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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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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季节,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不可及。待到二月末,三月初,天气便渐渐和暖起来。
沈嘉原以为,换下臃肿厚实的冬衣,人便会轻松活泛一些。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她好像病了,变得愈发懒洋洋的,比冬日里还要嗜睡。
日头已照到床头,沈嘉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柳晏终于蹙了眉,果断地说道:“我让府中医工长来看看。”
“兴许是好事,”沈嘉撑着脑袋,懒懒地点点头,“我的月信没来,恐怕殿下的期盼要成真了。”
柳晏的身子一顿,搁在她额头上的手似乎僵硬了一下,眸光幽幽转到她小腹之上。
层层纱帘也挡不住日光中跳跃的尘埃,就像人的指尖永远留不住消逝的时光,那是比流沙更细微更无情的东西。
早晚会有这一日。
隔了一会儿,他还是起身出去了。
医工长很快便被请了来,而结果自然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恭喜殿下,恭喜王妃!”年迈的医工长十分喜气,白花花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他是真心替这对年轻的夫妇感到高兴,“王妃已有孕一月有余。”
沈嘉甚是平和地仰躺在床上,双手静静安放于小腹上。那颗被孕育的生命仿佛是被寄予厚望的火种,灼得她掌心隐隐发烫。
柳晏却眸光沉沉,面上的神情竟不知是喜是怒。
这气氛有些古怪。
两人的情绪都太过平静,一点儿都没有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啧,这并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啊,很有可能是齐地未来的继承人呢!
只是这情况……
医工长疑惑万分,心下都快怀疑这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了……于是,面上的喜色收敛了几分,口中也不敢再言语。
“知道了,王妃有孕是大喜。”齐王殿下终于开了尊口,唇角也勾起愉悦的笑意,“传本王的话,着顾长史给阖府发赏,以庆王妃有孕之喜。郑老自然是头一份的。”
这气氛总算是被拉了回来。
姓郑的医工长长出一口气,躬身告退。
“恭喜王妃,恭喜殿下!”阿次与阿吉行礼道喜后,便也被打发出去领赏了。
柳晏缓缓踱步回来,在沈嘉跟前的床沿边上坐下,将手轻轻覆在她的小手之上,口中喃喃:“真是神奇……”
沈嘉抬眸,一瞬不瞬地忘了他一会儿,平静地问道:“殿下后悔么?”
“后悔什么?”柳晏好笑,似乎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我们有了孩儿,自然该高兴才是。这是你与我的孩儿……王妃希望这个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才说完这话便愣住了,继而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王妃自然是希望他是男孩儿的,就像我希望他是女孩儿一样。”
沈嘉只是望着他,缄默不语。
柳晏渐渐敛了笑意,眸中却光彩依旧。他低下头在她唇边印下一吻,低低叹道:“好生休息,莫想太多。”
沈嘉垂下眼眸:“殿下……能让我不想太多么?”
她总是这般直接,似乎从来都没有耐心与他迂回。
“虎毒不食子……况且,男孩儿女孩儿还未可知呢。”柳晏勾唇一笑,抚着她的脸颊,“我去告诉母亲,顺便叫后厨送些吃的过来。你安心吃,莫要多想。”
莫要多想……
沈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殿下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柳晏身形一顿,随即义无反顾地踏出门去。
——
太妃得知儿媳有孕的消息,便一阵风似的到了箫叶居。沈嘉都怀疑是阿庄带她一路“飞”过来的。
“哎呀呀,真是太好了!我都多少年没有抱过小娃娃了。”太妃在沈嘉的床头绕了好几个圈圈,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跟小娃娃也没多少区别,“乖儿媳,你打算生男娃还是女娃呀?”
沈嘉哑然,这种事情还能由她打算的么?
“依我说,自然是女娃娃好。”太妃也不是非要她的回答,转眼便又自顾念叨开了,“你有所不知,阿晏小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只是到了六七岁上便开始讨人嫌了。不如陆婕妤家的女娃娃,永远都是软糯糯,香喷喷的,就像你,我看着就喜欢!”
