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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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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夜里的三点钟,我趴在洗手台上,扒着边缘干呕,呕的昏天暗地,动静极大。在医院这样与坟墓相近的地方,我总是容易昏聩、恶心,在白天尚未到来之前就早早地丧失近半的行动能力,只因为这生死模糊的边界处,总是如此的鲜活、生动,但又是近乎绝望与枯萎的。
彼时我还没有见过江成,只知道那长长的白大褂在我神思模糊的边缘像幽灵一般飘荡到我身边,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掌轻轻抚到我的背上。
我很疑惑,一瞬间居然有些气恼,因为这并非是我所构想的相遇。我猜测而立之年的江医生该是麻木而自矜的,他不该对洗手间碰见的陌生病患有这样旺盛的关切和同情,他会叫人来帮忙,会用擦干水痕的手掌揪紧我的衣领,将我像死鱼一样在洗手台上翻转过来,公式化的确定我的情况。
但不是。江成的眼睛清澈而柔和,甚至悲悯而愧疚。
他说:“你怎么样?……你的医生是哪个?”
我可以确信,饥饿状态下的我足够像一个行将就木的重病患者。我的皮肤干燥而苍白,眼窝深陷,眼底有着乌云似的淤青色,干瘪而丑陋,俗气且衰老。
我缓慢地仰起头,深深地凝视这个对我而言还相当年轻的孩子。他鼻梁高挺,眼睛深邃而干净,担忧的神色十足的真诚,不掺半点假。
深夜的住院大楼宛如山野间蛰伏的兽,既死寂可怖,又时不时地透出几声好似垂死挣扎的哀鸣。可在这样令人仓皇的地方,江医生就像春日时节高山上早熟起来的浆果一样,鲜艳欲滴,饱满充实,眼神似露水一般清亮怡人。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是个难得的孩子。
原本我就饿,这会儿我起了更多不该为之的念头。但好在,压制这样的念头虽然困难,但我已经做过太多太多次,足以做到毫无破绽了。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顺势攀住了江成的手臂。
我说:“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成的样子很可爱,他看起来要哭了。然后他轻声的安慰我:“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在洗手台的初遇之后,我短暂地离开了江成。我总不能忘记我原本的目的,虽说江成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整个住院部很大,但深夜的人不算多,我只要稍微的躲避几个正在值班的小护士,一路几乎畅通无阻。
只要很少很少的量,一点点,我就能恢复的很好。那种被充盈的饱胀而滚烫的感觉实在过于美妙,我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这样令人欢喜的快意了。但可惜的一点就是——我这张脸回光返照,像打了玻尿酸和水光针一样透明发亮,比而立之年的江医生看着还要青稚几分。
如此可不妙,我还盼着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多博几分江成的同情。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原路返回,靠着墙站在江成的办公室门口,正好听见江医生温声细语,在和护士描述我的外貌。
江成说:“我想看一眼他的病例,但我不知道他是谁的病人……”
……病人。
这句倒是没有错。我沉默地低下头,扯了扯身上洗的泛白褪色、粗糙并且有一股奇怪气味的病号服,那是我半小时之前在某个熟睡的病患身上扒下来的。那个病人在这样漫长而冷寂的夜色里睡的安稳又平静,好似身体内部的腐坏、将将离世的悲苦于他而言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短暂经历。
我羡慕他。因为他的病痛总有终结之日,而我的旧疾亘古绵长,并且没有治愈和转圜的余地。
而到了最后,其实这一切总是需要一个终结的。
江成身边的护士走了。我在角落里,只用余光瞥一眼,就发现了她透着微红的后颈。她同江医生讲话一定很害羞,一定困于渴望和不得之间缓缓挣扎,但她的心情一定是好的。
真好,我也觉得江成不错。
我问护士要了一只一次性口罩,将头发揉的乱了散在额头上,踉跄着、抓着办公室的门框,恰到好处的半跌在江成办公室门口。
很是微妙,江成一眼就认出了我。他过来搀扶我,将我送到椅子上。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他桌上养了一小盆仙人掌,一边挂着的挂历是喜庆的红颜色,保温杯里装着清透的茶汤,整体看起来其实不大有年轻人的样子。
