可啊。”
“不,我不信。”夕琏一把甩开夕瑾的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沙哑着嗓音,“我不信,我要亲自去问钰秀。”
话音一落,便转身打开门,忘了外面正下着大雨的夕琏,毫无防备地被阵阵迎面夹着雨丝的风打在身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她径直冲了出去。
“还杵着作甚?还不出去追小姐?”阮夫人急得眼眶一下子通红了,正也要去追的夕瑾连忙扶住她,担忧地看看外面的大雨。
外面的店铺由于大雨,几乎都大门紧闭,街上只有几丝从几扇窗牖间透出的羸弱的光,雨水不断劈头盖脸地直打到她脸上,漏进眼里的雨水刺得她完全睁不开眼来。
许府好远呐,夕琏自觉走了许久许久,还是没到。她拖着一双累得随时要垮下去的腿,却还是咬了牙往许府跑去。
终于,在几盏新挂的大红灯笼照耀下,她看到了“许府”二字。
拾步上阶,夕琏觉得自己简直要瘫了下去。许府的家丁立刻前来一把扶住她,夕琏的脸已然被雨水冲得一片煞白,嘴唇根本没有半点血色,她艰难地抽了抽嘴,“你们家小姐在何处,我要寻她。”
“表小姐,你的衣裳都湿了,我们领你先去换身吧。”家丁扶起她正要走,夕琏推搡着站了起来,无力地摇摇头,“不必了,你们快带我去见她吧。”
家丁没有法子,只好带路。
一进府门,撞入眼的便是满眼鲜红,喜庆的红色被张罗得处处都是,还有几个侍女还在捧着红绸在布置。剪裁得特别精巧的大红“囍”字更是正中赫然高挂,像是淌了血一样刺在夕琏眼里。夕琏感觉眼被隐隐刺痛,一阵暖流急涌而上,一下湿了眼眶,鼻子一抽,竟异常地酸。
府中每个人见到她时虽都是一脸诧异,却还是毕恭毕敬地喊了声“表小姐”,而随后脸上又挂上方才喜气洋洋的笑容。夕琏一眨眼,那暖流便霎时涌了出来,混着未干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脸。
穿廊而过,才来到钰秀房门。夕琏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自己走了上去。经过的每一扇房门上都工整地贴着一张“囍”字,透着耀武扬威的鲜红,凝神一看,竟刺眼得厉害。
夕琏上前,踌躇了许久,才抬手叩门,“钰秀.....”
开门的是侍女青连,“见过表小姐“,青连忙作揖,一抬头,便“呀”了一声。
房内的人一听是夕琏,便赶忙迎了出来,带着一路琮瑢珮环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得好听,却冷冰冰地一声一声撞进夕琏心间。“夕琏?呀,你何故全身湿透了?赶紧来换身吧。”
还是一闯进眼便是扎眼的鲜红,眼前的人正穿着一套异常合身的大红喜服,描好了眉,搽了胭脂染了唇,一头翠冠金钗做饰。满眼都是压根掩藏不住的喜色,竟都收敛不住半分。
看得愣了神的夕琏许久才摇摇头,“不了,钰秀你告与我,明日要与你成亲的,是否是嵇家二少爷嵇临旭?”
“嗯,正是,你作甚呀?为了问我嫁的是何人,还特地淋了雨来问我。”钰秀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忍不住被逗笑了,转身就要进内去替她拿套干的衣裙。
夕琏却突然猛的一手抓住她,“钰秀,我求你”,急了的夕琏也不顾全身湿透,径直扯住钰秀的手。钰秀尚未反应过来,却触雷似的连忙退后了去,唯恐弄湿了喜服。夕琏错愕地愣住了,半晌哽咽不出下一句话来。
片刻后,她径直跪了下来,隔得远远的,也不敢伸手去拉钰秀,“我求你,求你不要嫁与他,你嫁何人都行,但是你别嫁他好不好,好不好?”
