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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期相逢 ...

  •   独孤稔依旧偏着脸,她被抽得有些麻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那个突然加以阻止的人说,
      “少卿,他们毕竟是楼兰使节。虽然,尝归王子做了不当的事,但小惩大诫,也足够了。古人云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即使楼兰和我大汉关系交恶,也该把他们的使节完整地送回去。”

      这个声音,听着怎么有些熟悉。独孤稔慢慢地转过脸,定定地望着站在李陵身边的那个人。
      跪坐在她脚下的安丰却已经低低地惊呼起来,“上官晏?玉门都尉?他,他怎么在这里?”

      真如隔世之梦,站在独孤稔面前的,居然是上官晏。
      楼兰人都认得他,此时纷纷哭出声来,道,“求上官都尉救命,上官都尉救救我们,我们真的没有故意虐待那匹马,那匹马是得瘟疫死的,我们真的没有做任何手脚!”
      说来也是奇怪,在玉门关时,上官晏并非一个平易近人的人,而是一直冷冷地监察着他们。但不知为何,楼兰人却打心里认为在被冤枉的前提下,上官晏会是个讲理的人。

      一片哀求声中,上官晏命人把尝归从马后解了下来。
      此时尝归不仅昏迷不醒,身上鲜血斑斑,而且还大小便失禁,一股骚臭味。上官晏让士兵把他抬回马厩去了。
      李陵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在上官晏耳边低语,“兄弟,皇上可是暗示过,好好‘招待’这些狡猾的楼兰人的。”
      上官晏淡淡地说,“有什么蹊跷的就查清楚了再说,犯不上和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李陵此时才无话,就此结束了刑罚,挥挥手让士兵给楼兰人松了绑,准许他们都回马厩去。

      独孤稔挪动着僵硬的脚步,正要转身离去,安丰和羌裕早搀扶住了她。上官晏突然说道,“你等等。”
      还有何事?独孤稔扭头,飞来一个狠狠的眼神,深琥珀色的眼睛中带着些凌厉的煞气,薄薄的嘴唇紧咬着,满脸都是戒备之色。
      上官晏犹豫了下,向她招手,“去营帐里,给你上点药。”

      独孤稔翻了个白眼,她不想去,对两个搀扶她的姐妹说,“我们走。”
      李陵在旁边沉下脸来,“别不识抬举—尝归还算是个王子,你算个什么。”
      两个姐妹怯怯地望望她又望望上官晏,她们不想再引起新的波折。独孤稔只好放开了她们,让她们先行回马厩去照看尝归,自己慢慢地转过了身,跟着上官晏去了。

      她跟着上官晏进了李陵的营帐。
      李陵此时冷静下来了,回想刚才种种,自悔有些鲁莽了。上官晏说的对,虐待楼兰使节,万一过了头,就会落人话柄。难怪皇上都没明目张胆地对尝归用刑罚,只是找个借口关进马厩而已。他也不能做过了头。

      他心中感激上官晏及时制止了他,于是吩咐亲信端些酒菜上来,笑嘻嘻地对上官晏说,“上官兄远道而来看望小弟,不料水酒都没喝一口,就要帮小弟收拾这摊子浑水。兄长若是不赶时间,不妨在小弟的营帐里歇歇,吃几杯薄酒再走。”
      上官晏淡淡笑道,“特意赶来看你,自然是要喝了酒再走的。不过,且等一等,容我给这女子找些药来。”
      李陵知道自己和这女子势同水火了,上官晏是找机会帮他缓解对方的敌意,于是立刻搬出了药箱子来,又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

      营帐里只剩下一言不发的独孤稔,独自面对也少言寡语的上官晏。
      上官晏并不含糊,在药箱子里取了些药草和药酒出来,就对独孤稔说,“你且靠在案几上,我给你上药。”
      独孤稔不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像只小野兔盯着猎人。

      上官晏无奈,知道她也爆脾气了,只好说些缓和的话,“李少卿他,只是性子比较急躁。再说,你身为平民,出言顶撞他,他一时气急才这样—”
      “因为楼兰人都不是好人,对吗?”独孤稔打断他,单刀直入,不留颜面,“当初你在玉门关,第一次见到我们时,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上官晏沉默了片刻,说,“国家干戈,不是你一个小女子可以化解的。你只要,本分些,不要牵扯进时局里。我保你平安无事。”

