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误》半身

2、第一章 昭

　　昭和十四年的冬天，天气冷的颇为异常，四处都是一种惨白寂寥的景象，连一直繁华的临安大街都萧瑟了不少。
　　江家门房的小厮揉着被冻红的鼻子，不住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却听到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知晓是江大人从宫里回来了，赶紧小跑着上前，等江大人翻身下马，接过缰绳，将马牵回马厩。
　　江大人今日的脸色颇为不好，阴沉沉的像是要滴出水来。他一言不发，快步进了宅门。
　　江家这个宅子在整个临安城也是出了名的繁复秀丽。一共六进六出的大宅子，很有江南风味。当年江宰初跟随原本还是四皇子的当今圣上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又力保圣上继位，自然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圣上怜惜江家在皇位争夺的艰辛，特赏下这座前朝名臣的旧宅。这可是无与伦比的脸面与荣耀。
　　因江夫人喜爱侍弄花草，园里到处是江大人从各处寻来的奇花异草。庭院深深，小桥古亭，流水山石，意趣十足。江大人穿过垂花门，直直向正房走去。
　　正房门前栽种了两棵梅花树，很有些年岁。此下正是红梅绽放的时节，点点猩红在枝头招摇。寒风一过，片片梅花瓣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江大人踏着一地梅花进了正房。
　　江夫人已经在正房等了很久了，见江大人一脸阴沉的样子，顿时一颗心沉了下去。江宰初缓步走到正堂的雕花木椅前，扶着椅把，缓身坐了下来。
　　江夫人急步冲了过去，紧紧抓住江宰初绣着暗纹的衣摆，急声道:“老爷，圣上如何说的，没有回寰的余地了？可这就是莫须有的罪名啊!”江宰初只是痛苦的摇摇头，低声道:“夫人，你先带璟儿出去避些时日，人我已经安排好了。”
　　江夫人却毅然摇了摇头，“老爷，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你一起，你让人赶紧带璟儿走吧。”
　　江宰初看着自家夫人姣好的面容满是决绝，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抬头却看到正房门外鸦青色的天，鹅毛大的雪花簌簌的飘落下来，忽地想起了如今朝中的局势，他喃喃道:“要变天了。”
　　圣上继位的时候，大周经过几年的战乱兵戈，打退了敌军，又处于皇权更替的时候，百废待兴。圣上大刀阔斧，手段精明狠厉。提拔了一众四皇子党的臣子，也贬了好一些其他派别的人。江宰初，孟纪年，杨建分别被任命为镇国大将军，丞相和御史大夫。一时间风头无两。
　　经过将近十年的修养生息，大周一片祥和平静，百姓安居乐业。江，孟，杨三家也越来越壮大，那样的荣耀与权势无可比拟，而三家却越来越疏远，早不复当年随君征战的样子了，丞相孟纪年在朝中处处针对江宰初，狠下绊子。朝中一下子分出了两派。而杨建表面上还是温和有礼，不参与两派之争，对当前态势放任不管。
　　最近却更是传出了江宰初通敌叛国的风声。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没法摆脱，那江家百年的基业荣耀都将毁于一旦。
　　今日在大殿上，孟纪年一身红色官服，身量不高，却气势逼人，说出来的言语咄咄逼人，句句直指江宰初，满口为了圣上的江山社稷着想。两派臣子直接在殿上就争执了起来。
　　坐在龙椅上的圣上，一言不发，满身的威严却压也压不住，他好似被吵的头疼，不住地揉着右侧的太阳穴。终是沉声怒道:“都住嘴，此事还未分明，江卿，你有何话说。”
　　江宰初提步上前，掀袍，挺身而跪，朗声道:“请圣上明察，臣江家世世代代皆效忠与大周朝，绝不敢有二心。”他面目沉静，不卑不亢。
　　孟纪年讥讽道:“绝无二心？”他朝向圣上，“圣上，微臣已找到了江大人通敌叛国的证据!”江宰初听闻猛的转向孟纪年，“你莫要血口喷人。”
　　“圣上，微臣并没有血口喷人，江大人通敌的信件此时正在微臣的手中，江大人此事已板上钉钉，还是请您莫要狡辩的好。”孟纪年高声道。
　　圣上的面色此时已沉了下来，“呈上来看看。”那信件由内侍呈了上来。圣上越看脸色越不对，最后才铁青着脸开口道:“江卿，我识得你的字迹，这确是你所写无疑。”
　　“圣上，这定是有人栽赃嫁祸!”江宰初的心绪一阵翻涌，身子已有些不稳。
　　圣上只是摆摆手，“你们都先退下吧，这件事交给杨建彻查，江宰初先禁足府内。 ”说完，便由旁边的内侍李公公扶着离去了。
　　江宰初向殿外走去，可还没走到殿门，变被孟纪年拦了下来，笑道:“江大人，对不住了，我这个啊，最是忠心耿耿，你我虽是多年的交情，你做了此等错事，为了大周，为了圣上的江山，我也不好包庇于你。”
　　江宰初只是淡淡回道:“你已得到你想要的了，不必在此惺惺作态。”说完，绕过孟纪年，快步走出了大殿。
　　孟纪年在江宰初走了之后，只是冷笑了几声，便也若无其是地离去。
　　……
　　江府后院的书房，庭前是曲曲折折的抄手游廊，再是一条小小的青石板桥，桥下流水潺潺。庭前种满翠竹芭蕉，因是冬日里，芭蕉此时已衰败，而翠竹虽不比春日青翠，却也还算青劲。
　　书房内很是安静，奴仆垂立一侧，书案前立着一身着月白袍子的男孩，估摸只有九十岁的样子，模样虽小，五官生的极好，已可以看出往后俊美无俦的样子。小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他手执毛笔，正专心习字。笔力虽还不足，但隐隐已可见风骨。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人声，器物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火把照印在门窗上，火影重重。
　　一黑衣劲装青年从门外冲了进来，拉住男孩的手，“小少爷，宫里来人抄家了，将军让我带你先走。”男孩看着青年，只是道:“楚副将，你快去帮我爹爹。”青年却充耳不闻，拉着他往外急奔而去。男孩大叫:“楚寻!放开我，快放开我!”
