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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兔子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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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父,天师虞幽微,她是剑宗的青年长老,是天师剑宗的上弦月。
我自幼便跟她,随了上弦月的姓氏,被师父赠名为“虞九黎”。少时问过“九黎”的来历,但上弦月缄默,目光坠入虚空,似乎是隔着时空痴望什么。
想着素日来听过的一些关于上弦月的前尘往事,我便不再多问。世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纵我若此,那么上弦月更是如此。
第一次放生妖怪是五年前,我在剑墟崖壁下的槐树底下放走了一只方成人形的树妖。而现在被我掐着脖子的小妖怪,明显又是生路一条。
现下正是甲子年,若以云端皇朝历法,则是剑昇二年。云端新王名唤微声日昇,新王登基第二年,也正是他在位时第一次主揽“三御斗术”。
“三御”指的是云端、风临和石刻三个鼎立国家的国术,自蛮荒诸神陨落,西境这片土地分分合合、战乱不休,直到两百年前“三御”世出,奠基了三类不同的能人志士,建立起互相牵制的国都。
云端地脉多金,国民擅剑,以天师剑宗为国宗。风临地灵人杰,司术,以皇家法术城术宗为国宗。石刻坐拥西境最大的山河,凭着界河和沧山的灵气御兽。
因着所属不同,“三御”也能互相牵制,剑宗属火、金,克术数;术数属木,克灵兽;灵兽属土、水,破剑刃。
现下被我拎着脖子的小妖,是只雪兔。方才我见她的时候,她那两条长耳朵还耷拉在脑袋上,看样子修成人身不过十年。不过被我一惊,便化成了雪兔原型。
我木簪束发,一柄长剑负在身后,剑柄还垂着一只阴阳坠子。它拿红眼睛看我,小声道:“天师,甲子年三御斗术,老祖宗就规定了这期间三宗不可妄杀、妄械斗,你可明白?”
即便没有这规矩,我也不会待她如何。但既然它这般机灵,我便逗一逗它,“石刻兽宗,你家主人不在身旁,便是野兽出世,我今日替天行道,也不算违背祖宗规矩。”
雪兔的腿在我面前乱蹬,有些急躁道:“天师!你要是动我,我家盟主必然废你灵根!”
这小东西倒挺会威胁人。盟主?难道是......
我捏着它的后颈子,道:“到底谁威胁谁,你说盟主?那么你是大名鼎鼎的妖怪盟的人,哦不,妖?”
妖怪盟在石刻可谓大名鼎鼎,是个不入流的二流组织。石刻国人御兽,一人一兽、一人多兽、多人一兽行走西境,兽宗子弟将自己御的兽称为同门。
无主的兽则是野兽,灵气不入流的、野性难驯的,都进不了兽宗正统。近年来出现了一个叫“妖怪盟”的组织,不被兽宗承认,但因为无大错也未被扼杀,这种小门小派连作为民间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配,没想到今日被我遇上了。
雪兔被我戳穿来路,更加紧张,挣扎得也更厉害,“我不是!我不知道什么妖怪联盟!”
我逗它:“你方才不是很嚣张嘛?”
谁知它眼里蓄满泪水,哇地一声哭出来,嘤嘤咛咛道:“你太聪明,我骗不了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套它的话,“怕死还敢来天师山脉?”
“他们,他们告诉我说,剑宗驻地最是灵秀,是妖怪修行的好去处,只要不被抓到,修为可大增。”
“这几个月天师们为了中秋的斗术,都开始大规模修行。遇到你这种野兽,慈悲些的拿你做剑奴。”我顿住,故意不给它说下文。
雪兔的红眼睛咕噜噜转,“不慈悲的呢?天师,你算慈悲的吗?”
