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36、第 36 章 喜欢，可以

　　吕卡斯跟疯了似的，跌跌撞撞地朝颜凝冲过来。

　　语气是近乎虔诚的咏叹：“美丽如晨曦的颜师姐，您一定是为我穿越这尘世的喧嚣而来，对吗？”

　　颜凝皱了皱眉。

　　“那些逝去的日子里，我将对您的眷恋化作一封封诗笺，发往你的讯息框，可它们都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吕卡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脸都憋红了：“我亲爱的颜师姐，我猜想，您是将我加入黑名单了，对吗？”

　　“有么？”

　　颜凝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嫌吕卡斯太烦人，当初的辅导员职务一卸任，反手就把他给拉黑了。

　　时间太久，她都忘记了。

　　“是的！千真万确！”

　　吕卡斯猛地直起身，往前凑了两步。额前的金发微微凌乱，反倒衬得少年气愈发鲜活。

　　“我恳求您，我亲爱的颜师姐，将我从那孤寂的黑名单里释放吧！”

　　“我爱您，颜师姐！”

　　他微微前倾身体，姿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虔诚与热烈，金发下的蔚蓝眸子澄澈又专注。

　　“不管您信不信，但我对你一见钟情！”

　　颜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手指了指吕卡斯身后怒火冲天的艾米丽们，戏谑挑眉：“你要不要先回头看看再说？”

　　顿了顿，又补了句诛心的：“或者，你也可以看看，敲可爱的眠眠。”

　　吕卡斯瞬间脸绿，两只手唰地护住了自己的要害。

　　出了派出所。

　　颜凝和佐藤雪乃一起打车回京大。

　　她准备去健身房练练。

　　京大的舞蹈室、琴房、绘画工坊，乃至各类专业社团的活动场地，都常有颜凝的身影。只要有空，她就会跑去蹭课，把学校资源用到了极致。

　　车厢里安静得诡异。

　　佐藤雪乃哭了一路，引得出租车司机频频回望。

　　颜凝没安慰，她没那个义务。

　　下了车，两人并肩朝着校园里走。

　　佐藤雪乃吸了吸鼻子：“师姐，吕卡斯也对我说过一见钟情。可是师姐，我现在觉得，被人喜欢，好像并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会呢？”颜凝微笑。

　　佐藤雪乃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更重的抽噎。

　　颜凝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这个日本女生，性格柔顺、安静、内向，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样的神情，让颜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还叫王娪妗的自己。

　　“只要被人喜欢，”颜凝的声音再次响起，“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想起了赵毅。

　　那个第一个，把龌龊的心思裹上“喜欢”的外衣，毫不掩饰地盯上她的男人。

　　他所谓的喜欢，肮脏、难堪，裹挟着最原始、最粗糙的欲望，令人作呕。

　　可正是从赵毅身上，她第一次开窍。原来情绪，是可以被利用的。

　　她也想起了赵主任，那个更懂伪装的男人。他从不说“喜欢”，却同样沉溺于被依赖、被仰望的感觉，享受着掌控一个少女生死的隐秘快感。

　　他们看上去天差地别。
　　但本质，是一样的。

　　颜凝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那些以“喜欢”为名包裹着的恶意，曾经是勒在她脖颈上的绞索，是钉住她翅膀的锈钉。

　　直到某个夜晚，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麻木的女孩娪妗，忽然像被雷劈中：如果“喜欢”是一种能让人失去理智、暴露弱点的强烈情绪。

　　那么，看清它、引导它、乃至驾驭它，是不是就能反过来，撬动那些施恶者的世界？

　　那一刻，绞索变成了她丈量对手脖颈的皮尺，锈钉成了她淬炼心志的熔炉。

　　那些痛苦的经历，教会了她第一条生存法则：情绪，是弱点，也是杠杆。

　　而“喜欢”，是所有杠杆中，最有力的一根。

　　.

　　初三的那个周日，名字还叫王娪妗的颜凝，在主卧里悄悄地给继父和妈妈留下小礼物后，也没有再回学校继续自习。

　　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那双漂亮的小巧蕾丝袜，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再用力握了握，转身就去了网吧。

　　市二中附近本就网吧密集，离家方圆五百米内就挤着四家，颜凝选了最近的那家。

　　推开玻璃门，浓重的烟味混着泡面香扑面而来。

　　键盘敲击声、游戏嘶吼声此起彼伏，老板坐在吧台后低头刷手机，对进出的半大孩子视若无睹。

　　十几年前，这种小城市的网吧，大抵都是如此。

　　赵毅果然在。

　　他正对着屏幕狂捶一款射击游戏，整个人沉浸其中。

　　王娪妗没有上前打扰。

　　她在角落里摸了台闲置的机子坐下，直接戳进本地同城的二手交易市场。页面刷新出来的那一刻，王娪妗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

