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西记·火在冰里烧》某法

1、两件至宝

　　月亮从沙丘升起的时候，往来的驼队就开始多起来了。
　　这是一年中东西商贸往来最繁忙的一段时间，来自波斯湾的季风正吹往正确的方向，同时昼夜温差变大，所有的商队都选择白日休息，夜间赶路。

　　沙丘之上，安息国的哈拉特将军正率着一队人和骆驼，像胡杨林一样矗立着，弯弯的月亮挂在他头盔的犄角上，比弯刀还锋利。
　　这是哈拉特驻守沙漠关隘的第三个年头了，这个关隘位于波斯湾北部，西边是苦咸的海，东边是茫茫热砂。
　　将军和他的手下主要负责照看南来北往的客商，检查通关文牒，没收走私货物。以目前的状态来说，他从事的这份工作是相当无聊，且没前途的。每天的工作内容千篇一律，按部就班，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说起来，哈拉特原本也只是泰西封城内一个商贾的儿子，以他的出生，做到生活富足，妻儿众多这一点，就可算是幸福美满的人生了。但他母亲始终觉得他不是寻常人，将来一定会有些奇遇，便极力怂恿他从军。但时至今日，他已年过三十，别说奇遇，就连现在这个戍卫边关的苦差事，眼看着也要朝不保夕了。
　　因为安息国与罗马年年大战，客商多已转道叙利亚和埃及，曾经热闹商贸之路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也许再过不久，就不再需要这个关隘了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眼下的工作还是要做。
　　远处正走来一队驼队，晃晃悠悠，走走停停，领队的似乎拿不准方向，哈拉特便命令一个心腹，带上几个士兵前去盘问，现在，他在等他们回来。

　　月光下，沙丘自有一种迷人的魔力，迷惑人眼，迷失人心。
　　远眺沙丘，那起伏的线条和暧昧的阴影，总让哈拉特联想到女人，还有她们摇摆的胸和屁股。那支商队走在上面，仿佛正走过她光滑的背脊，而她的身材高矮胖瘦，总是各不相同。

　　沙漠有一万种的变化，有些迷人，有些可怖。
　　哈拉特初来时候不习惯这些瞬息万变的沙子，他还怀念自己在泰西封的皇宫里当一名皇家官员的情形：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总有玫瑰和香气，美貌的侍女们用头顶着盛有美酒和蜜水的罐子，赤着一双雪白的脚，叮叮当当的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可那种美梦一样的场景一去不回了啊。自从三年前，安息女王在诸国使节的眼前丢失了安息国的至宝——永不熄灭的火焰后，所有当夜值守的侍卫和官员都遭到了牵连和贬斥，哈拉特也成了其中之一。

　　在小亚细亚，和爱琴海周边诸国，所有人都在流传，安息国曾经有过两件至宝。
　　只是曾经。
　　其中一个宝贝是安息人们的女王，罗珊娜；另一件是他们的传国之宝，永不熄灭的火焰。
　　罗珊娜女王今年才十八岁，尚未婚配，国内大小事务还由她叔父阿里翰丞相一手主持。因她生得白皙美丽，出生时又正逢月亮隐匿，繁星漫天，星光晒在地上，竟盖过了满月之夜，所以，她又被安息国上下尊为璨星女王。
　　这个名号很快传遍了小亚细亚和爱琴海，城市和沃野，就连远在埃及的罗马总督都听到水手们在窗下讨论她的美貌，他们说她是自海伦后，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美人哩——她的头发是清晨第一缕曙光下的波涛，她的胳膊像塞浦路斯女神那样光洁，她的眼里藏着繁星倒映的大海，就算是最老练的航海者，最终也都将溺毙其中。

　　哈拉特还在当皇家侍卫的时候，偷瞧过女王一眼，那是那一年中最热的一天，璨星女王款待群臣和外国使节。哈拉特负责维持外宾入席的秩序，宴会开始，他还没来得及告退，女王便已经御驾前来了。
　　璨星女王平日里被众多亲近女官包围着，外面还有对她最忠心的长生军团——只有明确发誓自己终生不婚的男人，才有资格守卫她的安全。因为除了女王，他们眼中不能再有第二个女人。在这种严密的层层保护下，哈拉特连看她的脚趾头的资格都没有。可他那天偏偏就看到了女王的真容：女王的黄金轿车被十六个来自埃塞尔比亚的黑阉奴抬着，从他面前经过时，一阵清风吹拂，掀起了层层白纱。
　　哈拉特确信自己当时看到了女王的脸，她懒懒的斜靠在白纱的后面，大大的眼睛对哈拉特狡黠的眨了眨，轻纱便落下了。自从，哈拉特成为了众多皇家侍卫里唯一见过女王真容的男人，可每当别人问起他女王长什么样时，他脑子里却总是一片茫然，说不出任何形容的词语。
　　也就是在当夜，安息国的至宝——那颗永不熄灭的火焰丢失了。

　　哈拉特总觉得璨星女王特别像他眼前的这片沙海，她的脸总是变幻莫测，是蒙神恩赐的，是男人们想象中最爱的样子。他盯着沙海出神，而半个时辰前，被他派出盘查驼队的心腹小校，正牵着自己骆驼，气喘吁吁一路跑上沙丘。

　　“哈拉特大人。”心腹向他汇报：“我把刚才您看到的商队都带过来了。”

　　“你把他们带来做什么？”
　　哈拉特感到奇怪，虽然守卫边关的生活无聊且枯燥，但他的手下还不至于做出打扰客商的事：“他们的通关文牒和货物都检查过了吗？是否有问题？”

　　“大人。”
　　心腹小校大口咽着皮囊里的水，深深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道：“他们的通关文牒没问题，随身携带的行李也没问题。”

　　“那你干嘛不直接放行呢？”哈拉特感觉更奇怪了：“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们非常特别，因为他们自称是从赛里斯来的。”小校兴奋的说，他眉飞色舞，就差要原地翩翩起舞了。
　　他怕哈拉特听不懂，又补充一句：“就是生产丝绸的那个塞里斯，原来从他们国家过来，要翻过大葱岭，还要横穿贵霜国。将军，你知道吗？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赛里斯人，他们长得真好看。”

　　哈拉特沉默片刻：“既然如此，那我也应该见一见他们，你请他们头领的上来见我，我也许可以问一问，他们接下来准备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