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似水年华（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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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聂姓者，以人命诬服。公昭雪之，献女书儿为婢。公鉴其诚，纳之。公夫人御下严，箕帚而外，课以针指。书儿不能学，日加鞭挞，俯首顺受而已。
后公以挂误，解组归。时枣树林有盗首曰赛张青刘标。公稔之，戒备而行。时已薄暮，闻林中鸣镝声，公股栗，夫人色如土。侍从仆御，无不色变。书儿从容进曰：“么么鼠辈，何敢犯大人驾？如渠不欲生，婢子手戮之可也。”乞公前骑，徒手而去。叱盗曰：“贼狗奴，识得河南聂书儿否？”盗笑曰：“我辈但要得钱儿钞儿，书儿何所用哉！”书儿怒曰：“若辈死期至矣，敢戏言！”盗亦怒，骤发一弹，书儿右手启两指接之；又一弹，接以左手；第三弹至，以口笑迎之，噙以齿，腾身而起，吐口中丸，大笑曰：“贼奴技止此耶？”一盗解铁拐而前，书儿手夺之，曲作三四，盘揉若软绵，掷诸地。笑曰：“尔娘灶下棒，亦持来恐吓人，大可笑也。”群盗罗拜马前乞命。书儿曰：“汝等何足污我手。”喝令去。
从容回骑，禀白于公曰：“托大人福庇，幸不辱命。”公及夫人皆异之。继而问曰；“汝具此妙技，何不能拈一针？”书儿曰：“长枪大剑，婢子年十一二时，搏弄惯矣。一针入手，不知作何物，是以不能学耳。”又问：“鞭挞时何便俯首受？”曰：“老父命婢子来报公大德，小有忤犯，是报怨也，婢子何敢！”
【注释】选自清代沈起凤《谐铎》，有删减。
我费力的睁开双眼，耳畔回响的只是荷塘中水没过头顶而发出的水的哀鸣。窗外仲夏的夜空绚丽而梦幻，星星组合在一起呈现出美妙绝伦的千百种星座图。
我张开嘴下意识回头想对身边的人说些什么，诸如赞叹美景之类的文字。出口一个字，简短的一声水，以干瘪嘶哑的读音念出，犹如远古巨兽的低吼般沉闷。我的脑内循环着被推下水前后的片刻场景，从站在池边到跌入水中听到岸边灵动轻盈的笑声，也不过几秒。可这件事，我记了几十年。这或许是我人生真正意义探寻上的开始。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我好渴。我身体甚是劳累，连腿脚都无力的耷拉下来，脱离了身体控制的感觉，好像植物人般痛苦。我心中默念着，可实际却在不断哽咽着。寒风冷冽的吹着，我再也无法入眠。
我无声的摸索，却发现身边的人有个婢女打扮的陌生人。她看起来疲惫不堪，我不忍打扰她，只好无奈的等下去。总说夜长梦多，梦是儿童的专权，当我剥去那颗极力用言语维护的童心时，才发现我做不出一个梦。我早已不是儿童。
转眼即天明，当她醒来时看到我直直挺坐起的身躯，匆忙的把手伸了过来，一脸愧疚。原来，她是小姐的人，只有小姐才知道属于我俩的独特秘密。我笑笑，在她手上写，没关系，我不怪你。她点点头，一脸的感激与欣慰。看着她脸上飞扬的神采，我又想起了小姐。
那时的小姐总爱和我玩写字的游戏，将字一笔一划的写在我的手上，她说:“阿寒，你现在是个婢女，若是没有一技之长，脱了我的照顾，又怎么生存下去？”我笑嘻嘻的拍拍她的肩:“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她严肃的说:“那可不一定。”那可不一定。于是她教会了我很多字，这些字是那些真正的婢女一辈子都无法学的字。她用红砖瓦将聂寒两字刻在地面，然后指指我，向我示意。这是我的名字。那时的我们整天嬉戏，有时会挨到家中长者的几声笑骂。说来奇怪，她是南宫府长女，却不被限制自由。
我抬起被水泡的稍胀的手，缓缓的在婢女手心划出一字，水。她满手都是紧张而出的汗，整个人也变得汗津津的。她一边默念着，一边慌慌张张的跑出去，将水用破了口的瓦碗端来。她说，姑娘你慢慢喝，我去叫小姐来，前两天都是她守着你的，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把她劝下去睡几个小时，她嘱咐我们让你醒来后一定要叫醒她。她极快的跑出去，撞倒的椅子发出不满的闷哼。
