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37、第 37 章 六便士买月

　　下午，王娪妗按约定去了市中心公园，和卖家进行交易。

　　卖家是个裹在黑色连帽衫里的年轻男人，一副电影里的理工黑客打扮，看见她，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是六便士买月亮？”

　　王娪妗轻声：“你是Error_404找不到对象？”

　　卖家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帽檐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半句废话没有，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演示：“手机自己试，像素够清。针孔摄像头超长待机，不带夜视，不连WiFi，满电能撑五天，配件都在。”

　　末了抛来一句：“钱带了？”

　　王娪妗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递过去。

　　卖家接过钱，快速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转身就融入了公园的人群里。

　　王娪妗捏着那部二手智能机，屏幕亮着。旁边的隐形设备比她预想的更小，像颗不起眼的纽扣。

　　王娪妗把东西揣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快步往家赶。

　　这个点，李霞准在麻将馆里杀红了眼，赵毅还泡在网吧的烟雾里，赵主任出差没回来。

　　回到家，王娪妗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那是继父赵主任的专属地盘，也是这个家里最忌讳她踏足的地方。

　　在赵主任眼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不配进这间象征着权力的屋子。

　　王娪妗摸清了门道。

　　那些客人每次上门，手里都会提着茅台与中华，进门就堆着笑说“麻烦主任多关照”。赵主任嘴上客气着“好说”，手却从没拒绝过那些沉甸甸的袋子。

　　然后他们就会一起进入书房，将房门从里面反锁，连李霞端水果敲门，都得被骂骂咧咧地赶走。

　　现在家里没人，王娪妗推开门，反手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书房里陈设规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和油墨味。

　　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书，书脊崭新得发亮，没被翻过几页。

　　经过一番摸索，王娪妗的目光锁定到书柜角落。那里有一道陈年木痕磕出的缺口。王娪妗取出纽扣似的摄像头，轻嵌进缺口，大小刚好，很隐秘。

　　她细细地微调底座，对准书房中央的红木茶台。

　　又拿起手机，对整间书房的环境拍了拍。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关上门，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背上书包，往学校去。教室里静悄悄的，晚自习还没开始，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

　　王娪妗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抽出一张数学卷，提笔演算。

　　她低头做题，垂眸时，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在放学路上买了一支笔。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平滑地过。赵家上下，每一个人都隐约觉得，生活正在不动声色地“变好”。

　　赵主任依旧会装作不经意地揩油继女。只是从前，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压着麻木与恐惧。而现在，却多了几分仰慕与依赖。竟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丝飞快掠过的、湿漉漉的羞怯。

　　这种微妙的变化，像一剂春/药，勾得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欲望，突突地跳。

　　赵毅则彻底沉溺在一种新型的角色扮演里。

　　自从定下那个“中考之约”，王娪妗每个周末都会陪他在网吧坐坐。当他打出高明操作时，她会恰到好处地投来钦佩的一瞥。过马路时，他牵住她的手，那手先是微微一缩，随即温顺地停留在他汗湿的掌心。

　　这种介于“兄长”与“恋人”之间的禁忌滋味，新鲜又刺激，让他破碎的自信迅速膨胀。他不再是高考失利的废物，而是被心上人仰望的存在。他脸上的阴郁渐渐散了，连打游戏时的骂声都少了几分戾气。

　　李霞更是乐开了花。

　　丈夫脸上阴云少了，继子脾气顺了，两人都不再对她吆五喝六了，饭桌上甚至有了一两句闲聊。

　　她看着王娪妗低眉顺眼给赵毅夹菜的样子，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个家，好像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她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安慰感，只觉得这些年的忍气吞声，总算熬出了头。

　　只有王娪妗，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

　　饭桌上，桌下的两只脚，悄无声息地伸过来，一前一后勾住了她的脚踝。

　　一只带着中年人的绵软力道，另一只则是青年人莽撞的骨感。

　　王娪妗垂着眸，夹菜、扒饭，动作和往常没半点不同，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直到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见了底，她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眉眼弯弯，声音清甜得像颗刚洗过的樱桃：“我吃好了，谢谢。”

　　桌对面的三个人，心头一暖。

　　赵主任觉得，那笑是冲他来的，是少女怀春的孺慕。赵毅觉得，那笑是给他的，是心上人藏不住的娇羞。李霞更笃定，那笑是女儿对她的讨好和依赖。

　　他们各怀鬼胎，各取所需。

　　都很满意。

　　.

