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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秋烬·桂·1 “你肩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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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能小看如今的孩子。
当终于明白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恒缘把紫砂壶放回茶盘,调整心态,将快要爆发的怒气强压下去,继续他的言论。
“有道是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面前这小鬼伏在桌案上,盯着恒缘沏给他的茶,十分做作地“喔~”了一声。
语调里的敷衍之意,就像没泡开的茶梗般浮在水面上。
恒缘的眉毛轻微地跳了跳。
虽然还年轻,但他到底是个道行高深的和尚,不论是降妖除魔还是云游说教都颇有章法。
面前这小鬼虽敷衍,却并不同顶嘴那般难缠,不能与他一般计较。
更何况这小鬼身旁还有二师弟正在他面前公然睡觉,在这种情况下还训斥他,显得有些差别对待。
想起师父教导过,身为寺里的大弟子,不论什么情况,都一定要保持威仪与形象。
恒缘只能再次稳住心神,继续道:
“正所谓,客来敬茶,能融洽气氛;口干饮茶,能润喉生津;疲劳饮茶,能舒筋消累……”
“师兄。”
小鬼朝他眨眨眼睛。
光秃秃的小脑瓜子在太阳下跟面铜镜似的泛出光来。
“这茶一点也不好喝。”
恒缘的眉毛又轻微地跳了跳。
虽然还年轻,但他到底是个一丝不苟作风严谨的和尚。
不论是天崩地裂还是风云骤变都面不改色。
即便这小光头拆台,即使二师弟的鼾声已超越他忍耐极限。
他也必须作为正面形象树立在小师弟心中。
于是他黑着脸佯装没听见,继续道:
“暇时饮茶,能耳鼻生香;心烦饮茶,能静心清神……”
“师兄……”
小光头凑上前。
揪住他的衣袖扯了扯。
作为和蔼可敬的兄长,恒缘连声默念“阿弥陀佛”以求平心静气。
这才强撑着笑转过头来。
“何事?”
只见这小灯泡抬起头,双眼闪闪发亮。
“我想喝可乐!”
*
清扫落叶。
是须弥寺一整个秋天最大的工程。
恒常怏怏地挥着扫把,始终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因那样一个小小要求,就被温柔可亲的大师兄遣来打扫院子。
他亮澄澄的脑袋都因沮丧而黯淡不少。
夏天的暖风还未完全消散,午后逐渐温吞的阳光从树间被滤成细小光点,混着桂花香气在池塘水面上荡漾开来,熏得整个庭院昏昏欲睡。
恒常象征性地将落叶扫到路边,好在大师兄检查前完成差使,免得又听一些古腔古调的难懂训诫。
而一旁二师兄做出“扫地”这个动作,显然没有他来得轻而易举。
长期不劳作积攒下的赘肉,使他更为吃力些,只不过挥了两下扫帚,就捂住心口一副痛苦模样。
于是隔三差五,原本就不喜欢恒常的二师兄,屡屡朝他投来不悦的眼神。
恒常要紧加快手上速度,并回避般往宽大的海青里缩了缩脖子。
须弥寺只能算是个庙。
或许很久以前还可以称作寺,但由于香火勉强,资金不足,历年修缮只是拆建,这使得它整体面积越修越小,愿意来寺里修行的人也因此寥寥无几,终于落魄到如今只有三个弟子的程度。
因寺内有个颇大的山间池塘,供来上香的前殿极尽精简。
反之后院却仍保留着当年寺的布局,池塘自身面积与周围丛生的树木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被隔成东西两院遥遥相望的禅房,在掩映间都显得小巧起来。
能让清扫落叶也成为重大事项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很闲。