翌日醒来时,日光早已大白许久,夕琏觉得眼皮肿痛得厉害,紧皱着眉才勉强睁开眼来,痴痴望着床帐,隐隐记得昨夜夕瑾赶来时,她已经跪得头昏脑涨的,钰秀怎么扶她,她还是不肯起。
夕瑾赶至时,钰秀已急红了眼,夕瑾遣阿三阿七架起她,对钰秀说是自己不舍她竟这般早嫁人,看见她穿着喜服才急得慌了神。钰秀云里雾里的,也理不清状况,便都信了夕瑾,让她赶紧带自己回去。
当时的她心如死灰,一声不吭地任由阿三阿七架着就回了府,看到“阮府”二字后,她便眼前一黑,后事全然不知。
定神一想,今日已是他的婚期,夕琏便要爬起来,却感觉眼前一昏,竟还头疼得厉害。
阿七听到动静,赶紧上前来看,见她要起来,“小姐,你不能起来呀。”
“他今日就要成亲了,我要赶去看呀。阿七啊,你赶快给我梳妆。”说完,扶着阿七的手便强撑着要起身。
阿七却半跪在床前,不肯起来,“老爷下令了,不准小姐你去。要你去了,他便要打死阿七。”
夕琏赶紧挣扎着扶起她,孱弱地开口,“不会的,阿七你让我去吧,万一错过吉时就不好了。”
“小姐不行呀,阿七实在还不想死啊。”阿七急得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阿七。”夕琏无力地悬着伸到床前的手,苍白的脸上,几行泪早已急得纵横着落了下来。但她还是拼了力,撑着床板就要起来。
房门突然被推开,还未入门的夕瑾一见房内的情形,便冲进来扶住她,“琏儿,琏儿你别动了,你还发热得厉害呢,不能吹风啊。”
“姐姐,你让我看看他好不好,我不闹。”夕琏躺在夕瑾怀里,双眼无神地看着门口,声音里完全没了平日的娇纵,满是哀求。
“琏儿,你又何必呢?”
“我知晓,他是欢喜极了钰秀,才会亲自上门求娶钰秀的。钰秀自然也是极欢喜他的,她道起他时,眼角弯弯的,笑得真好看,那副模样,像不像我提起他时的模样?”夕琏惨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抹无力的笑来,她缓了缓,才又开口,
“当年周家何等财大气粗啊,阿娘还是愿意纡尊降贵地嫁给阿爹,这么多年阿爹也是极疼阿娘的。我便一直以为,所有相爱自会圆满,正如临旭哥哥和钰秀这般。”
“他们既两情相悦,他娶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而钰秀也能和自己极欢喜的人一结连理。我也替他们欢心,我是真的欢心。”
看着她双眼通红得厉害,夕瑾心疼地伸手替她擦了泪后,才柔了声答允,“好,姐姐带琏儿去。”
那一日的风已然带着微微暑意,晨间天朗气清,放眼望去无雨也无云,委实是个宜婚的大好日子。
夕琏赶至时,黄昏已晚,吉时已过,夜幕落下。大厅里一派喜气洋洋,人人推杯换盏,各人已入席享宴。夕琏定定站在一旁,格格不入地看着人人脸上笑逐颜开的,还有人不禁喊好起来,“这新郎新娘啊,家世都是颇好的,如今喜结连理,真的是一方喜事啊。”
真真是一方喜事啊。
入了席后,好不容易等到新郎出来贺酒,大家叫嚣着,纷纷起身举杯庆祝新婚。夕琏静静地隔着人群,看着嵇临旭,他身穿一身和钰秀极为相配的喜服,脸上笑意荡漾开来,欢喜得不得了。今夜的他好高兴啊,一直举着杯,还不推脱,福生每每斟满杯后,他一仰头便一干而尽。
不觉间,嵇临旭已来到他们这一桌,见到夕琏,客气地笑笑道“今日起,夕琏姑娘可就成了我的表姨子了,还真的是缘分啊。”
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夕琏怔了怔,原来那日的话,他竟听见了。
鼻子轰一下就酸得冲上鼻梁,夕琏仰仰脸,收回随时溢出的泪水,回笑道,“是啊,往后就都只能这般了。”语罢,便抬起手上的酒杯。
一对白瓷酒杯相对一碰,那一撞的声音,锥心刺骨般清脆,却终究只能是一碰,而非交臂共饮。那酒入喉时,恍若刀烧,竟难以下咽。
旧愁未尽,怎说新愁。
之后的几个月,夕琏再没见过嵇临旭,她听说他,新婚燕尔,夫妇恩爱无双,夫妻二人共同经营起家里的买卖,为商良善,童叟无欺,是镇上被人津津乐道的一对情深伉俪。
她替他欢喜,也替钰秀开心。
而她,再欢喜不起,含了愁的那双眼黯淡了去,了无生机。
是日初秋,上门求娶夕瑾的人纷至沓来,把阮府的门几乎都踏破了,换了往日的夕琏,势必一一替夕瑾看了去,再挑三拣四地告诉夕瑾,哪个好哪个嫁不得。但如今的她,一眼都没去瞧过。
院内银杏尽数褪了绿去,苍凉了满眼的黄叶,一半落在地上,一半尚挂在半秃的树上。夕琏拉拉阿七刚给自己披上的大褂,缓缓抬起眼皮,轻声问,“阿七,都入秋了呀?”