我也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了桌子上一张极为显眼的照片。那是甚至称不上年轻、只能说是个孩子的江成,和另一个身材纤瘦的女人。他们紧紧依靠在一起,在发白的太阳光底下露出如出一辙的明媚笑容。
江成顺着我的视线,说:“那是我妈妈……不过她去世了。”
我了然,事实上我很清楚这一件事情。
很久了,我极少和现在一样感受到无措,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么一件事和盘托出。这其实不算是我头次见到江成,但十多年来我只不过像游魂一样漂流在这个城市里,并非完全出于惭愧,也没有构思要给这个年轻人什么实质性的补偿,我只是无端的、不远不近的呆在他身边,像在玻璃罐里端详我自己的所犯下的罪孽。
我拽下了脸上的口罩,尽可能平静的自我介绍:“我叫苏愿,你好。”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再猎食过活人了,不仅仅是因为现在法制健全的社会下有太多的麻烦。我作为人类的时长太短,短到我几乎已经遗忘了大多数事情,唯有一点,我还牢牢记在心里。我明白,当人,是要克制的。
所以我后期禁止自己再捕猎,我得像个有所拘束的“人”。
同类嘲笑我、讽刺我,他们眼里的我就像曾经市井中的穷酸书生,可悲可怜的端着与众不同的架子,可时日渐久,他们就愈发的意识到,这不一样,我不过是那个提早给自己判了死刑,接着才变得有些愚昧可笑的疯人。
于是此刻我面对江成,好像往年间破碎流离的岁月都静静的摊了开来,我头一次这样奢求着死,只盼江成真的是什么命定之人,可以轻而易举的、随便用上什么手段,就这样干掉我。
我微笑时敞露出来的那两颗尖锐青白的虎牙,激发了这个在和平年代长起来的温和的年轻人骨子里仅有的那点血性。
他握手术刀的双手紧紧卡住了我的下颌骨,十分用力地收紧,将我整个人牢牢卡死在椅背上。那双温柔的眼睛也变得锐利、不可置信,接着而来还有几分悲凉。
我不得不在他的动作之下仰起头,眯着眼面对天花板上光线明锐的灯管。我清晰地听见他狠狠抽了一口气,拇指指腹不可置信的刮擦过我的脸颊边缘。
他说:“你是什么人……我妈妈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了话,也不愿意对他动手。我就只能等,等他慢慢的松懈、稍微的变得冷静。我惧怕过度明亮的光,可每每我处在现代人营造出来的、宛如白昼的光明下,又总会生出一种虚伪又奇妙的感受,就好像我是个死性不改的窃贼,临死之前,还餍足于口袋里偷来的金戒指。
但江成,他确实比我预想的更聪明一些。只那么一会儿,他便颓然的松开手,小声地低语:“不是你,不对……”
“那年的尸检报告里说,我妈妈死于心脏病突发。可是我始终忘不掉,她脖子上两个深深的血洞……没人能解释,于是没有人再对我解释……”
江成这么说的时候,好似迅速苍老了好几岁。他的生命力好似具象的被抽剥了出去,整个人都变得单薄、轻飘飘的了。他略有些疲惫的望了我一眼,脸上仍是浓浓的戒备:“但不是你,尺寸不对,都不对,那应该是更细、更近的两颗牙齿,而你的……”
我舔了舔那两颗尖尖的牙,不可避免的回忆起它们扎进皮肉、啜饮鲜血的感觉。我仍然呆在江成留给病人的椅子上,医院里静悄悄的,任何声音都很轻微,墙上的时钟显示三点二十五分,离日出大概只剩短短的三个小时了。
我说:“那不是我的,确实。但是江医生……”
我直起上半身,试图离他近一些。
“你不想知道吗?你妈妈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去的,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压低了声音,嘶哑地、轻咬着每一个字音。我不想给这孩子半点压迫感,可这样看来有些难度,活的年头太久,开口的时间又少,我说话总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江成的眼睛充了血,死死的盯着我看。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又有没有后悔自己的善意无端浪费。
我说:“帮我一个忙吧,江医生。我们族群的数量少的可怜,我会告诉你你该知道的一切。冤仇有主,我甚至能帮你复仇。”
我看着江成,看着他英气的眉头紧紧锁在一处,看他咬牙绷紧了下颌线。我太清楚他此刻有多么纠结和烦闷了,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凭空出现,勾起他十多年前的伤心事和旧的执念,自说自话的想要把武器都塞进他手里,引领他放弃平静稳定的生活,让他去愤怒和仇恨。
我可真自私。
但那又怎么样?他总会同意,他不可能拒绝。
果然,最终,他还是松了口。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问我:“帮你什么忙?”
“找到办法,”我看着他,好像终于做成了一件等了许多年的事情。
我说:“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