而这份清闲追其溯源,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师父
——行识方丈下山办事去了。
除却初一月半的进香,上门的人都是来找他的。
他不在,寺里本就不多的活计自然也急剧减少。
为了避免大家越发闲散,大师兄组织了一系列颇为高雅的活动。
诸如对弈,诸如品茶论佛,诸如照顾菜蔬。
却只是把闲散的人培养得更为闲散。
这样毫无前景的一个寺,能有三个弟子也实属稀奇。
方丈叫行识,这个已经说过了。
法号似乎是取自“五取蕴”中“受、想、行、识”的后两字。
这让人容易联想到他理当还有个师兄叫受想。
但苦于无从考证,这种联想也就不了了之。
而轮到恒常这辈。
法号则起得略显随便。
师父给他们依次取了恒缘、恒冗、恒常这样的法号。
乍看似乎挺像回事,却没什么意义,更没什么典故,可以看出须弥寺一代比一代落魄,果然是有一定原因的。
高深的行识师父总说须弥寺是个很高深的寺。
恒常用他不怎么高深的小脑袋想了想,大师兄确实很高深,二师兄虽然算不上高深,却也称得上难以捉摸,这样一来,整个寺里只有他比较浅显。
但转念一想,自己还小,而且昏迷过很久。
所以他并不高深这事,也就变得情有可原起来。
恒常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活死人。
关于是如何来到须弥寺这个问题,恒常压根没有印象。
而根据行识师父的不靠谱描述,是他老人家某天在念佛时,感应到神的指示,于是才接了恒常回来。
那时恒常十二岁,像个植物人一样,在医院住了很久也查不出病因,凭空磨光了父母的积蓄,只好接回家养,又在家养了一阵子,病越养越重,几乎已经要死掉,或许是连父母都想放弃了,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行识师父,仅仅打着“此子需剃度出家方可保其寿长,此生无余”这样半哄半骗的幌子,连蒙带拐将他带回了寺中。
虽然值得相信的部分并不多,甚至荒唐到他想吐槽“我又不是林黛玉”。
没人知道这是不是行识师父的胡编乱造,但不论如何,恒常还是在两年后醒过来了。
十四岁的恒常。
便成了这寺里的小和尚。
而在醒后的一年里,他的身体持续疯长,几乎每个月都要新做一件海青。
最后身为兼职裁缝的行识师父实在不耐烦,索性做了一件大的让他穿,无奈他常年营养不良,身板太过瘦小,所以下摆总在地上拖来拖去。
哪怕事到如今,他穿着这件海青在寺里转悠。
也还是像被裹在一团皱巴巴的床单里。
须弥寺的活计很普通。
平日里就给周边居民们烧香驱鬼做法事,以维持寺庙的修缮,常年欠债,毫无盈余。
自然也发不出半分工资。
这种情况下。
两位师兄的来历,也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对于大师兄,恒常只知道是追随师父修习佛法的。
而至于为什么这个年代还会有人特地来修习佛法,实在令人想不通,却也始终没得到过明确回答,这使得大师兄的身份背景至今仍旧扑朔迷离。
二师兄则和他的来历一样酷炫。
听行识师父说,二师兄恒冗是大学毕业后来这里应聘当和尚的。
但自从他来到这里,就把自己关进禅房,非但不念佛,甚至还牵了网线过来。
白天睡觉,晚上就对着电脑敲敲敲,放一些节奏快鼓点强的歌曲。
清心寡欲一心斩妖除魔的大师兄恒缘可忍受不了这些,更曾深切地表达过自己誓死不愿与恒冗住一间的想法。
其中最为凄厉的一次,是当二师兄又开始播放一首软电音歌曲,而恰巧大师兄也正要开始他每日必修诵经的时候。
那时为了节省清扫开支,两位师兄还挤在同一间禅房。
因爱好不同,他们当时就一直处在互相抛白眼的关系中,那次的冲突使得这场无声的斗争正式进入白热化。
首先是大师兄忍无可忍,终于严厉地要求二师兄关掉音乐。
而二师兄则逮准了大师兄所钟爱的佛学进行攻击,几句话下来将大师兄激得面红耳赤,当即收拾东西,打扫出另一间禅房,并发誓再也不和二师兄住在一起。
所以每次谈及恒冗。
行识师父就会一脸痛心疾首地扼腕叹息。
“哎,他这是中了魔障啊!”