我好心道:“不慈悲的自然是拿你直接祭剑了。我么,都不算,我喜欢吃红烧兔头。”
“你嘴上这样说,可我知道你是慈悲的,你看这么久了你都没杀我,盟主以前说,真心取人性命的,是不会那么多话。况且三御斗术,是不妄杀的。我虽然不是兽宗的,但我是兽呀。”
“三御不妄杀是指斗术期间,现在还差几月,不作数的。”我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申时,上弦月恐怕等着我回去上晚修。
且将它放下,我蹲在它身前叮嘱道:“算你倒霉,哦不,算你幸运遇到我,今日不吃兔头,赶紧走吧,离这里远些。”
兔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是真的想放我还是我的本领起作用了?”
“怎么,舍不得......”我话头还未落下,便见兔子身形暴涨,面前被一个脑门顶过来,下一瞬便狼狈地后仰坐在这草地上。
我捂着鼻子,一股暖流落在手里。
面前兔子化作锦衣毛裘的姑娘,头上垂了两只白毛耳朵,因着雪兔毛发是白色的,她的发色也为白,在耳朵后面扎了两个发髻,倒是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姐。
我托着鼻子暗暗想,这般失态狼狈,真个有失我天师门月宫清雅孤绝的名声。
原来雪兔心思单纯,化做人形在我面前结结实实作了一个揖。抬头见我这般光景,一副手足无措的表情道:“天师你受伤啦?”
我扯了一块方巾兜着鼻子,咬牙头道:“不碍事。”
“上弦月门下天师不杀未作恶的妖,也不杀稚子,希望你日后勿造杀孽,珍惜修为,赶紧走吧,不要遇上我的同门。”
她点点头正要走,谁知我身后传来行路的声音。她面色瞬间苍白,转瞬变回原形一蹦蹦到我怀里,我兜着这只傻兔子哭笑不得。
身后来人大声道:“师妹。可巧得很。”
我慢悠悠边拢起袖袍边起身,面不改色道:“方才和一狼妖斗法,被它一爪子抓破了衣衫,我正正。”
转过去才看见来了一行五人,三乾二坤,俱是天师一派。其中为首的朗声道:“竟被师妹抓到了狼妖?”
我只认得为首的离羽,他师承掌门的侵蚀剑,在剑宗七剑同期弟子中,修为最久。与我们同道的,皆称他一声大师兄。其余四人都面生,估摸着是刚入门的师弟师妹了。
“师兄说笑,狼妖是我们此番的试炼目标,我尚未捕到。”我将手里的兔子扔进乾坤袋,腾出手拱手作揖,“月相剑虞九黎,福生无量。”
“师妹别急,还有时间。”离羽爽利大笑,指着同门道,“你刚回来,还不晓得她们,这是剑宗新晋弟子,蛊剑羌苑、护国刀成荫,武剑微声远,影刀赫。”
新入门的弟子会被安置在师兄师姐身边,一是同龄人不会使得这些个公子小姐不自在,二是一些基础的功法和课程不需劳烦那七位大神。
如今这四人跟着离羽师兄,想来都是各门派的翘楚。
剑宗分七剑,为首的掌门离宫的侵蚀剑,弟子随姓“离”。
老二是时清流师伯的守护剑,弟子改姓“时”。
老三羌夫人的蛊剑,弟子改姓为“羌”。
老四是微声雨霖将军的武剑,弟子皆是微声皇家儿女。
老五是前朝护国刀,姓“成”,朝堂更迭,“成”家最是式微。
老六是暗器门的影刀,无姓,只一个单字。
老七是我的师父——虞幽微的月相剑。
武剑是微声雨霖将军制衡剑宗的剑门,武剑出身的弟子下山后大多进了云端王朝的军队任职,因此武剑也被成为王朝之剑,在天师门也多了几分傲气。这让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微声远。不过这人不像武剑其他弟子傲气凌人,倒显得有些斯文。
在我想着微声一门竟然还有这般寡淡的人,莫名感受到一股别样的视线,顺着看去是那个羌苑。我深感不妙,原来她不是看我,是在看我腰间的乾坤袋,莫不是知道了我藏了一直雪兔。
羌苑见我看她,视线与我对上,狡黠地笑了笑。
一只兔子犯不着与我起什么冲突吧?我身子激灵一下,佯装淡定,喝了一声“剑来”,踩着我的月相剑腾空而起。
