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34、第 34 章 冬天晚桂飘

　　颜凝没再回复。

　　只许Silas间隔72小时才回她，不许她Velvet Venom时隔144小时不回复？

　　再说了，暧昧这种东西就讲究欲语还休。

　　要是话说得太多、天聊得太密，那就不叫搞暧昧。那叫谈恋爱。

　　颜凝暂时不想谈恋爱，尤其是不想跟大洋彼岸一个不知高矮胖瘦、是丑是帅的陌生男人谈恋爱。

　　如果非要谈，她目前勉为其难的，只愿意跟傅承骁谈。因为傅承骁能给她想要的。

　　颜凝已经下意识忘记，是她自己先足足五年多，对Silas的那条消息视而不见，连一个字都懒得回的。

　　但是，管他呢？
　　Silas就不能跟Abu Dinar哥哥学一学么？

　　做男人就该主动点，同样是榜单上赫赫有名做大哥的，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这里颜凝又下意识忽略，如果Silas真得像Abu Dinar那样舔她，那她绝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Silas.

　　但是，管他呢。
　　美女向来是任性的，美女从不犯错。

　　颜凝随手将手机扔在床尾的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反复斟酌。颜凝扯了扯被子，翻了个身，一夜好眠。鼻尖蹭过带着阳光味的被角，连梦都淡得没痕迹。

　　【亲爱的爱心伙伴：时光匆匆，星光福利院已经陪着孩子们走过……】

　　第二天，颜凝又收到了福利院的邀请短信。这类公文式的活动邀请，在活动正式举办前总会反复发送几遍。

　　颜凝仍然没有回复。

　　她锁屏将手机丢在一边，阳光透过窗帘缝落了进来，暖得晃眼，却突然让她指尖微僵，连带着唇角的笑意都淡了下去，目光却渐渐失了神。

　　其实在小时候，颜凝是非常羡慕福利院孩子的。

　　尤其是初三那段时间，她把自己搞得家破人散后，一度都想把自己打包送进福利院。

　　那个周六，巷口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粘在衣角发梢，甜得让人发闷。

　　北方的秋末，晚桂总是开得迟，也谢得急，名字还叫王娪妗的她，临时从上学途中折返回家，取自己遗忘在家的数学卷子。

　　然后看到继兄赵毅躺在她床上，攥着她不见的贴身衣物。
　　听到王娪妗的动静后，赵毅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就狞笑着朝她扑过来，一把将她按住。
　　挣扎间，母亲李霞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没有对赵毅有半个字的斥责，反而向发抖的王娪妗提议，让她和赵毅在一起。

　　那天，王娪妗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孺慕与明媚，仿佛刚才的惊恐从未发生。

　　心底的绝望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母亲的一种近乎疯狂的、炙热的爱！

　　她等不及成年了！

　　她想要在当下，立刻、马上就报答母亲！

　　那一刻，王娪妗跪在地上，在心底发下重誓。

　　从今往后，她要做一个最好的女儿，她要帮助她最爱的妈妈李霞，实现梦寐以求的愿望！

　　第二天周日，强冷空气裹挟着雪粒子骤然东移北上，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本该在学校自习的王娪妗，却走进了巷尾一家烟雾缭绕的网吧。

　　烟味、泡面味、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昏。她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屏幕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搜的全是晦涩又混乱的生物学知识。

　　她学得极快，记完要点，便起身离开。

　　王娪妗推开小卖部的门时，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没人，只有煤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壶嘴的白烟被穿堂风扯得歪歪扭扭。

　　“买啥？”老板娘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针，绣花针。”王娪妗的声音很稳。

　　老板娘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盒，推到她面前。盒子里是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针，每排都用透明塑料壳封着，超市常见的包装。

　　“要哪种？”
　　“最贵的。”

　　老板娘抬眼看了她一下。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小姑娘，衣裳单薄，脸冻得发白，大冷天跑过来，说要买最贵的针。

　　她递了一盒包装最精美的过去：“五块！”

　　王娪妗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把针盒推过来，她伸手接过，塑料壳冰凉的，里面的针排得整整齐齐，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拆去塑封，抽出一根针，对着灯光眯眼细看。

　　老板娘看着她的动作，随口道：“放心吧，这针够利够硬，够你家大人缝被子的。”