　　王娪妗之前物理竞赛得了一等奖，省、市、校各自奖励了一笔奖学金。

　　她将市里奖励的两千块一分不少上缴给妈妈李霞，自己悄悄瞒下三千八。

　　再加上平日里在学校替同学代写作业、代买早餐攒下的钱，她手里一共攒了七千多。

　　这笔钱王娪妗平时没有放在家里。

　　妈妈、继父、继兄，家里就没有一个人是不爱翻她私人物品的。她把钱用防水塑料袋层层裹紧，趁着夜色埋进小区里一棵最不起眼的桂花树下。

　　原本，王娪妗打算把这笔钱留着，等几年后读大学用。她不确定，到了那个时候，妈妈会不会愿意替她出学费。

　　可现在，王娪妗不打算把这笔钱花在自己身上了。

　　她要动用这笔钱，报、恩。

　　受限于年龄，很多事情都不太好办。

　　好在，同城跳蚤市场足够灵活。同学跟她介绍的时候，语气兴奋，说跳蚤论坛里什么玩意儿都能淘到，盗版光碟、绝版漫画、游戏手办，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在十几年前，这些同城二手交易论坛的活跃用户，在物流快递不算发达的小城市，比几大电商巨头还要多。

　　当然，那个时候的电商平台们，也称不上什么巨头。

　　王娪妗仔细浏览着，快速筛选信息，很快就敲定了两件东西。一部带摄像功能的二手手机。

　　还有一个让她心跳漏了半拍的，刚在网络小众圈子里冒头的新鲜玩意儿，传说中的隐形设备。

　　和卖家约好当天取货后，王娪妗抬起头。

　　隔着几排电脑，赵毅还沉浸在游戏里，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王娪妗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赵毅的肩膀。

　　赵毅猛地回头，眼里还残留着激战后的亢奋。看清来人是王娪妗，他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语气不耐烦到了极致，又隐隐带着一丝警惕。

　　昨天，他才对她图谋不轨。今天，她就主动送上门来。

　　“干什么？”他扯掉耳机，声音透着烦躁。

　　“我妈让我们在一起。”王娪妗没有绕弯子，语气异常地平静。

　　赵毅愣了一下，随即爆了句粗口：“你妈是不是有病？！”

　　王娪妗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他，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初三女生，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我们在一起吧。”她说，“不过要等我中考结束。”

　　“你说什么？”赵毅彻底懵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认真的？”

　　“嗯。”

　　王娪妗点了点头，声音刻意放软，带着一点少女才有的羞涩，

　　“生物课本上不是讲过性别差异吗？我其实……也有点好奇。”

　　“等我中考完，我们可以慢慢了解。”

　　“这算是我对昨天那件事的回应。”

　　她把话说得既含蓄，又足够直白。

　　既能勾住赵毅的心思，又不至于让他因为太蠢而听不懂。

　　赵毅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眼里的警惕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为什么？”他咽了口唾沫，追问道，“突然想通了？”

　　“我仔细想过了，其实我也喜欢你。”

　　王娪妗垂下眼睫，藏住眼中冷冽的锋芒，声音轻轻的：“在这个家里，只有你对我最好，也只有你会护着我。从小到大，就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对我。”

　　赵毅彻底信了。

　　毕竟，在这个家里，确实只有他，劝过李霞不要打王娪妗——他爸那种每次打完了再假惺惺劝的不算。

　　虽然他劝阻的理由，只是因为嫌吵。李霞打人时总是太过亢奋，吼声太大，吵得他连游戏都玩不安生。

　　王娪妗身上不少衣服，也是他穿过一两次就淘汰的。那些衣服都很新，王娪妗占了天大的便宜。

　　就连王娪妗的伙食，都了他的光。当初王娪妗刚来的时候，黑瘦黑瘦，跟个要饭的差不多。

　　更何况，王娪妗正值青春期，却顶着一头狗啃似的板寸。除了他，谁会看得上这么个恐龙似的玩意儿。

　　赵毅以己度人，理所当然地认为，王娪妗正是思春的时候。

　　昨天，她刚撞见他的那一幕。青春期燥热，王娪妗在那之后对他产生别样的情愫，也再正常不过。

　　这么一想，她喜欢上自己，几乎是天经地义。他简直就是王娪妗唯一的光和温暖。

　　赵毅的兴奋几乎要炸开来，他搓着手嘿嘿直笑，眼神在王娪妗身上打转，像饿狼打量着即将到嘴的肥肉。

　　“行！”赵毅拍了下桌子，网吧的廉价塑料桌发出刺耳的声响，“中考结束，我等你！”

　　王娪妗微微颔首：“我先回去复习了，你也别玩太晚。”

　　赵毅兴奋地摆摆手，注意力重新扎进了游戏里，甚至还想起来关心她一句：

　　“你也，好好学习？”

　　说完，他自己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王娪妗走出网吧，街道嘈杂，人来人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就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冒险，只是一道被反复验算过的题，

　　终于，她写下了她认为的，唯一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