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96、九十六

　　莲心下班后和妈妈通电话。
　　“妈，家里有人？”莲心听见妈妈好像和别人在说话。
　　“是邻居租房的两个年轻小伙子，他们想让我去做一个什么基因检测，说非常神奇，能检测出很多疾病来，我说我不做，让他们别在我这个穷光蛋身上浪费时间了，结果你猜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是免费的？”
　　“对，他们说，检查不收费，他们没有任何收费项目。我就问，不收费他们挣什么钱？他们就说，他们这个项目是有政府补贴的，属于惠民工程，他们不挣普通老百姓的钱，要挣也是挣有钱人的钱。我告诉他们以后不用来了，不管免费还是不免费，我是真没钱。结果他们竟然说我不实在，说我肯定有钱。”
　　“这倒是奇怪了，他们怎么就认定你有钱了？”
　　“他们说我儿子开那么贵的车，我怎么会没钱！”
　　“儿子？哦，他们是不是在说唐尧？”
　　“嗯，我跟他们说那不是我儿子，他们就说，不是儿子，就是女婿，一样的，都会给我钱花的。我说不是女婿，是个外甥，他们又说，外甥也会给我钱花的，哎，跟他们根本说不清楚，明天我在罐头厂多干两小时，让他们找不到我！”
　　“你回家后锁门就行了，我现在挣的钱够花，你平时和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多凑一块玩玩，别累着身体了。”莲心叮嘱归叮嘱，她也知道妈妈不会跟别人一起玩的。
　　莲心又和妈妈闲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当然是报喜不报忧。
　　“莲心，你也不能天天工作，你让我多和别人出去玩玩，你也得多交朋友不是？女孩子啊，十八一枝花，越往后面找婆家就越艰难，前两天还听一个干活的老伙计说，她邻居家的女儿是个公务员，现在都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大家都说，有个好工作又怎么样，一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那还算是个女人吗？她妈妈愁的呀，头发已经全白了。”
　　“妈，如果是我的话，你也这么想吗？”
　　“你，你的话，我当然还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能有个依靠的人。但你如果就是要自己过，妈妈也不说什么。”莲心让妈妈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不要过多想将来的事情。
　　挂了电话之后，莲心就开始整理来访记录。小波的爸爸妈妈这是第三次来，从第二次之后，莲心便要求他们两人写日记，今天她把两人的日记看完之后，发现妈妈的反思还是比较到位的，但爸爸还是表现出很强的防御性。莲心让妈妈先出去，她想和小波的爸爸单独聊聊。
　　“小波爸爸，你现在认为小波的问题有哪些？”
　　“太多了。”
　　“不要紧，小波爸爸，我们一样一样说。”
　　“就说叫他起床吧，就很费劲，每天他妈妈要叫一遍，他爷爷要去叫一遍，我再去叫一遍，前前后后得二十分钟都不一定起来，我们饭都做好了，就只等他了，他先是不起，起来之后还朝我们骂骂咧咧，你说他现在才十三岁，就朝我们这个样子，将来大了还能是什么样？”
　　“你们这次叫他来，他还是拒绝？”
　　“对，他不来，他说自己没有问题，有病的是我们，他让我们好好治就行了，宋老师，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嗯，我们先说起床的事，他每天晚上睡得晚吗？”
　　“他就是想玩会儿手机，但是一般十点之前他就睡觉了。”
　　“你有没有和他直接沟通一下早上起床的问题？”
　　“我说过啊，我每天都说，我说你要是不起床，我就不送你上学了，我看你怎么办！我每天都说，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我上个周有一天就想直接不管他了，就让他睡吧，我看他睡过了头上学迟到了怎么办。”
　　“你是计划，但是没有实施？”
　　“没有，我也不敢让他上学迟到啊！”
　　“是你觉得上学不能迟到，还是小波觉得？”
　　“是我觉得，但是他不应该也这样觉得吗？”
　　“你下次可以付诸行动试一次。”
　　“这怎么行？”
　　“你都说出来了，为什么不行动一次呢？如果你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你就悄悄躲起来，跟在他后面保护他。从你家去学校如果走着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半个多小时吧，那我下次让他自己去一次。但如果他到时候赖我对他不好怎么办？”
　　“你划好边界，提前定好规矩，然后温和而坚定的执行的话，孩子应该不会赖你的。”
　　“我怎么划好边界？”
　　“你有你的事，孩子有孩子的任务，大家要明确边界。你是他的爸爸，你要表达对孩子的体谅和支持，你送他上学就是在支持他，但你有你的难处，你要和他说，你们需要在七点五十之前出发，因为你上班时间有要求，如果过了七点五十，你就没法等他了，没法等他是客观因素，你主观上是想支持他的，客观上你是没有办法的。约定好之后，行动即可，但是要注意，不要边行动边叨叨，或者落井下石，不要自己离开了，后面还和他说，我明明说七点五十走的，怎么样，自己去学校的滋味不好受吧？谁让你不听话来着。”