　　与佐藤雪乃在体育馆前分开，颜凝转身去馆内的形体训练室。

　　里面人影寥寥。推门而入时，整面落地镜正浸在天边未褪尽的橘色余晖里。灯只开了一半，消毒水混着松木地板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把包扔在角落，脱了外套，简单活动肩颈。镜中的女人身形纤长，锁骨线条锋利。

　　旁边瑜伽垫上有几个女生在压腿，低声聊天。

　　“你们刷到没？有探店博主混进咱京大食堂，专拍那九百九十九的帝王蟹，狂喷学校搞奢靡、造阶层分化！”

　　“刷到了！那网红说高校食堂不应该推高端菜品，助长少数人的虚荣心，然后评论区被咱学校的人给冲了。”

　　“那帝王蟹每天就供应一只，还能拼单AA，人均也就一百多甚至几十块。我倒是不知道，咱京大学生花个几十块钱，还能花出虚荣感来了？”

　　正说着，其中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眼角余光扫到颜凝：“学姐来啦？”

　　另外两人也抬了抬头，脸上露出俏皮的笑意，跟着点头招呼：“颜凝学姐好～”

　　颜凝朝她们弯了弯唇：“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好嘞！”

　　她们应了一声，转头继续吐槽。

　　“你说这网红是不是闲的？每天的一分钱爱心早餐、两块钱的荤素套餐都不拍，就逮着帝王蟹拍！”

　　“就是！这帮网红自己挥金如土潇洒着，却见不得咱学生吃好的！之前沪市高中食堂卫生爆雷，就没见有网红报道。他们巴不得咱天天吃猪饲料呢。”

　　“这种博主就是故意挑事，煽动对立。我点进去一看，又是星途万象的！自从晓甜柚那事出来后，我对这公司旗下的人生理性不适！”

　　“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吧？星途万象背后可是盛霆投资的，孵化了不少网红和明星呢，只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得了吧！大厂没一个好的！全是行业百草枯！资本家的心肝都是黑的！”

　　“那你想不想进大厂吧！尤其是盛霆！”

　　“那当然想！”

　　话题在吐槽和现实间反复横跳，很快又被低低的笑声盖过。

　　颜凝站在镜前，专注于自己的呼吸。

　　吸气，抬手。呼气，落下。

　　动作慢而稳，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训练结束时，颜凝收拾好包，转身离开。

　　“颜学姐再见～”女生们见她离开，又纷纷问好。

　　“再见。”颜凝笑着说。

　　推门而出的瞬间，身后女生们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辛苦读书，毕业还不是给资本打工。好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资本啊？”

　　“想什么呢，普通牛马一辈子都摸不到资本的边！晓甜柚当初那么红，不也照样当资本的提线木偶？”

　　颜凝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几乎察觉不到。

　　只是一瞬，像是鞋底在地面上多停留了半拍，又迅速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哎呀，有点志气好不好！你也别总提晓甜柚了，都三年了，还提她，人早就退网了！”

　　“唉，故人难忘嘛。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明天组会，作业写完了吗？”

　　“哎哟我去！忘了这茬！头疼死！”

　　话音被关门声隔断，颜凝抬手，将耳后的碎发别好。走廊灯光冷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颜凝一路向前，没有回头。

　　手机屏幕亮起，她低头，几条消息进来，来自陈野。

　　【C：今天养老院给我打电话，说奶奶摔了一跤。】

　　【C：医生说需要手术。】

　　【C：我能先用一下那五十万里的钱吗？】

　　颜凝看完，靠在体育馆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单薄、安静。

　　颜凝指尖点在屏幕上，回得干脆利落。

　　【可以。】

　　【记得雇护工，钱不够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秒回。

　　【C：啊啊啊颜凝你最好了！！！】

　　【C：放心放心，医生说问题不大！奶奶身体倍儿棒，肯定能挺过去！】

　　【C：等过完这阵，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最近新学的配方，到时候偷偷递给你，绝对秒杀外卖！！！】

　　陈野盯着那两行字，喉咙发紧。

　　他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椅子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签手术同意书时沁出的冷汗。

　　输入框亮着，他慢慢敲下一句话。

　　【你……这两天，有好好吃饭吗？】

　　光标一闪一闪，映着他眼底的血丝，他已经在这条硬邦邦的椅子上守了一天，脑子里除了奶奶的病，就只剩下颜凝那张永远冷静的脸。

　　最后，他还是一点点把那行字删干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椅子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远处有家属压抑的哭声。陈野微微垂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阴影。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盯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那点强撑出来的轻松，一点一点，像退潮一样消失。

　　只剩缄默。

　　午后，京郊温榆河畔的私家马术俱乐部，被阳光照得松软而奢靡。近千亩的马球场沿河铺开，草色鲜亮，空气里混着青草与皮革的味道。

　　几匹纯血赛马在远处慢跑，鬃毛被光一照，线条流畅得像抛光过的艺术品。

　　商务会所隐在林荫里，白色极简建筑低调得只露一角，却处处透着“非请勿入”的疏离。

　　傅承骁半陷在露台最里侧的定制真皮沙发里，独占着视野最好的角落。

　　他没看赛道上的热身，也没听身旁人的闲聊，心思早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满脑子就一个名字——颜凝。

　　“傅少，追风刚热完身，状态绝了。城西那边带新马过来叫板，您要是肯下场，那他们指定又是来送人头的。”

　　马场经理丁浩弓着腰凑过来，语气里殷勤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