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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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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留了几秒。
夜风裹着点微凉的气息,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昏黄的声控灯光落在颜凝垂着的发顶,绒绒的一层,像撒了把碎金。
傅承骁的目光落在那片发顶上,刚才那句“我知道”的尾音,还在空气里轻轻荡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夜色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还有两人之间那点尚未落地的暧昧,在空气里缓慢发酵,缠得人心尖发痒。
傅承骁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号多少?”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今晚的月色:“加个微信。”
颜凝明显犹豫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迟疑,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傅承骁眼角一挑,带着点刻意的痞气,往前又走近了半步。
声线却压得很稳,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不是说要还钱、还衣服给我吗?”
他顿了下,目光落进她泛红的耳尖,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怎么,打算赖账?”
颜凝的脸颊慢慢泛起一点红。
她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低声报了号码。
傅承骁输入号码保存,动作利落。
存进通讯录,敲击“颜凝”两个字时,他指间顿了顿,指腹轻轻蹭了蹭屏幕上的名字,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点郑重、和迤逦。
颜凝,颜凝。
他齿间咀嚼,尾音压在舌尖,这真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傅承骁的视线又落回颜凝脸上。
她的眼尾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脸色偏白,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很多话,在舌尖绕了一圈。
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上去吧,好好休息。”
颜凝点点头,脚步有点乱地转身上了楼。
刚走出两步,她却又停下,回过头来。夜风吹起她颊边一丝碎发,她抬手将它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温柔。
她看向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极淡、仿佛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笑。
然后,她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了楼洞的阴影里。
傅承骁站在车边没动。
老旧小区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
昏黄的灯光顺着楼梯往上跳,直到四楼,那扇窗亮起了一片稳定的暖色。
他盯着那扇窗,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手掏出了手机。
镜头对准那片暖光,“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屏幕上定格的光晕,昏黄静谧,竟有点晃眼。
他又切到前置,屏幕里的男人剑眉星目,嘴角却贴着枚粉色兔子创可贴,那蠢兮兮的兔子耳朵,硬生生把他一身的戾气都冲淡了。
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又怎么都移不开眼。
他舌头顶了顶腮,沉默两秒,还是按下了快门。
两张照片并排停在屏幕里。
一张灯光暖,一张兔子粉。
荒唐得离谱。
那兔子耳朵竖得老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被人揉来扯去,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有点酸溜溜的涩。
傅承骁盯着屏幕嗤了声,锁屏,把手机狠狠揣回口袋,又怕硌到那两张照片似的,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
心底那股烦躁,却跟生了根似的,突突往外冒。
他最讨厌的就是失控。
讨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像根细绳子,悄无声息地缠在心上,轻轻一扯,就乱了节奏。
从颜凝踮着脚,小心翼翼给他贴创可贴的那一刻起,傅承骁的注意力就彻底偏了轨。
他试过否认。
告诉自己,不过是夜太深,灯太暖,人太近。
情绪被环境勾了头,算不得数。
可下一秒,傅承骁却清楚地意识到,他都已经记住了那扇窗的位置!
下意识地就深深刻意记住了!
四楼,最东边那间。
记得分毫不差。
操。
否认不掉了。
傅承骁斜倚在车门旁,抬眼又瞥了眼那盏灯。
夜色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跳,一下下,撞得他心烦。
烦透了。
这烦不是冲着谁,而是源于一种极致的陌生。他堂堂傅大少,居然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傅承骁很少有这种感觉。
活了二十多年,他的人生几乎没走过失手的路。
看上的人,勾勾手指就会靠过来;想要的东西,只要开口,总有人争抢着捧到他面前。
身边的女伴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漂亮乖顺,懂分寸知进退。
陪他出席,陪他消遣,陪他玩,陪他在灯影酒色里打发时间。
散场的时候,收了支票,也都知情识趣地走个干净。
不问未来,不要承诺。
傅承骁习惯这种模式。
轻松、省事、毫无负担。
至于心动?
这玩意儿在他的世界里,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虚词,是别人拿来哄骗小姑娘的把戏,他不屑碰,更不屑信。
可今晚不一样。
从白天在校园里,法拉利车门失手撞上颜凝后的错愕;
到夜店灯影里,看见她被人刁难时心底骤然升起的烦躁;
再到深夜后巷,他亲眼目睹她被逼到角落里,怒火几乎冲破理智。
一幕接一幕。
像是有人不讲道理地,把他的情绪拽着跑。
全不在他惯常的节奏里。
傅承骁原本以为,那只是环境刺激。
是酒精,是夜色,是肾上腺素。
可现在,他人站在这冷飕飕的风里,眼睛盯着那扇亮着的窗,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不是!
