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年一瞬 日光的斜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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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的斜影折射在透明却沾满浮尘的玻璃上，绿荫街道，路人稀落。
清晨的空气微凉而稀薄，充斥肺部的气体有种淡淡的青草香。他独自走在路上，不是去上课或是任何一个地方，只是毫无目的游荡。彷若身体自己有了意志，无论起初向着哪里，到最后，都会回到那同一个地方。
满目荒芜的旧式院落，杂草遍地的沧桑，黑色砖瓦，红墙里寂落的飞檐，陌生的犹如坠落进另一个时空。如若命运的牵引，他迈步，走进窄小的中堂。陈年的积灰，小屋却整齐依旧，好像当年，曾有一对幸福但不富裕的夫妻停驻。
这寂寞的古城中，总有些地方，连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不出它的来历，是历史尘埃后的小小麦芒，遗留下的，仅仅是轻轻的惆怅和道不尽的离愁。
他不再多想，转身离开，殊不知，身后的小屋里，一缕淡淡的烟尘凝结成形，模糊着，好像是一张脸，却看不真切，隐约似乎在笑着。
她的守候，哪怕是一眼的瞥望，她笑，然，此刻的她除了笑，却连任何一种表情都无法绽露。
好?还是坏?如何区分?张戊时常这样问自己。
他不羁,他冷漠,他倔强,
但他馥郁,他绵长,他好强.
他懒,却真正懂得生活;
他不乖,却知道孝敬父母;
他恨透学习,却总是轻易第一.
平淡,真实而乏味的生活,如此简单,如此正确.
为何他总觉得虚无?
阳光下刺眼的玻璃镜面,
映照出的那双黑眸,
为何那么遥远,那么悲伤?
他不懂,
为何来到这世上?
即使有再多的疑问,他也不会问出口,不会有人回答,不会有人在意,仅仅是奇怪的思想罢了,总是被人误认为是优等生的怪癖,他,早已习惯了.只是仍旧存有一丝希望,会有谁,懂得一些,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东西.
而她,云,莫名的插入了这世界.至少,他这么认为.
奇怪的苍白近乎剔透的皮肤,
奇怪的仿佛能够洞穿黑暗的眼神,
奇怪的因为生病而在上了大半个学期的时间插入班级.
奇怪的这样奇怪却不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从云出现的那一天起,他再也无法找到去那间小屋的路.像是遗失了钥匙的锁眼,连窥视其中晦涩的机会都空荡.
学校的图书室,在某些特殊的时间,总是安静得好像无人的太平间,甚至还能感觉到森森寒气从背后冒起.
真是个再适合鬼出现的地方不过了.
他曾经半开玩笑的说过,说归说,他仍旧每每在傍晚的时间逗留在这里.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的.
在图书室待久了.是不是也会碰到鬼?
鬼,还没看到,但是,至少,有个很像鬼的人出现了.
傍晚,更确切的说,是日落时分,她,云,会很准时的出现,寂静的斗室内,他总是无法察觉她的脚步,轻得,好像根本就没有脚一样.
他,习惯坐在日光灯下的座位,写作业,誊写笔记,或者一些其他的事情,理所应当似的,这些事情里包括了观察那个女孩.
她,喜欢看书,往往是厚重的积灰的文言文古书,书后的出版年代对于他们这样年纪的人来说,的确漫长得太多了.甚至,她更偏爱那些早已老旧得除了历史课本以外脱离了人们生活轨迹的书.
或者,她最喜欢的,只是静静的不发一言,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每到这种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瞬,宛如镜中花,水中月,只要有轻微的异动,便会消失在错乱的时空.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她的神情.
堇色的日光铺摊她的发,肤,镀上了华美,犹如和窗外的赤色的云烟容为一体,再不留一丝的残骸,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遗漏.却又寂寞得让人心疼.
偶尔,察觉到他的视线,会偏转过苍白的面孔,对着他的方向腼腆羞涩的微笑.可他,总觉得她并不是对着他,因为她的视线总是穿越到很遥远的彼方.是落入了回忆吧,他顷刻就明了了.
是有一些黯然的,尤其在习惯了女孩子们都围绕在身边的小小虚荣.
他,只不过被当作了替代的对象.
莫名的,他,无比坚信,无比确定.
他与她,本该是陌生.
心中的笃定又从何而来?
