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千面(4) 他变成了一 ...
-
睁开眼,地方有点眼熟,是在鹤鸣山的山脚下。
身体是一具普通的孩子的身体。
大约是和另一个小伙伴走散了,正在大喊着他的名字:“翁才!翁才!”
这时,他听见一阵鸟鸣,振翅而飞的声音。他举头望天,只见成群成群的鸟儿,从层林中惊起,普天盖日地飞向远方。
随之而来的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回头一看,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像是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而且火势越来越猛。风是朝着这个方向吹来的,他心道不好,拔腿狂奔。
然而,他跑得还是太慢,妖火已经追上了他,周围的树木都串起了妖冶的火焰。不断有树木在他面前倒下,周围的光景仿佛人间炼狱。
他没有放弃,还在狂奔,终于冲出了树林,跳进了一片水稻田。身上的火被扑灭了,全身都热辣辣的疼痛,他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他醒过来,全身绑着绷带,绷带底下如同有上万条毒虫咬噬着他的皮肤,剧烈的疼痛和难忍的瘙痒混合在一起,让人生不如死。
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拆掉了绷带,全身上□□无完肤,尤其是一张脸,惨不忍睹。
他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
他的朋友看了他的模样,都远离了他,无论他多么努力,大家还是对他避而远之。只有翁才见了他,对他说:“阿福,没关系的。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心。”
于是,翁才成了他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他对翁才很好,无论翁才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满足。
十来年过去了,他的身体自从烧伤后就停止了生长,一直像一个孩子一样,不会老去。他的邻里觉得他变成了妖怪,把他赶走,禁止他来附近出没。他流浪街头,只能到处乞讨,翻垃圾。但是他还没有放弃希望,因为他还有那个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这时候翁才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人,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变得忙碌起来,再也没有时间陪他玩了。而且当他想去找翁才的时候,翁才也总是借口婉拒。
后来他忍不住找到翁才的家,站在门前犹豫着不敢进去,却听到翁才对自已的妻子说:“那个恶心的丑八怪,终于不来了,都缠了我多少年了。”
他听到这话,感觉胸中燃烧起恶毒的火焰,要把每一寸皮肤都融化。他的脸越来越狰狞,眼球突出,獠牙变长,额前上长出两根犄角。他撞开翁才家的门,翁才看见他,尖叫着倒下了:“鬼啊!!!!”
翁才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冷笑了两声,伸出锋利的爪甲,把翁才的脸划得血肉模糊。
后来,听说翁才的妻子看见丈夫这幅模样,便离开了。翁才的亲朋好友也因为这个,渐渐地疏远了翁才。翁才最后不知下落。
而他开始制作面具。
他做出来的面具和真人一模一样,毛发具备,让人分辨不出真假。他常常戴着面具混入人群中。只有变成其他人,他才能够不被异样的眼神打量,才能轻松自如。久而久之,他就离不开面具。
上清镇的人们渐渐发现有这么一个妖怪,给他取名叫做千面。
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以前的名字叫做阿福。
“他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子。”
川树跟祁凌讲完故事,天已经蒙蒙亮。
祁凌听完,叹道:“面具戴太久,就会长到脸上。想再摘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皮。他虽然本心不坏,但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如果放任不管,再伤人怎么办?”
川树道:“有个办法,我还是想试一试。”
……
千面醒来,旁边竟然围着一圈人。
他第一反应是捂住脸,惊恐道:“我的面具呢?我的面具呢?”
“阿福。”川树叫他原本的名字。
他闻名浑身一震,指缝里露出眼睛,望着川树。
川树身体前倾,微笑道:“以后和我们一起玩吧,阿福。”
千面左右环顾,原来周围坐着的是昨天遇见的十个小朋友,都用一种又同情又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为什么?你、你们不讨厌我吗?”千面半信半疑。
唐骁早就憋不住了,抢道:“当然讨厌啊!拜托!你学我学得一点也不像!你还是做你自己好了!”
千面委委屈屈:“啊,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穿……”
“这不是重点!!”唐骁打断他,继续道,“而且啊,被讨厌就被讨厌呗,这事根本不由你说了算!你舔着脸说别人的好,别人说你拍马屁。你不理他,他说你清高。要是别人铁了心要讨厌你,连呼吸都是错的。那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
“不要理他呗!干嘛管别人怎么看你啊!”唐骁努力地向他传输唐氏不要脸秘籍。沈凡一脸慈爱地望着唐骁,露出老父亲般欣慰的笑。
老实说,川树把千面的故事讲给众人听,本来只是不抱期望地试一试。没想到,这群小朋友虽然平时讲话有点毒舌,倒是很快地改变了态度,对千面的遭遇深表同情。特别是唐骁,听得义愤填膺,简直要为他打抱不平。
千面眼含热泪,怯生生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川树适时道:“阿福,你的故事我们大概知道了,我们都希望和你做朋友。”
千面还是有点不可置信:“真、真的可以么?”
众人纷纷点头,千面的眼神却和站在门边的祁凌撞了个正着。一想到昨天祁凌凶神恶煞的模样,他还是打了个寒战。
川树和祁凌使了个眼神,祁凌凶巴巴地瞪着千面。川树以为他又要冷言冷语,却听他道:“可以。”
“太好了,阿福。”川树摇着他肩膀笑道。
早上众人跟随师父大师兄出门做法事,路过巷子时,川树又被绊了一跤。
这次祁凌学机智了,在被拽下衣服前,迅速闪到一旁,同时揪住川树后领,把人提起来。
“又是什么东西啊!?”
川树回头一看,又是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刚才正是被他横出的一条腿绊倒了。
昨晚乌漆麻黑的看不清乞丐的脸,现在天光敞亮,川树终于看清了——是一张有着无数的爪痕,或深或浅,十分狰狞的脸。
这个人他在千面的记忆里见过,是翁才。
“喂,你发什么愣!”祁凌回头喊他。
川树蹲下,摸了几个铜板,这是这几天做法事分给他们的零用钱,全都塞到乞丐的手里。
“阿叔,你也要振作起来啊。”
祁凌看他磨磨唧唧地,把人一把拽走:“真受不了你。”
川树任由祁凌拽着他的手腕,嘿嘿傻笑:“好啦好啦,下次绝对不多管闲事。”
祁凌翻了个白眼:“完了,迟早被你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