恒常看他一边痛心,一边不依不饶以更快的速度打出字来。
深觉人生在世世事无常,已然入了魔障的师父,这话说得实在没有任何信服度。
平日的清闲造就了一干消遣活动的滋生。
有通俗有高雅,可谓培养兴趣陶冶情操。
最容易想到的,当然是正好可以凑一桌打麻将。
但身为佛家弟子,行识师父清心寡欲,大师兄刚正不阿,自然不可能在寺里出现聚众打牌的情景。
一般都是二师兄在自己房间里猛然大叫道。
“四个二!”
然后就能遥遥听到行识师父在东院禅房里忘我地大喊着。
“双王炸弹!赢了!”
紧随其后的,是二师兄对着电脑的怒骂。
“你丫开挂了吧?”
恒缘和恒常,总会在这时一同黑下脸来。
正是金秋时节,除了满地落叶外,还有不少细小桂花。
正因为细小,也更难扫除。
恒常费心费力地扫了一通,身心俱疲。
加上微风细细,太阳也不温不火,就忍不住眯起眼,将下巴抵在扫帚柄上,小小地打个盹。
但眼皮刚合上,额头就猛地一疼。
他急忙睁开眼单手护住脑门,却见二师兄一脸怒气,将扫帚狠狠塞进他怀里,还附赠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要回去了。”
桂花洋洋洒洒地在恒常身后落下来,夹着几声枝头鸟叫。
树下的恒缘师兄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盘腿在膝盖上放了本书,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头发,倒也像个斯文青年。
他见恒冗甩脾气走人,又看了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恒常,将视线转回书本。
淡淡道:
“你还是过来把重点背了吧。”
比起扫地,当然还是背书轻松些。
毕竟扫地是站着拖延时间,背书却能坐着拖延时间。
恒常乖乖凑过去。
可还没走两步,扫帚底部的穗子就勾住了他那过长的下摆。
他一时没站稳。
扑通一下,摔进了刚扫成的落叶堆里。
紧接着两把扫帚柄一同往他这边倒下来。
又将他可怜的小脑袋砸了两记。
树下的恒缘愣了愣。
相当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恒常委屈地揉揉脑壳,想瞪一眼大师兄。
但或许是被砸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看错了方向,扭头却见通往正殿的那扇门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
少年大约十三四岁,个子颇高。
干净的衬衫上打了条深褐色领带,左胸口位置有个龙纹图案,好像是哪个学校的校徽。
他亚麻色的卷发在太阳下看起来很浅。
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如果说恒常总被人夸生得漂亮,那面前这位少年,就足以被人赞美长得英俊了。
风将树叶吹得簌簌。
桂花漫漫,落成骤雨。
“你……”
英俊少年突然将眼睛瞪得老大,嗓音颤抖。
手颤巍巍地举起来指着恒常,满脸惊恐。
“你肩上……”
恒常是不大相信这种恶作剧的。
主要这种梗太烂了,小学生都不屑这样吓人。
但鉴于少年慌张的声音实在太过真实,搞得他也渐渐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不由得回过头去。
可仔细看了两眼,分明什么都没有。
见少年仍旧一副极度崩溃的样子,恒常深觉这个玩笑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提高声调,借以壮胆。
“我肩上怎么了?”
少年声音依然颤抖。
“有……有个眼睛流着血的女人……在朝我笑……”
恒常是怕鬼的,看少年这样认真,虽然将信将疑,背脊却有些发凉。
就连刚摆出的臭脸都渐渐变得惨白起来。
一片静谧中。
有手毫无预兆地从少年背后伸出,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啦,看多了对胃口不好。”
虽然这种调笑在此时突兀得有些欠扁。
但恒常仍然在看清是谁后,恭敬地朝来人鞠躬。
“师父。”
行识单手捂着少年眼睛,朝恒常嘿嘿一笑。
原本就满是褶皱的脸又皱得更深了些。
多日不见,他胡子拉碴的样子显得有些邋遢。
“我还有些事要办,晚点再来找你们。”
说着,拍拍少年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他扶着少年调转了个方向,却又突然停下,看了恒常一眼。
正经道:
“小徒弟。”
恒常应声。
“嗯?”
行识像是仔细思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肩上那个,笑得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