他不愿意深究，生怕那结局就如纸窗后的烛火，热辣辣的刺得人生疼。
终于，有次，他站在她的身侧，寻找自己要的书。
一支白嫩得好像璞玉的手臂横了过来，拈着本厚重的书，说道：“有空看看好么？”她嗓音清脆，如翠玉撞击般伶俐轻巧。
他一愣，似是无法反应。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是玩味，是失落，是苍茫，看得人不由得悲伤。
放下书，再不说什么，走向窗边，透着如火的晚霞，静静地不动。
刹那，他倏得震醒，涨红了脸，那起书，也顾不得整理，这就收起背包，夺门而去。
良久，待天色完全暗去，她才悠悠开口：“蒹荚，蒹荚，人人都说这是情人曲……是否人人都知情如雨露，蒹荚若败，却是连痕迹都不能留下……”言到尽处，好像含在口中，化不去，挥不散。
随即，她抿唇低吟起来，那曲调生涩亢长，竟不是世人曾闻的任何一种。
如此反复，似乎直到确定音色，甫才开口，纯净绵润的音质，却是所知的任何乐器都不能与之共奏。
简单的旋律，不停重复，细节缺补处，她微微一顿，立时又接了上去，遍遍与前不然，又遍遍比之更为精妙。
一曲唱毕，只见她闭目凝神，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从原本清涩的面孔中浮现而出，伴着图书室里阵阵寒气，面无润色，让人为之一凛。
次日,他回到学校,却是一夜辗转.那本书,讲的不过是周朝的几许小事.提及的人物,也和教科书的内容如出一辙,但他不懂,不懂她嘴角的笑意,不懂这书里的暗码.
一天之内,两人且不说独处,光是碰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她的忙碌,他似乎直到此刻才知晓.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期然从心底升起,他越发不安,那些甜蜜又似酸涩的情愫在胸口肿胀开来,这本不是他的心,却为何如他的痛一般.
依旧是图书室,好像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她的身影.
她仍旧笑,似乎初却笑容就再不剩下些什么.
黝黑的双瞳紧紧的瞅着他,毫不避讳,倒是他,反而局促起来.
“这字,还认得么?”她右手的食指第二处指节轻扣着实木书架,只见那上面分明印着一个字.
“戊!”他脱口而出,却震惊异常,这字,他不该认识的.
“是啊,这是殷文,也是这世人称为’甲骨’的文书.”她笑未止,却不胜荒凉.
“戊……戊……”他似是记起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
“戊，你怎生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么？原来，两千多年，人终究会变的。”这话，只有前句是说给他的听的，剩下半句，硬生生压在了舌尖。
“啊！”他惊呼，两千多年，岂不是早该化作森森白骨了么？又怎会……
“呵呵。”笑声乍响，云的身体刹那间疲软了下去，一缕白色青烟袅袅迂回，终是化做人形。
“螭……”这声音分明是他的，为什么却不受他的控制？！
“戊，我来接你了。”她的脸终于清晰，同那小屋内的人影一模一样，绝代芳华，一转眸，便是眼波偏转，游离人间。
“螭……你，为何还想不透呢？”声音顿了顿，仍是开口了。
“两千年，够我想透太多事了。我想透了，所以我不悔，饶是从此不堕轮回，受尽磨难。”她开口，无比坚毅。
“螭，你可知，这天，有千般能耐让你生不如死。”话出，最后四字，一字一山。
“生不如死，戊你可知，没有你的时日，岂是生不如死！”她倏忽仰天大笑，“我恨这天，恨它看尽生死，却袖手旁观，我恨这天，恨它看你一人救尽天下人，却给你一世骂名。”说完，已是双眼血色。
“你以为，为何光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逆天而为，唤回你的魂魄？”她蓦地安静下来，“封地二十三城，悉数为你自尽，血红染透了大地，才让你的魂寄宿在这人的身上。若不是这二十三城人的心甘情愿……”她突然间停下，片刻后才用颤抖的声音续道：“就算你不愿重生，这二十三城的血命实是为你而亡，你忍心……叫他们失望么？”
“那你呢？”良久，他才开口：“二十三城换我的魂，可他们魂魄仍在，生生世世终不会散。而你，却用一世修行，换我魄存。那些人，即便我复生也仍会再世为人，若复生，从此，你便魂飞魄散，永无转生之法。这一切，你不怕么？”
她望向他的眼中，一如千年之前那般纯洁明亮。帝王之家，诞出的，却是这样一位温润少年，如何不教人错愕。
“怕，怕你转世后再不会记得我，怕从此以后再看不见你的身影，怕再也不能忆起你的好。”语毕，她清楚的看见他眼中一丝释怀。
“可我更怕，怕这世上只留我一人，怕再堕轮回，怕自己爱上旁人。”
他叹气，心中却一片明净。这便是他爱的人，生若蛟龙，腾云傲视，死若火凤，涅磐重生。
他顿觉周身一轻，幽幽探出手去，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
“那为何，不与我一起，消失在这尘世间。还是你以为，失了你，我仍会一人独活么？”他宠溺地笑。
“当日，我想救的，唯独你一人。”埋藏了数千年的秘密，如此简单的挑明。
“你不在了，我又怎会苟活？”
她抬眼，这个男人的眼中不带半丝杂质，有夫如此，她还能求些什么呢？
“生不同时，死亦同穴。”
“张戊，张戊，快醒醒了！看，转来了个美女。”邻桌的男生迫不及待的推醒了沉睡中的张戊。
“大家好，我叫云，白云的云。”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
“好了，好了，上课了。把书翻到153页，先把《蒹荚》读过一遍。”
老师的声音渐行渐远。张戊迷糊的脑海里，浮现了一栋荒芜小屋，不自觉的，他弯起嘴角，那里，是爷爷生前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年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