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信仰》幽离子语

1、第 1 章 信仰

　　神明诞生于人类的祈愿
　　这句话是玲子的奶奶作为睡前故事说给她听的，虽然故事的具体内容她已经忘记了，但这句话却莫名记到了现在，可是人类一直是一个健忘的种族啊……

　　玲子在跟随奶奶搬到目前的房子之前总有一个幸福的家——疼爱她的长辈，安全的成长环境，相熟的伙伴，神社中供奉的水神护佑一方平安。但也许是因为生活太过安逸，水神的供奉日益减少，终于触怒了神明，降下了灾难，河水泛滥，淹没村庄，无数人罹难，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就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玲子因为陪奶奶上山祭祖躲过一劫可她在田间劳作的父母却葬身水底。
　　经过这次灾难，信仰坚定的人重建村庄，玲子则跟随奶奶流浪，经过四个月的流亡，她们在某处热心村民的帮助下住到了山腰处猎户的临时居所里，虽然距离山脚的村庄有点远，但至少不用她们自己盖房子。
　　房屋并不大，床铺和灶台这些基本用具都在，再多便没有了。玲子听到村民们说附近有山泉便主动出门寻找。
　　山中的盛夏格外凉爽，玲子沿着上山的道路没走多久就发现道路止于一片灌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无人迹才使得灌木占据了道路，玲子在片刻的犹豫过后还是决定一探究竟——曾经的大路总不会通往什么偏僻的地方。
　　一路上烦心于杂草灌木的玲子在见到青石的时候是愣了一下的，她拨开挂住了衣服的草叶，抬头向上看去，长长的青石台阶上因为久无人迹而生出了青苔，尽头是一根腐朽的立柱——似乎是鸟居的立柱，斑驳得近乎脱落的暗红色，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它曾经的壮丽。
　　拾级而上，玲子有些好奇，她并没有听说这附近的村民有什么信仰，事实上，她与奶奶正是因为这一点而决定在这里定居的。
　　站在那根残破的立柱面前，玲子伸出了手，闭上眼，她仿佛能想象出当初的神社有多么宏伟，可是……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随即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这里的残破又与她有什么关联呢？为了信仰而不择手段的神明，消亡了也好。
　　可当她转过身时，却看见了一个人…不，以他的装扮并不像是“人”的样子——过长的前发将一只眼睛遮住，同时有绷带穿过，手腕上也有绷带，脖子上甚至还能看出类似妖纹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隐约缠着一条红色的龙！
　　玲子摸不准对方是人型的妖怪又或者只是身具特殊本领的人类，但以他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里，就可以看出自己处于弱势。她有些紧张的向后退了一步，那个人却只是问了一句:“人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是冷漠的话语，却因为他沉稳的声音让玲子有些放松了戒备——能交流的话，似乎并不是什么喜欢随意杀人的存在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玲子向他说明了来意：“我和奶奶刚刚搬来山上住，听村民说附近有山泉才想来找找却走到了这里……”
　　等待她的果然不是攻击之类的反应，却是出乎她意料的回复。
　　“跟着我，我带你去。”
　　玲子有些惊讶地望向他，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经过了短暂的思想斗争后，她还是选择了跟上去，神奇的是，跟在他身后的玲子并没有受到杂草们的骚扰，不过想到前方开路的人的身份，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走了不知道多久，当她因听到水声而惊喜地跑过去，转身准备道谢的时候，却发现他正如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句话:“顺着左侧的路就能回家了。”
　　玲子知道她应该告诉奶奶这件事，可是她没有，她应该远离山顶，远离那个奇怪的妖怪先生，可是她也没有——不过隔了一夜，她便再次来到了山顶处神社遗址所在的地方，那位妖怪先生这次正站在那根腐朽的柱子上，玲子正式的向她鞠了一个躬:“那个，昨天谢谢你，还有我以后可以常来这里吗？”
　　那人只是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之后，便缓缓点了点头，玲子扬起了一个笑容，坐在了石阶上向山下看去。
　　“妖怪先生知道这里原来供奉着谁吗？”
　　因为感觉太过安静而寻找着话题的玲子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立柱上的人用着沉稳的声音说出了答案“风神一目连。”
　　“一目连啊，似乎很耳熟的样子。”玲子这样嘀咕着，随即又转成了其他的话题“那妖怪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那个人听见了玲子的自语，却因她主动换了话题而顺从的跟着换了话题。

　　玲子喜欢找那位妖怪先生聊天，他并不健谈，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而且越相处越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温柔，于是在某个下午玲子照常来到那根柱子下时，她提出了疑问。
　　“请问妖怪先生叫什么名字呢？一直以来颇受关照，却总以妖怪先生而称的话似乎很失礼，之前没有意识到我很抱歉。”
　　他一边自责于自己之前的失误，一边凝神等待着妖怪先生的答案，然后她便听见了那个人用着与平时一般无二的沉静声音回答:“我是一目连，这是我的神社。”
　　玲子猛的抬起头——那天之后，他向奶奶打听过风神一目连的故事，传说风神一目连在洪水袭来时，牺牲了一只眼睛，护佑了他的信徒，可是却遭到了信徒的被弃，于是神力一日不如一日。
　　“神明诞生于人类的祈愿，失去了信徒的风神大人，不知是否还存在于此世，但这样的神明值得人敬佩。”
　　以上是奶奶的原话，她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却听到一目连有些冷硬的声音:“人类，收起你的怜悯。”
　　那大概是玲子第一次见到他生气时的模样，他的表情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仅仅是压低了声线，便仿佛将人置于寒冬之中。
　　他连忙道歉，而那位风神就如同他一贯以来的温柔，原谅了她，玲子坐在了他的身边:“风神大人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信徒呢？那样的话你就能重新强大起来了吧。”
　　一目连伸出手摸了摸身边凝实了一些的红龙，他注视着山下，眼中似有温柔溢出。
　　“因为这里有我的信徒啊，我怎能抛下他们。”
　　玲子抬着头看向身边的神明，心里闪过无数念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之后的日子似乎与平时并无二般，只偶尔玲子会带些吃食过来，说要分给一目连，一目连都微笑着接下了。

　　时光如水，当玲子放下她带来的馒头，请求一目连送她下山时，一目连才惊觉，眼前的玲子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孩子，而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仿佛前日她才喜滋滋的来通知他，她要成亲的消息，昨日她还向他抱怨儿子不如女儿贴心，可今日她已无力独自下山了。
　　时间对于神明来说并没有意义，一目连却突然感受到了时间的残酷，他轻拍了他身旁的红龙，红龙乖巧的绕着他飞了一圈，然后来到了玲子的脚边。
　　玲子能看见他身边的红龙一日日地凝实，自然也能看到红龙伏在他身边的姿态，于是她几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一目连。
　　一目连走上前，用着温和的语气说:“我让他带你下去，想让你体验一下飞翔的感觉 。”

　　“之后的故事就简单了，人类的生老病死，不外如是。”一目连靠在树下，对着一旁的小鹿男如此说着，听完了故事的小鹿男满足的蹭了蹭他的手心，“那我去找镰鼬玩啦。”
　　话音刚落，人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一目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身旁金色的龙。
　　曾经因为水神而失去对神明的尊敬的玲子，不知什么原因向他献出了信仰，带来了供奉，于是一目连得以依靠那些信仰而继续存在，可是，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当最后一丝信仰之力消失，当他应该随着那被遗忘的传说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哪怕是堕落为妖也想要继续守护这片土地啊，这是他，最初作为神明诞生的意义，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或者说…神明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