一阵静默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段音频夹杂着一前一后，一远一近，近一点的声音轻却有力，远一点的声音重而乏味。不由分说，前面的自然是小姐，后面的是那位陌生的婢女。当一个人病重的时候，你能看出别人对你的心意，老主管曾对我说。
你终于醒了，阿寒。我揣测着她的口型所对应的文字，不想让她发现我有一点不适。可是脑内一片茫然，整个人显得笨拙而扭曲。我清楚她的性格，这个将我当亲姐妹看待的善良女孩，不忍心让我受到一点伤害。她宁可自己受罚，也不愿我被他人欺辱。我一时的迟钝，终究引起了她的怀疑。她用手在我手中写字问我:“阿寒，你是不是什么都听不到？”我疑惑的摇摇头，这句话我能猜出来，就不是什么都听不到。我想，我能听清你的心意。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稍微弯曲娇小的身躯，向我指指窗外的荷塘，又用另外一只手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以前的她总爱用这种方式抢掉我手中的一颗糖亦或是一本小说，而我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用目光追随她表明心意，让她开心对于我来说，其他都只是其次。我无声的笑笑,深情的望着她，傻姑娘，荷塘可没有你好看。
在小屋中修养了几天，身体状况日渐好转，耳朵也能听到声音。心也烦躁于小屋外不怀好意的喧闹，小姐总是帮我拉上窗，抱来一大堆名字乱七八糟的书，其中沈复的浮生六记我尤是喜爱，缠着放学后的小姐给我念。
小姐受了处罚，这是我所不知的，从前她也没告诉过我，怕我担心。那天晚上我睡中醒来，发现她傍着月光在抄女则，我无数次追问她缘由她都不肯说。后来从旁人嘴里了解到，我醒来的那天中午，她偷偷去打了那个退我下水的表妹一巴掌，但那个表妹生的人家地位高于小姐家。所以，那个表妹不但在其他人面前各种装可怜还告状，还整天忿忿不平于将一个傻子推下水自己却得到了一巴掌这件事。
我不是傻子，但家中人都这样认为，平时暗指我也不提起名字，就说，那个傻子。我明白我的地位，在家中完全没有话语权，所以我忍了无数次。由于小姐不能忍，因此受罚了无数次。我心疼小姐，我对她说：“你不必为了一个傻子做那么多事。”小姐瞪着眼，笃定的说:“他们都可以是傻子，你不是。”
对于傻子这个称呼的由来，我听家中如今已故的老总管说过。那位慈祥而带有锋芒的女人，将锋芒刺向不怀好意的人，将慈祥留给小姐和我。她离开的那天，明明处于一个旱季，却偏偏下起了大雨。她是这个家中除了小姐唯一一个关爱我的人。我喜欢她，也喜欢她曾经给我们讲的许多她游历过地区的传说。
这位年轻时游历大江南北的英气女子，灵魂永远存留在江边一间狭小的庭内，不得面世。我在她健在时问过她，她说:“雪月风花足够被吸引的我，如今却期盼着安定。与其漂泊无定，不如叶落归根。”
那时的她也会苦着脸对我说:“寒儿，你其实是一代名将的孙女。你的祖父过于迂腐清廉，得罪了不少人。皇帝老儿的昏庸无治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你曾经说的梦想我支持你……但这条路太苦太累，我不愿你终生滞留在梦中。”
我听了既是惊讶，又是感慨。不做小姐，这样也好，若不是如此，我必不可能交到如此优秀的朋友。那些世家小姐们，少时就要学诸多礼节，就算很不满，但也不能有一句怨言，只能温温柔柔的打趣。家庭规矩。这一点，是我的小姐和我最不喜欢的，我们约定好在对方面前谁也不允许伪装，而要直抒胸臆。
这些可怜的真正世家小姐、大家闺秀，看似敢爱敢恨风光无限，也不过是个傀儡。最后大多连自己嫁的人都无法拣择，她们的父母总是秉着利益至上的原则、打着为她们好的旗号干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这些人大多感慨于一入宫门深似海，却没想到自己首先被俗世利益的烟尘湮没。
幸其不哀，哀其不幸。每个地位都有苦衷，到达制高点的人也会感到空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似水年华（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