“是呀,小姐,要不阿七随你上街去看看?城南……”阿七一提起城南,便自知说错话,不再张嘴。
“是城南的桂花酿和桂花糕都摆卖了罢?”
“嗯。”
“那便去看看吧,顺道还了该还的东西。”
说罢,便回房拿出了一只长木盒,揣在怀里出门去了。
阿七一路絮絮叨叨地道起了夕琏没出门这些时日的事来,夕琏根本无心听,只觉阿七的话扰得她很是心烦。随便捏了个理由便往城西树林去了,那里风景最是宜人,想来倒许久未去了。
况且,就算揣着他的玉佩,她也实在作不出个非见他不可的理由来。
一路走去,不觉间便走到树林深处,今日林中甚是静谧,竟连鸟鸣声都不复往日,倒落得个清净。再往前便是西榆亭,隔远望去,亭中正有一人坐着,亭外一人不知在寻着什么。
只好绕开亭子,继续往前走,突然身后有人喊道:“阮二小姐?”
夕琏缓缓扭过头来,只见到福生在亭外朝她摆手,嵇临旭也正在亭上看了过来,朝她笑着点点头,她只好走上前去。
“见过……如今倒该唤嵇公子表姐夫了呢。”夕琏揶揄了一句。
“这么叫竟像是叫得生分了,不过随你便是。今日怎一人来此?”
“是我又撇下阿七了,想着一人来图个清净。”她淡淡一笑,一抬眼,正巧碰上嵇临旭的眼神,她避之不及地望到一边去。
“少爷,你这怎地就丢了少夫人的手镯呢?这都半日了还没找到。”
“福生,你怎这般啰嗦啊!那可是你少夫人赠我作定情之物的,我自以为护得周全了,怎料会在这丢了?我也陪你寻吧。”说完便起身去寻。
“手镯?”夕琏跟了上去,忍不住问道。
“是啊,那是你钰秀表姐新婚当日赠与我的。”
“说来,为何姐夫你会一下子认定自己要娶的是钰秀呢?”夕琏认得那手镯,跟着一边找一边问。
“在我年少时我便见过她了,那时我约摸八岁,钰秀才六岁的模样吧。”没想到,嵇临旭还真的自顾自讲了起来,眼里含满柔情,“那一日祖父七十大寿,她不知怎的竟不小心闯入了后院,当时正好撞见了我。她当时穿了件绣着桃花的曳地缎裙,我一眼瞧见,便已心生欢喜。她却毫不讲理地上来问我如何回到大堂,那样子,生趣逗人得很,再难忘怀。往后我便寻了她多年。”
“因而,你寻了她多年,也爱了她多年?”夕琏想了想六岁的事,却怎都记不太清了,便忍不住打断。
“嗯,后来我看到她手上的手镯时,便得知是她,也就立刻上门求娶了。所幸,如今倒是圆了这么多年来的夙愿了。”
听着他神采飞扬地回忆起往事来,夕琏却觉得头脑一片混乱,绞尽脑汁地去想六岁的事来。她扭头一看,嵇临旭已经又低头撩着灌木的枝在寻那只手镯了。
突然,前面两个身穿粗布短褐的男子迎面走来,眼神一直飘向她和嵇临旭这边。眼看着二人越走越近,夕琏才忍不住认真看了一眼。只见那二人脚步渐渐加快,按在衣袖里的手正慢慢抽出,夕琏隐隐觉得不对。
“去死吧,嵇临旭。”突然其中一人已抽出了刀,铆足劲地就要扎过去,夕琏脑里仿佛轰一声炸起,一扭身就扑向毫无防备的嵇临旭。
一刀猛地扎进背脊,猝不及防一下刺进去的时候,痛得夕琏整个人掉在嵇临旭怀里猛地一抖。
背后那人却慌了,“这,明明要杀的是嵇家二少爷,这……。”
旁边的人却不理,正要拔刀再刺向嵇临旭,那人连忙拉住他,“这中刀的是阮家二小姐,周家的外孙啊。开罪不起啊,赶紧走吧。”
说完,扯着同伙扔了刀就跑了。
“夕琏,夕琏……”,嵇临旭一把抱住掉到自己怀里的夕琏,却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
“啊”,夕琏吃痛地喊了起来,那刀径直锥进背脊,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湿了她的背脊。她咬着牙,待嵇临旭抱着她蹲下时,才痛得一把紧紧抓着嵇临旭。
“少爷,我找到……”福生这时才赶了过来,一看到地上的场景,顿时愣住了,手里还举着那只手镯。
夕琏看了一眼那只和她曾经那只一模一样的手镯,紧蹙着眉,嘴角艰难地扯出一点笑来,“这便是钰秀赠你的?”
