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婆的九十年代爱情》爱懵

1、沈夏的自白

　　我是沈夏，曾有一个人对我说，我像是海边的盐，晶莹而又美好。

　　我听着他的话，话语中那种不切实际的美丽让我感动。小时候我想成为白娘子，头纱飘飘，在喝了雄黄酒之前，是那一缕圣洁的白月光——是许仙的，也是我的。喝了雄黄酒之后，再没有后顾之忧，水漫金山，潇洒恣意。两种情态，都是我想成为的模样。

　　可是我的外婆并不这样想，她抬着下巴颌，用等腰三角形般的鼻尖对着我：“白娘子本来就不是白娘子，她是蛇，你羡慕她的话，应当去做条蛇。”

　　我想反驳她，可她又实在是说得有道理，于是我闭上嘴，乖乖的回去写三十八套。

　　在我二年级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我惊奇地发现作业一个字还没有动，外婆拿过我的本子，叫我回去睡觉，半个小时后我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早已熄了，我翻开作业本，从第一页到第七十六页，满满的都是字迹，并且是——我的。

　　从那时起，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转悠，我的外婆，她也许会魔法，她是个女巫。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从未嫌弃过年少时的自己过于天马行空，反而是一天天地更加笃信了自己的观点。

　　我将记忆回溯，妄图穿梭到遥远的过去，去挖掘，去取证，结果惊讶的发现在我幼年之时，外婆的牙齿是橙黄的玉米粒，再后来是豌豆，渐渐过渡到了如今的乳白。

　　我的外婆叫，春花，春天的春，花朵的花。

　　我曾致力于质疑她姓氏的存在性，名字的随意性，她告诉我，生而为人，相当随意，精卵结合，本就是一次博弈，一场赌局，有的人当成中彩，有的人当成破财。

　　她说着，摸了摸我的头：“而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收养你，深思熟虑，只想让你健康快乐，从没想过别的。”

　　我的外婆叫，春花，春天的春，花朵的花，我将她的名字掂在舌尖，一寸又一寸地咀嚼，在某一刻突然看见，一朵朵紫色的小花开满绿色的山丘，纵横遍野。

　　春花像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头发松散地披在脑后，红红的指甲油，红红的唇，爱好于收集各种花衬衫，大花小花碎花……一朵一朵，堆满她的衣柜。

　　我曾对别人有过朦胧的爱恋，我为他叠过一罐星星，后来碎成了粉末，他以为我是海盐，其实我是沙砾。

　　我们对对方存在着无数的幻想，我的熄灭了，不知道他的有没有。

　　我问春花，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你也曾喜欢过谁，后来又归于失望吗？

　　春花说，有，我喜欢过一个人，后来他死了，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生生世世地活着。

　　“我很失望。”她最后这样说。

　　她从不避讳与我谈起这些，只是在我翻到她旧时的照片时一把夺下，我再拿回来时，分明有两个人的照片只剩下了她一个。

　　然而我还是看到了照片背后的那一首诗，我一个人在家时，拿出本子，抄了下来：

　　如果偏要为你折下一根树枝
　　我选择最靠近地面的那一段
　　它也许已经枯萎、腐朽
　　像是秋天里赶集的草垛
　　像是被猎人打了一枪的乌鸦
　　然而它藏在茂密而又庞大的绿叶里
　　随着风一起，摇曳，晃动
　　和院子里的枯井一起，聆听了我对你说的话语
　　我没有送给你花束，你却微笑
　　你轻声细语如同梦呓
　　柔软而没有边界
　　我只有一支粗粝的笔
　　为你写下第一首诗

　　我看着潦草的字迹，随意而又有力，这也许是外婆喜欢的人留下的，我将它放好，伪装成没有动过的模样。

　　我无数次地做过同一场梦，梦里的自己从低矮的两级台阶上跌下，没有痛感，却极为害怕，我总是惊醒。

　　我早已忘了被外婆收养前生活的模样，也许穷苦，也许幸福。可这也没什么关系，我和春花生活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曾经问春花，为什么我叫沈夏，是因为爸爸姓沈，妈妈姓夏么？

　　春花说不是，她说夏天是一个很美好的季节，它令人昏聩失智，真实得想要拍案叫绝。

　　有不少男人当着我的面对春花表达过爱意，他们和蔼地看着我，给我买东买西，摸我的脑袋，告诉我我的外婆真好看。

　　春花将那些男人买的东西悉数还回，她常在夏夜里走到阳台上，抽起一支烟。

　　我看着烟雾缭绕里她的脸，模糊了轮廓，加深了神秘，她的耳钉是一只小小的金色雏菊，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我问她：“可以讲一讲差点成为我外公的人的故事么？”

　　春花皱了皱眉：“你确定你想听？”

　　我说是的，我想听。

　　她从鼻孔里喷出烟雾，歪过头望着我，半晌，掐灭了烟头。

　　她向我走近，黑夜浓得掐得出水来。

　　我与春花脸对着脸，我勉强能够看见她五官的轮廓。

　　春花问我：“沈夏啊，你知道一九九九年的世界末日吗？那一天，就在那一天，我走进了一家纹身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