　　“这样他就会早点起床了？”
　　“如果他意识到早点起床上学是他自己的事情，后果需要他自己承担，他早上起床自然就会顺利一些。当然，每个人的睡眠时间都不同，对于孩子早上起不来，你怎么评价？”
　　“他就是懒，就是贪睡。”
　　“你会不会想能睡着觉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一种幸福？哦，确实是，小时候能睡其实是种幸福，因为岁数越大，越睡不着了。况且全世界还有那么多人饱受失眠的困扰。对，其实能睡着觉是种幸福。”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人睡眠不足的时候，脾气也不太好？”莲心问。
　　“是有这么回事，我要是头一天晚上睡眠不足，第二天白天就会很暴躁。其实小波小时候也有这种情况，那时候我妈看着他，他每次哭闹得厉害的时候，我妈都会说，这是缺觉了，孩子只要睡饱了吃饱了，一般情况下脾气都是很好的。对，宋老师，你这么一说，我有点明白了，他每次被叫起来朝我们发火，是因为他没有睡够。”
　　“你能接受睡眠很重要这件事情了，他也十几岁了，你不妨可以和他沟通一下，问问他是想早上早点起在家吃早饭，还是多睡会儿，但是早餐可能就没法保证质量了。”
　　“不吃早饭怎么能行？”
　　“有的人在早上会选择多睡一会儿，为了多睡一会儿，他们可以放弃吃早餐，这是一种选择，你说可以吗？”
　　“这是一种选择？我明白了，孩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我后面会让他自己选择的。”
　　“小波爸爸，你还很在意小波的什么问题？”
　　“就是，他总是立很大的目标，但是又不行动，如果结果和他的期望不匹配的时候，他又会发脾气。比如，他特别希望能把文章写好，他很崇拜他的语文老师，他希望语文老师能给他的文章写很长的评语，希望老师能在班里好好表扬一下他的文章。但是他又不愿意行动，一到写作文就犯愁，大多数时候就是找手机抄袭上去，老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人家老师怎么可能给抄袭的文章很高的评价？不揭穿已经是给他面子了！我每次提醒他要下功夫构思的时候，他还不听我的，我但凡多说一句，他就生气了，又开始发火。”
　　“小波爸爸，他在家里经常发火？在学校有这样的情况吗？”
　　“以前有，但是近一年多没有，我们开始是以为他在学校受到压抑了，把压抑的情绪回家发泄。后来跟他班主任沟通，我们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他现在的这个班主任特别厉害，把班级管理得非常好，他经常带学生搞各种活动，所以整体的班级氛围是极好的，同学们之间团结友善，学习氛围浓厚，小波在班里与同学和老师的相处比前几年好了太多了。所以，他在班里就不像以前一样了，他没有那么容易和同学或者老师发火了。”
　　“既然在学校有那么大的进步，你可以问问老师做了什么，你和小波妈妈在家也试着做一下。”
　　“人家老师水平太高了，我们可学不来。”
　　“你觉得老师做的最好的是什么？”
　　“他那个班主任经常带孩子玩，而且经常和孩子单独聊天，小波回家确实很兴奋地说过几次，说老师又和他谈心了，吃饭的时候又耐心听他说话了。”
　　“这两件事情你们在家和他做吗？”
　　“宋老师，他现在学习都跟不上，我们哪有时间和他聊天？我们班哪有时间和他玩？”
　　“小波爸爸，你想，如果不解决他情绪的问题，光管学习，学习成绩能上来吗？”
　　“也是，他每次发脾气之后好长时间就没法正常学习了。”
　　“学校老师没问题，但他的同学有问题，所以他的问题还是出在学校里面。”
　　“他还同学有什么具体问题？”
　　“他有一次和他姥姥说，他宁愿全班同学把他打一顿，打完之后，大家就好好对待该多好啊，他的心中无比看重同学对他的看法，他太想太想同学们能看得起他，能接纳他了。”
　　“这个问题，你和他老师沟通过吗？”
　　“沟通过，老师说他在班里确实人缘不是很好，因为他在人际交往中存在几个问题，首先他经常贬低别人，而且总说很多脏话；然后他表达欲望特别强烈，他逮着一个同学就开始说，根本不给同学说话的机会，而且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是不是感兴趣；最后还是因为他脾气不好，以前跟很多同学闹过矛盾，虽然现在在学校不怎么起争执了，但以前的裂缝也不是立刻就能缝补好的。”
　　“老师反馈的这些问题，你觉得有道理吗？”
　　“有道理，老师说他现在在学校的生存环境比以前好很多了，其实很多同学都比以前更接纳他了，只是他期望更高一下，我认为他的痛苦点也正在于此。”
　　“小波爸爸，你认为小波爱发脾气的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分析一下。”
　　“你和小波妈妈的感情好吗？”
　　“以前不好，但是自从半年前小波老师找过我们之后，我们两个就好多了。我们两个守着孩子基本上也不吵架了，就算是吵架，也是在自己卧室吵完，出了卧室，我们就都闭嘴。”
　　“小波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对自己的期望很高，而且对别人的期望也很高，是这样吗？”
　　“对，宋老师，但是他现实中又不行动。他老师告诉我，有一次他去问老师，他们班第一名是谁，第一名考了多少分，老师问他打听这个干什么？他说他要超过第一名，老师劝他立目标不断超越自己就很好，他却很不服气。老师不好意思明着和他说，他在班里是三十名靠外的学生，想超越第一名确实不太现实，尤其是老师没有从他的行动上看到什么改变。”