“夕琏,你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嵇临旭看到夕琏无故受他牵连中了一刀,自责不已,便要抱起她起身。
“不,你先告与我”,夕琏根本不在乎伤口,急得抓紧了他的手。
“是,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手上戴着这只手镯,当时便问她要了来看,上面的花纹和一个符号我一直都记得。所以,后来见钰秀时我一眼便认出她的手镯,才知道上面的符号是‘周’字。好了,我带你去看大夫,你别说话了。”
“不必了,我自知回天乏力了。”夕琏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声音,“你可要护好了这手镯,尔后,这世间,便只得这一只了。”
“那是自然。”嵇临旭不再顾夕琏的话,抱起她便往城里跑,夕琏再忍不住,痛得泪水直冒出来。
她抓抓嵇临旭的衣袖,几乎讲不出话来,“此后,那些事便,只得你一人记住了,你要记住,继续爱她。”
她好想告诉他,她都记起来了,当年那般毫不讲理的人,是她啊。
他捧在心头等了这么久爱了这么久的人,是她啊。
但如今他和钰秀鹣鲽情深,往后她不在了,还有钰秀替她爱他。他也一直以为钰秀是她,那她死后他也便不会难过。
是谁说的相爱便自会圆满啊?眼里不断冒出的眼泪,是伤口痛,还是后知后觉的心痛,她已全然不知。
“临旭哥哥,我好痛啊,你帮我吹吹可好?”
听到怀里的人这么叫,嵇临旭惊愕地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头一看怀里的人。
可她却已一声不吭地垂了手,双眸黯了神,已然合上。任他怎么唤,她再没睁开眼来,笑靥如花地冲他弯下一双桃目,生趣逗人毫无挂虑地冲着他笑,恍若这炎凉世态纷繁世故,都无法侵蚀她半分那般。
而他始终没听到她那一声,“你不知我十二岁那年在醉仙楼见你时便欢喜你了,此后我只消看你一眼,便生出满心好大好大的欢喜来。”
彼年他八岁她六岁
是日,阳春三月,满城的桃花开得正是最肆意烂漫。恰逢全城富甲一方的嵇家老太爷贺七十大寿,一下子便宴请了全城的大户人家。
那日清晨,阮夫人挑了件粉色的曳地缎裙给夕琏,素来不爱粉色的夕琏当然反抗,闹了半日,却无奈再无别的新衣,只好气鼓鼓地穿了去赴宴。
到了嵇府后,钰秀偏偏还穿了她最爱的浅蓝广袖裙,她更不快了。趁众人不留意,她便偷偷溜去了别处。这一溜倒好,嵇府后院回廊道道,曲折迂回,竟不知不觉迷了路。
寻了半日路的夕琏走得饥肠辘辘了,还是找不到路,本就积了一肚子气,如今更是恼火。突然就碰见前面有一个少年,她一看便如蒙大赦般,对着少年喊了过去,“哎,你可知如何回到大堂去?”
少年扭头一看,竟愣住了半晌,夕琏急了,一跺脚又朝他喊过去,“喂,你究竟知不知啊!”
那人才猛地一震,忙不迭点头,“我知道”。夕琏这才走上去,任他带路。
少年突然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盯了她看了许久,最后才低着声音问,“我可否看一眼你的手镯?”
“你帮了我,自是可以。”说完,夕琏便摘下手镯给他看,少年接过,认真地看了许久后,才还给了她。二人也已走到了大堂,夕琏饿得急着去找吃的,便跑着去找阿爹阿娘了,一句道谢都未曾说。
少年在后头喊她,“长大后我娶你可好?”
那日的人真多啊,音浪一层盖一层的,她是否听了去,他不知。
往后余生,便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