　　天陡然冷了，该加棉衣加棉被了。

　　王娪妗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闪着冷光的针。

　　下一秒，她稳稳将针尖，戳在了自己的指腹上。

　　她戳得用力了一点。
　　有点疼。

　　王娪妗把手指缩回来，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圆圆的，像一颗痣。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铁锈味。

　　王娪妗抬起头：“确实很利，妈妈会喜欢的。”

　　老板娘见鬼一样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娪妗把针插回塑料壳里，把盒子揣进校服口袋，推门出去。

　　风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巷口的桂花香被冷空气压得死死的，那点甜腻若有若无，黏在鼻腔深处。

　　王娪妗顶着雪粒子，往家走。

　　继父赵主任在出差，继兄赵毅在网吧，母亲李霞在和小姐妹们打麻将。

　　她径直走进主卧。

　　主卧的窗户没关严，从阳台上传来，隔壁邻居家电视里的声音。午间新闻的女主播正在说：“……预计明天白天降雪逐渐减弱，气温将回升至……”

　　王娪妗蹲在床头柜前，慢慢拉开最底层抽屉。

　　拨开购物卡、票据和零碎杂物，终于触到那几只被压在最深处、藏得严实的小方盒。

　　包装上的卡通图案笑得刺眼。

　　王娪妗抽出一根绣花针，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感受不到指尖的冻意。

　　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对着阳台的窗户，手里捏着一个独立包装，指尖的触感让她精准找到了想要的位置。

　　这都是王娪妗提前在网上做好的功课，她屏住呼吸，握着绣花针的手稳稳落下。

　　针尖先刺破铝箔包装，极轻一声细响。再往下，是触到内里橡胶时微韧、微涩的滞感。

　　她凭着手感拿捏着力道，分寸卡得极准，不深不浅，既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又能让妈妈的心事有个着落。

　　动作细致得就像生物课上，用解剖针挑取洋葱表皮的细胞。

　　她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忙活，耐心得不像话，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那副虔诚的姿态，仿佛是在为母亲缝制一件藏满心意的贴身小物，每一下都裹着暖融融的期盼。

　　隔壁的电视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午间新闻的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播音腔说着：“……气温骤降，提醒广大市民朋友们及时增添衣物，照顾好家中的老人与孩子……”

　　王娪妗手上的动作没停。

　　没有人会发现这里的异常。

　　可王娪妗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的痕迹，已经悄无声息地留在了该在的地方。

　　那些痕迹或许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母亲心想事成。

　　妈妈一直想要个儿子。

　　想要一个男孩，来彻底绑住赵主任。

　　想要一个男孩，来巩固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想要一个男孩，来衬托她王娪妗这个丫头片子，是多么的不堪，多么的废物。

　　好。

　　她帮她。

　　妈妈想要，她就帮她。

　　窗外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和巷口残留的桂花甜香搅在一起，生出一种诡异的冷腻。

　　几缕寒风透过阳台窗户的间隙，溜进主卧，拍打在她的脸上，带着室外的冷意，却吹不散她心头诡异的安宁。

　　王娪妗觉得好暖、好暖。

　　暖得像是被妈妈的怀抱，紧紧包裹着，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暖意。

　　暖得让她忘了膝盖还抵着冰凉的地板，忘了指尖还沾着铝箔的碎屑，忘了兜里绣花针的寒气已经浸进皮肤。

　　她甚至微微扬起脸，像在等母亲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猛地炸响，像一把锋利的斧头，硬生生劈开了满室的寂静，也劈开了颜凝，沉湎多年的回忆。

　　颜凝猛地回神。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身下的棉质床单攥出几道褶皱，胸腔里还残留着童年那股诡异的暖意，鼻尖却仿佛又闻到了当年那股冷腻的气息。

　　雪粒子的冰寒混着桂花的甜腻，淡得却挥之不去，像一道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颜凝甚至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仿佛指尖还残留着绣花针冰凉的触感，和橡胶材质微涩的阻力，还有那骤然降温后空气里的刺骨寒意。

　　颜凝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皱着眉看向梳妆台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眼睫微颤。

　　来电显示写着：

　　【佐藤雪乃-日本-福冈】

　　颜凝眼神里瞬间漫上一层厌烦，眉峰拧成一个疙瘩，指尖在桌沿虚点了一下，只差没把“晦气”两个字写在脸上。

　　一点都不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