　　“你们提前会很他一些他比较厉害的评价，或者你们会拿他跟厉害的同学比较吗？”
　　“这个确实有，我从小就觉得他很聪明，而且他在小学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学，那个同学很优秀，成绩好，还很自律，那个同学的妈妈每天都会在朋友圈发很多孩子的信息，比如钢琴拿奖了、数学考满分了、又看完了什么书，我和小波的妈妈会经常把这些信息给他看，希望他看到别人的优秀之后，也能有点紧张感，后面学习上会更加努力。”
　　“小波爸爸，你对自己的现状满意吗？”
　　“什么现状？”
　　“比如工作上的。”
　　“不满意，我以前是当兵的，和我一起转业的现在都是处级干部了，只有我们一两个老伙计还是科级干部，我就是时运不好，没有强大的后台，也不会拍马屁，所以现在我干很多活，但是，提拔是没有希望了。我其实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干，就算现在让我干一把手，我也绰绰有余，但是，没机会啊！我前段时间去看我在部队里面的老领导，他都九十多去了，现在都得挂着尿袋，我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你想想人家的退休金就有多少！我拿着一桶油去，表达一下我的心意，主要是去看看他，他见了我，很喜欢，说我是个人才，你看看，这样的大人物，都说我是个人才，哎，时运不济，没有办法！”
　　“小波爸爸，你觉得小波妈妈优秀吗？”
　　“宋老师，说实话，我瞧不起她，我真的瞧不起她，她虽然现在是个小经理，手底下也管住着很多人，但我还是瞧不起她。我瞧不起她那个家庭，我们家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家庭条件就很好，我爸爸是第一批做买卖的人，我家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万元户啊，那个年代，得多有钱！他们家呢，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算后来拆迁分了房子，也是一副穷酸样子，扣扣搜搜，什么钱也都不舍得花；我还瞧不起她不会挣钱，我说我给你十万块钱，你跟着我好好炒股吧，咱们两个好歹炒炒股，挣得钱就比工资多很多，她不听，她说她现在挣的钱够花，宋老师，你说，工资那点钱怎么够花？所以我和我爸都瞧不起她；工作上我也瞧不起她，她每天都在工作，早出晚归，累死累活，工资待遇还不如我好，我天天干什么！我几乎没有什么活干，上班我比她晚，下班我比她早，周末我还有两天假，她天天忙，还挣不过我，你说她拿什么让我瞧得起她。”
　　“小波爸爸，在你的印象中，小波有没有哪段时间情绪是比较稳定的？”
　　“有，有一年我在外出差，他和他妈妈在家，那一年他基本上没有发过脾气。哦，还有两个月，我老丈人病了，我老婆陪他到外地看病，那多时间，家里只有我和小波，他也很正常。哦，宋老师，你说他脾气不好，会不会是和我们两口子呆在一起有关系，要不今天回去我们两个就分开，我在家陪孩子一个星期，我老婆再陪孩子在家呆一个星期。”
　　“这也是一个办法，但小波爸爸，你可以想想，小波现在心理失衡的状态，会不会和你有关系？比如，他很要强，很自傲的背后是有自卑心态在作祟？”
　　“自傲的背后是自卑，对，宋老师，我知道这句话，但是他自卑吗？”
　　“你有这样的心态吗？小波爸爸，你要明白，在我这里，我的出发点是帮助你们这个家庭，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越坦诚，我们才越能找到问题所在，也才越有可能解决问题。”
　　“我？我自傲吗？我自卑吗？宋老师，我确实要做反思了，我确实有很严重的问题，我是骄傲，我一直觉得我的家庭很好，爸爸很厉害。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其实我也是自卑的，因为我老婆很漂亮，很能干，如果我是沾了专业的光的话，她可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我其实特别想在他们一家人面前抬头挺胸，但这何尝不是我自卑的表现呢！我希望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我希望他争气，我把他捧得很高，我给他讲很多很多了不起的故事，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养成了他好高骛远，认不清自己的能力吧！而且在家里我还贬低他妈妈，他成绩不好的时候，我还贬低他，他一定心里很难受吧，因为压抑地太多，所以才会脾气不好吧！宋老师，我好像想通了很多，我今天需要回去好好想想，我真的需要好好想想，可能，我这个家庭走到现在这一步，问题真的是出在我身上。”
　　我们多么想骄傲的活着啊，但是在追求的骄傲的同时，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内心怀揣着弱小和卑微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了，突然想写，加油哦，先定个一千字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