　　江府上上下下都被杨建奉命带来的禁军包围了，书房这儿也不例外。楚寻一出去就被包围了，他从腰间拔出长剑，护着江璟杀了过去。就算楚寻的武功再高超，可双拳还是难敌四手，更何况这次禁军的人数还是这样多。圣上这密令下的又隐蔽，江家没能得到一点风声，毫无防备。
　　楚寻厮杀片刻，在重重包围中，早已不堪重负，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却仍是紧紧护着江璟。那禁军却趁楚寻不备，寻到了一个空子，剑直直向江璟刺去。楚寻马上回身，只来的及替江璟挡下这一剑，剑穿透了楚寻的胸膛，鲜血不断涌出。
　　“小少爷，你……快……快跑。”楚寻勉力支撑着，朝江璟大吼。
　　江璟的眼睛染上了猩红，身上全是戾气，月白的袍子处处是斑驳的血迹。听闻楚寻的话，也只能转身朝外跑去，不敢耽搁。
　　后面的追兵并不会就此放过他，而是穷追不舍。最终，江璟背后还是挨了一剑，跌落到了江家后院的池中。在刺骨的冬日的池水中，他不住的挣扎，可背后的伤口一直在淌血，最终身体大部分力气都耗尽了，他认命般得闭上了双眼，他感到自己的身子不断不断地下沉，直到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雪下的好像更密了一些，仿佛急不可耐想要掩盖些什么。
　　……
　　最近，临安城到处人心惶惶，江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在一个雪夜被满门屠尽，连江大人的年仅十岁的独子都没有放过，江宰初将军和他的夫人更是死状惨烈，但听说到最后他们的手仍紧紧抓握在一起，到死也没有分开。
　　江家此次这事听说是犯了大错，触怒了天威。百姓们不由感叹去年和今日的差别。
　　没过多久，临安城最大的茶楼突然热闹了起来，听说新来了个说书先生。每日讲的便是江家那件事，先生青衣飘飘，手中檀板一拍，便绘声绘色地说起那江家的灭门惨案，前因后果无不徐徐道来。这江家如何包藏祸心，这孟大人又是如何神勇决断，找出奸贼江宰初叛国的证据，再如何将其呈给陛下。
　　说到精彩之处却又戛然而止，既吊足了百姓胃口，也使这茶楼日日生意红火。这其中自然多数百姓心满意足离开茶馆，自以为掌握了全部辛密。在茶余饭后叹一句：“江家造孽啊！幸好圣上英明决断，才让我朝免遭大乱。”也有少数人便觉疑惑，这事竟也没被朝廷压住，到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最后也只能摇摇头，不做深想，飘然离去。
　　李公公最近有些心神不宁。自从江家出事后，圣上的头疾又犯了。经常痛的整夜睡不着觉。陛下的病严重了，每日的政务也慢慢挤压起来。
　　李平叹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理了理衣襟，端着托盘便走进了正殿。圣上此时遣退了所有的宫人，偌大的勤政殿只有他一人。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殿内燃着龙延香，袅袅升入宫殿上方。案桌上堆满了奏章，圣上右手半撑这头，眯着眼睛。
　　李平走近他，轻声唤了句：“陛下。”圣上缓缓抬头，挥了挥手示意他放下茶盏。半晌，大殿内一片沉寂。
　　“有什么消息？”圣上缓缓开口。
　　李平赶紧上前一步，一五一十将最近临安城百姓的传闻道给了圣上。
　　圣上听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直到李平手心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了好几回。才幽幽叹了口气，道：“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李平内心大惊，抬眼看圣上，却只是看着远处的香炉发呆。这一问也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