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独白 ...
-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中国人。
我叫松本纪子，1921年出生在中国南京。我的父亲松本章一，时任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秘书长，婚后母亲也随他一同迁居到中国。一年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女儿纪子出生了。
我的生母没有名字，我只知别人称她为金氏。金氏是松本家请来的奶娘，主要照顾松本夫人的饮食起居，尤其是夫人生产后，新生儿的一切都交给金氏照看。
金氏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生父，他叫金田，是一名铁路工人。金家有一个儿子，叫傅生，已经8岁了，但由于患有家族遗传病，身体很是虚弱，一点都没有小男孩的朝气。不巧这一年金家又添了个女儿，取名叫敏兰。这可让金氏夫妇犯了愁。金田那微薄的收入支付儿子的医药费已经足够艰难，哪怕女儿没有患病，也不敢保证她不会饿死。
这时候命运似乎抛来了橄榄枝。就在金氏生产不久，便有产婆登门商量为松本夫人的孩子做奶娘的事。给日本人做事，她本是万万不乐意，可听闻松本家生的也是女孩，金氏便动了心思---
“敏兰如果跟着我们，都不一定有钱吃饭、有钱治病；如果长在这日本人家做大小姐，哪怕让她改了日本人的姓，忘了本，至少她会活下去。至于真正的松本小姐，对不起，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我也会把你当女儿好生抚养，只是日本人的死活，我不会心疼。”
就这样，在某个万无一失的时间点，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婴，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交换了命运。
幸运的是，我从小就很健康，似乎并没有和哥哥一样患遗传病。金氏为人勤劳本份，松本夫人很喜欢她，便让她一直留在府上做事。
我家教甚严，自小父母在学识和礼教方面没少对我下功夫。而金氏则对我格外亲切，每次背不出诗文被父亲责罚后，她总是慈爱地把我搂在怀里，拭干我的眼泪，偷偷塞给我糖果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的奶娘简直比亲娘还要亲。
再长大一点后，她开始带我出去玩，每次在街角都能遇见那个大哥哥—他叫傅生。傅生哥哥长得清秀，但似乎身体不大好，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他的性格却是很好，我总是缠着他，他也不会烦，一个大男孩居然愿意半天半天地陪我做那些幼稚的游戏。
我父亲很重视中文的学习，加上和奶娘的朝夕相处，我的中文很地道，我走在街上冒充中国人也完全没有问题。
就这样，我长到了15岁，那一年我还在读女子中学。有一天我听到消息说，父亲要调离中国了。我一惊，这个消息太突然，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对我来说，我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这里已然是我的故土。但我毕竟是日本人，我们本就不属于这里，父亲作为外交官，很多事情我们没得选择。
离开南京的日期很快确定下来了。父亲已经买好了船票，这次他要出任日本驻柏林领事馆参赞，一个月之后我们将跟随他远赴德国。
德国，那么遥远陌生的地名，我对它的概念只停留在世界地图上。
告别的前夕，我和我的奶娘依依不舍。我早已把她当作亲人，此次一别怕是没机会再见了。那天我躲进自己的卧室，哭得像个泪人。奶娘一句话也没说，她坐到我身旁，轻轻地抱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个冰凉凉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我知道了，这是她送我的离别赠礼。正当我想着要送给她什么时，我听见她唤我“敏兰”。
我不明所以。奶娘擦干我的眼泪，又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听完后，我只觉五雷轰顶。
讽刺吗？我一直都把奶娘当亲娘看待，现在真的实现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现在也被证实了。我的愿望一瞬间都成真了，我不应该开心吗？
不！奶娘一定是怕我太伤心才跟我开的玩笑。我是松本纪子，我来自东京的精英世族，我是松本参赞和夫人的独生女，怎么可能是金敏兰—那个住在小巷子里，穿着粗布夹袄，铁路工人和佣人的女儿？
可是，奶娘那复杂而充满歉意的眼神，怎么也不像在逗我开心。我不愿意相信她说的每一句，却不由得想起傅生哥哥那双忧郁的眼睛—我的眼睛和他很像，大眼睛长睫毛，所以我喜欢叫他哥哥。而松本夫妇则有着日本人典型的细长眼型；我和傅生一样长得高高瘦瘦，而我作为松本家的孩子，甚至比自己的父亲还高一点……
反观敏兰，倒是一点也不像傅生。
那个玉佩，奶娘说是她的陪嫁。她要送给我，以后好留个念想。我心里实在不愿接受，却无法在行动上拒绝。后来的几天我一直都闭门不出，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敢想。本该有的离愁也被这突然的噩耗搅散了。我开始恨奶娘，恨她的自私。难道不是吗？要么一开始就不要偷偷换掉我，要么就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她算是了却了一辈子最大的心结，可我呢？我才15岁啊，从现在起，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离开南京的那天，奶娘一家来码头送我们。我面无表情地和他们一一道别。金田，傅生，敏兰，还有我的奶娘。
我多留意了敏兰几眼，或许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是个罪恶的小偷，偷走了属于别人的锦绣年华。敏兰，不，是纪子，她又矮又瘦，穿一身灰蓝色布衫，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人群里实在不起眼。我身着洋装连衣裙，戴着最时兴的帽子，提起自己的小皮箱，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驶向德国的客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