他见过太多狼狈的人。
也见过太多脆弱的女人。
可只有颜凝,能让他在那一瞬间,生出必须把人护在身后的冲动。
不是一时兴起的英雄主义,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本能!
这认知,让傅承骁心头猛地一滞。
他低头,抬脚狠狠碾向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嗖”地飞出去,撞在墙根发出清脆的响。
操!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栽这么狠。
头一回发现,有个人,不能用钱砸,不能用身份压,更不能用他那套百试百灵的游戏规则去对付。
甚至连伸手,都得掂量着。
傅承骁敢保证,只要他稍微重一点,颜凝就会吓得掉头就跑,从此再也找不着她的影!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做我女朋友吧”。
他是冲动。
却连半分玩笑都没有。
只是,时机太他妈不对了!
他那一瞬间的撤回,不是后悔,是难得的清醒。
他傅承骁,向来不屑自欺。
喜欢就是喜欢。
用不着找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来遮掩。
夜风吹过,傅承骁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点躁意,总算散了些。
行吧。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再拧巴着否认,就太他妈难看了。
他承认。
是见色起意。
是荷尔蒙作祟。
但,也是心动。
是那种一眼就撞进心坎里,却偏偏想慢一点、稳一点,生怕吓着人的心动。
傅承骁忽然笑了一下。
有点自嘲。
也有点陌生。
活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在“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上,开始琢磨分寸。
开始掂量轻重。
甚至开始担心,自己这一身的锋芒,会不会收不住,不小心就伤到了颜凝。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偏偏,这念头滚烫得很,烫得他心口发颤。
傅承骁抬眼望向那扇窗,眼底的烦躁渐渐褪去,沉下来的目光里,多了点笃定的东西。
心里的结论,落得干脆又利落。
他喜欢颜凝。
不是想不择手段地掠夺,不是图三分钟热度的新鲜。
是那种,想把人护在身边,占为己有,却愿意耐着性子,等她心甘情愿点头的喜欢。
是想正儿八经,按她能接受的方式靠近,愿意放慢节奏、愿意收起一身棱角,认认真真去追求的喜欢。
傅承骁不喜欢纠结。
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伸手就拿。
喜欢赛车,就砸钱把最好的车开到赛道上;看上项目,毫不犹豫地就投,干脆利落。
喜欢人,本质也一样,没有绕弯子的必要。
犹豫扭捏那一套,他向来不屑,也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既然从今天开始,他的情绪、注意力、耐性,全都被一个叫颜凝的人牵着走。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他要她!
不是潦草的逢场作戏,不是随手打发的无关紧要,更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是要她心甘情愿,笑着点头说愿意!
是追!
他要大大方方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多新鲜呐,他傅承骁竟然要开始追求起姑娘了。
但,有什么不可以?
傅承骁转身坐进法拉利,车子缓缓地离开。尾灯拐过街角,光影彻底从小区门口收走。
夜色重新合拢,老旧楼栋沉进冷风里。
片刻后,另一辆车缓缓亮起车内氛围。
黑色宾利藏在阴影深处,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没人察觉。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半寸,夜风灌入一丝凉意。
昏暗中能看清修长的指节,指尖夹着一支深色钢笔,金属笔帽撞在指骨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那人抬眸,视线越过摇曳的树影,稳稳落在四楼那扇刚亮起不久的暖黄窗户。
光色柔软,像从前,也像从未忘记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凝望。
目光沉静,却带着长途归来的薄意与旧念,仿佛许多年的距离都在这一瞬缩成一口呼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开口:“先生,要再跟上吗?”
后座的人轻轻转动钢笔,指尖顿了顿,然后轻叹道:“不必了,回去吧。”
车窗再次缓缓升起,把目光与夜一起封回车内。
宾利无声发动,尾灯一亮,又融回黑暗。
四楼窗边。
颜凝看着那辆烈焰红的法拉利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她拉起窗帘,两指猛得一扯,遮住了外面的黑夜与窥探。
身上的黑色西装被她随手脱下,随便抖一抖便粗鲁地丢到地板上。
昂贵、笔挺的手工面料,一点都没被她当回事。
颜凝随手抄过傅承骁递来的那瓶未拆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倒在化妆棉上,倾身靠近镜子,略带嫌弃又动作麻利地,卸掉自己刻意营造的心机素颜妆。
卸妆棉在脸上擦过,手法不温柔,却高效精准。
手机震动。
屏幕跳出一个字母——C。
颜凝漫不经心地把手机夹在肩头,另一只手继续擦妆:“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陈野的声音:“就在你家小区对面的烧烤摊呢。我看着姓傅的那辆法拉利出来了,就给你打电话的。”
“钱到手了吗?”颜凝直接问。
陈野:“到手了,给你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