      他靠近她,不由分说,轻轻扯开了她背后已经被马鞭抽烂的衣衫口子,小心翼翼地把药草混合着药酒给她敷上去。伤口吃痛,她的脊背一紧,身体如虾米弓了起来。上官晏立刻缩手,问,“疼,是吗?忍一忍就好。”
      独孤稔咬紧了薄薄的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来。眼眶里却渐渐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大口吸气着,飞快地眨着眼睛,让这层雾气消散掉。

      上官晏尽量小心地给她上着药。她的伤口破碎,而四周完好的不经意间露出的皮肤却紧致光滑,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心生惋惜。女子于他而言,曾经在长安认识的无论是闺秀还是娼妓,都是光鲜亮丽柔媚婉约的;不像她赤luoluo地暴露在战火的销烟里,稍有不慎就如此灰头土脸。却让他十分不忍,仿佛是自己失了职,才让她如此狼狈。
      虽然他这份责任感,本不必延伸包括上她。她是个楼兰人,他在心里默念。然而,他还是不忍。

      同时,他还要注意不触碰到她的身体,手指尖偶尔的触碰都让他敏感地缩手回来,暂停一下。
      他的紧张和小心,无声无形地传递给了她。独孤稔竟然忘却了伤口被药酒刺激的疼痛,而是无比敏感地感受着他的一点点情绪,在无他人的空间里无限放大,让她感同身受:可她什么时候,值得他如此小心和敏感?
      她只是个楼兰人啊。

      她背上的几处伤口,似乎花费了他一生的专注来敷药,让他莫名地大汗淋漓。最后还有前胸的两处伤口,独孤稔自己接过药草和药酒,呲牙咧嘴地敷好了。
      直到此时,上官晏才轻松下来,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的战斗任务。舒展了刚才下意识拧紧的剑眉,他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话刚出口,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恋恋不舍,刚才觉得敷药的过程太漫长,现在又觉得太短暂了。可是他又找不出让她不走的理由,心情顿时无端端地矛盾起来。

      独孤稔也不说声感谢,默默地转身走到了营帐口,忽然又扭头问,“我再问你一句:我们如今身陷马厩,这件事有没有你的份?”
      上官晏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没有,我从来没有让皇上把你们关押起来如此对待--刚才在少卿面前,我已经表明我的态度了:你们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大汉的事,我自然会彻查到底,再做定论;可若是没有,我也不会冤枉你们。而据我所知,你们自从进了玉门关,根本没有机会做任何对大汉不利的事,所以,我没有在皇上那里诬陷你们。”

      独孤稔凝视了他片刻,他眉目清朗坦然,并无躲闪和隐藏。他是在战场上杀敌的将士,明刀明枪毫不含糊。所以栽不栽在他手里,清清楚楚。可惜,反而是冠冕堂皇的未央宫庭,却包藏如此多阴险毒辣的祸心。如今身陷囹圄,他们却百口莫辩。
      她眼中那层雾气忽然又弥漫上来,鼻子有些酸楚,像是面对可以诉苦却无法开口的人。她真怕自己一时软弱落泪,于是惨然苦笑道,“你是不知道,我们有多难。”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回马厩去了。那里,有她的同胞在,和她一起,继续熬着这未完的苦难。

      上官晏怔怔地待在案几边,恍然若失。
      她一走,似乎把他身边的空气都抽走了。她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营帐外面了,可他还是呆立着,眼前反复呈现的是她临走时那昙花一现的苦笑。从他第一次在玉门关城楼上见到她开始,她就是个倔强的女孩子,深琥珀的眼睛里闪烁着并不轻易服人的倨傲,薄薄的嘴唇和尖俏的下颌总是扬起,哪怕刚才在李陵的一顿鞭打下,她也没有低头求饶。
      但就在片刻前,她临走前,眼神迷蒙,面上突然流露了一丝苦笑,那一个简单却轻易不出口的“难”字,如千钧重锤,狠狠地敲打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微微地难受。有点像那日为了防止她从楼梯上栽下去,拉她过猛,她的头撞在他盔甲上的那种感觉。
      她只是在他胸口轻轻撞了一下而已,怎么好像敲了根钉子进去没拔出来似的。再敲一敲,还会难受。
      他迷迷糊糊地想:大约她和她同胞如今的处境,的确让他动了怜悯之心。可他能如何。他一时手足无措。

      营帐的门帘“哗啦”一掀,李陵探进脑袋来,扫视一番,吐了吐舌头,问,“打发了?”
      上官晏回过神来,招手让他进来,又好气又好笑地问,“怎么这般沉不住气?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鞭打一个女子,可不光彩。”
      李陵自知理亏,挠挠后脑勺,“一个时辰前听说你要来,我一高兴,就备了些酒菜,等你半日还没到,我先喝了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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