给他们留下一句:“明日有的是时间互相熟悉,现下见也见了,天师们赶紧回罢,迟了晚修可要领罚。”
离羽也捏了一个剑诀,侵蚀剑出鞘争鸣,他稳稳地踩上去,“现下就考考你们御剑的本事,没这本事只有爬上山去唷。”
“剑来!”四个小辈追在他身后。果然翘楚,我离开天师门也就半月,他们半月就能掌握御剑。
虽说御剑是剑宗最基本的功法,但要记住要诀、呼吸吐纳、身形站位、做到熟练控剑,一般而言需要半年。半月时间,堪堪唤出剑已经是极为优秀了,遑论踩在上面凌空飞行。
真真是人比人比死人,不晓得上弦月今年纳了哪些新弟子。合该都比我这庸才优秀了。
六人并行了一段时间便往各自的山头去了,我也不晓得身后的尾巴是甚时候分道扬镳的。
没了尾巴,我把兔子从乾坤袋唤出来,让它透透气。乾坤袋只可携带静物,活物在里面太久会伤它灵气。我将它托在手心道:“现下天色一晚,你等着明日天明再走。”
“你是好人,我信你。”雪兔也不似先前,显得有些萎靡。想来还是受了乾坤袋的影响,我心中暗暗后悔。
我点着它的额头的红色发旋,嘱咐道:“一会儿收敛着妖气,我将你放在山门,入夜再来接你。我师父可不比刚才那些人,她不用法器也能察觉到十里以外的妖气。”
兔子听了大骇,乖觉地缩进袖子里面。
上弦月的居所在天师山脉南峰的月宫,我不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到了半山腰的山门便停了御剑。兔子看着瑰丽的山门啧啧称奇。我将它放下,又嘱咐了一句入夜来接她,便顺着山路拾级而上,也不耗费气力。
月宫坐落在南峰隘口,两侧是高耸入云天的瘦削石壁,转过右侧这座险峻的崖壁,脚下的石阶便转入隘口,垂直指向前方的屋舍。渐渐能看到月宫檐角上的嘲风雕塑,一座木头打造的典雅院落映入眼帘。我不自觉地觉得心放在了实处,从她交代我去皇都复命,离家已经半月,半月没有见过她,我的师尊,养育我之人。她待我极好,好到我潜意识里把她当成了娘亲。
月宫的外门弟子见我回来,都跟我作揖,说上弦月在饭厅用晚膳。
天师门清绝的美人——长老上弦月,她端坐着案前的柔和光晕里,手里捏了一本古书,是《北帝伏魔录》。她甚至没有抬眼看我一眼,便问我道:“用了晚膳没有?”
“未曾。”
师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抵是察觉到我的内息。
我立在饭厅门口,给她行礼道:“师父,九黎归来。”
“去洗了手。你清流师伯送了我一扇鹿肉,今日才叫她们料理了。”
“是。”我猜她是在等我,不过她不说我自然也不说。想到这,忍不住笑意更欢。现在也不若少时,能够趴在她的膝头放娇。
食不言寝不语,是师父的规矩,她只给我添菜也不问我这半月如何。
果然待用饭完毕,我撑得肚子圆圆的,师父招呼我出去,散步消食。
我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眼睛总离不开她一身月白袍子的背影。师父的长发已经到了腰以下,却一直不成婚,清流师伯对她好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我倒是希望她不要那么孤独,当真如天上的月亮一样。
“三御斗术轮到月宫主理,我不出世,这些事情就落在你肩上了。”
“时间定在八月十五,陛下已经了然,也对月宫的安排甚为满意。其实九黎只是跑腿,当真绸缪的还是师父您。”
是,我此番离开天师山脉半月,是南下去了云端的国都霰雪城。在那里觐见了云端国君微声北辰。
“才出去半月,已经会拿漂亮话哄我了。”
“师父明鉴,九黎说的是事实。”我拿出放娇的本事。
上弦月嘴上看似愠怒,眼底却是霭霭笑意。
“师父,陛下他说,他很是挂念您……”
“时候不早了,去晚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