还惦记着陆婕妤家的阳山公主呢……
“殿下也希望是个女孩儿。”沈嘉浅笑着应道。
他们母子倒是连心,只是一个真心一个假意,一个出发点单纯,一个目的不为人道。
“唔,他倒是难得有这样的眼力。”太妃才是难得夸了夸她的儿子,“乖儿媳,你近来可受不得累,只管安心将这胎养好。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便来与我说。旁的兴许我不大做得来,吃喝二字,我是最懂的。”
沈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若自己真想吃些什么刁钻的,她莫不是还要让阿庄去绑些大厨回来?思及此,她笑意微敛,眸光渐深。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外间却突然传来柳晏的声音:“母亲有此疼爱儿媳之心固然好,但雅叙也不能由着你什么都吃。我听郑老说,孕妇该忌口的东西可是不少。”
“自然不是什么都吃,”太妃神色一僵,笑容里多了几分尴尬,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不知晓,雅叙还不知轻重么?”
嗯?
这是夸她还是卖她呢?
柳晏踱步进到内室,偏头望着沈嘉笑得轻柔:“王妃现下觉得如何?吃了东西若还是觉得不好,怕是要请郑老开些药了。”
“倒是好些了,却有些犯困。”沈嘉淡淡回道。
“那便歇息,”柳晏转眸望向太妃,“母亲,您的乖儿媳要歇息了,请回吧。”说罢,他自己却坐到了床边,轻声说道:“我守着你,你安心睡。”
“你守着,我如何能安心?”这话正是沈嘉心中所想,却冷不防说了出来。
柳晏蹙眉,眯了眯眼。
“就是,你盯着让人家怎么睡?”难得见识到儿子被怼,太妃忍不住上来帮腔,那胆子似也大了,过来拖起他胳膊便走,“咱们都出去,莫打扰了乖儿媳。”
终是沉沉一叹,只得随老娘出去了。
——
傍晚时分,沈嘉一觉幽幽转醒,睡眼朦胧中见有个人影在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立时惊得睁开眼眸,双手下意识护住了肚子。
“你这样,多难受?对孩子也不好。”柳晏轻嗤一声,眸光幽敛,“是打算卸磨杀驴么?”
就那么肯定,那是能让你得偿所愿的嫡长子?
沈嘉强迫自己放松心神,却还是忍不住裹了裹被褥,冷淡一笑:“殿下要将自己比作驴子,我倒是不介意。”
“你如今在齐地,在齐王府内,我若真想对你动手……对这个孩子动手,用得着偷偷摸摸的?”他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却明显有压抑不住的愤怒之色。
今天一天,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只是习惯了而已,也许是本能。殿下莫怪。”沈嘉明知他说得有理,却还是下意识地不想他靠近这个孩子。
柳晏撇开眼去,无力地一叹:“我给岳丈大人写了一封信,打算明日着人送进京。王妃要不要也写封家书?岳丈大人定然更乐意你亲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么快便利用起来了?
果然是他的秉性。
“好,我待会儿便写。”沈嘉直直望着他,“殿下可有什么是希望我写进家书里的?”
柳晏那只原本想去理她颊边发丝的手一顿,生生打了个圈,握拳收回,浅淡地笑道:“只是家书而已。”
“如此甚好。”沈嘉赞同地点点头。
这场交易便就此打住。
“之前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等开春了,便带你与母亲去临淄城外逛逛。你可愿意去?”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顺便还补充了一句,“母亲这次定然是会高兴的。”
沈嘉愣了愣,思索良久,点点头:“好。”
柳晏抿唇轻笑,那眉眼仿佛在一瞬间舒展了许多,然后十分大度地说道:“郑老说了,先前三个月你尤其要小心。今晚开始,我搬去书房睡,让阿次与阿吉为你守夜吧。”
所以,这还是一场交易?
算是投桃报李么?
“何时出发?”沈嘉没有说什么,转而问起了去城外逛逛的事。
“自然要等你身子舒爽些了。过个五六日,让郑老再把把脉。”柳晏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柔一笑,“我虽舍不得王妃,可为了王妃与孩儿的身心,也是要舍得啊。”说罢,他唤了阿次与阿吉进来,叮嘱了几句才起身出了内室。
庭院里,夜风徐徐,月色正好。
“你看,本王还是说话算话的吧?”负手望着那轮空幽的明月,柳晏凉凉地说道。
卫璧从隐蔽的角落里闪身出来,躬身揖礼:“谢殿下。”
“哼,也不知为什么,在本王的府邸,居然还要看你的脸色行事。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么?”柳晏冷哼,心底不爽至极。
“是殿下体恤女公子,与卫璧无关。”卫璧一本正经地回道。
“这话……还算舒坦。”柳晏点头,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箫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