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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春困惑 谁没有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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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柳叶摔了酒杯后,几个人有一个月没在一起聚了,他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主要是工作分配问题。郑凯楠和高辉的家都在乡下,他俩在城西租了间民房住下,房子因价格便宜,环境十分恶劣,墙上的大白掉了一半,玻璃也碎了好几块,由于是厢房,阳光很少照进来,屋子里有股潮湿的气味,听说他们住进来之前主人家曾在此养鸡,乡下的穷学生和城市的鸡是同等待遇。
两个人每天出去跑工作分配的事,去人事局,去教育局,去各个用人单位,见大大小小的领导,说不尽的好话,看不完的白眼。现在是没有铁饭碗的说法了,可是对毕业生实行统一分配的体制还存在,好单位都被暗箱操作了,哪有穷学生的份,可穷学生手里有人事局的派谴证,所以也得找个地方派下去。但谁不想找个好地方,拉关系,送人情,就看谁的本事大。人们的观念转变的没那么快,仍对国营单位寄以厚望,既是国营的就是长久的,长久有多久,谁也不知道。
等待,焦灼的等待,希望很渺茫,可是不能不去希望,计划与市场的转轨,现实与理想的错位,选择与放弃的无奈,抱怨、叹息、失望,在现实社会里似乎没有道理可讲。
肖逸寒就从来没有这种烦恼,因为他有一位做校长的父亲,有一位做过县长的外祖父。他的单位是高辉和郑凯楠想都不敢想的。郑凯楠现在总有不尽的感叹。
“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招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
郑凯楠反复读着,一副抑抑然不得志的样子,仿佛只这些诗句可以表达他的心情。然后自己再补充道,十年寒窗付东风,百无一用是书生。
肖逸寒反驳他:哥们,你也太悲观了,人生之路漫漫,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啊。记得王国维先生曾用三句诗,来形容人生的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她千百度,摹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你何必看破红尘,你不过是还没到那灯火阑珊处而已。
“身不在此境,何以知此心”郑凯楠回答。
肖逸寒笑道:“我的心永远追求那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我要放我的心去江湖。”
高辉也加入了辩论“江湖又怎样,一样是身不由己啊。你我不过都是一粒尘埃,充斥这纷扰的尘世,现在衣食无忧,有书读有事做就不错了,要是旧社会说不准要给地主做长工呢,要是20多年前就得下乡做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所以既不要谈江湖,也不要太悲观,平平淡淡是最真啊!所以我的名字就叫平凡。”
提到知青郑凯楠的思维立刻活跃起来,“你们也别把知青生活想得太差,来咱东北的知青还是不错的,我们屯就有几个,他们吃供应粮,穿绿军装,没事唱歌,弹着洋式小提琴可牛了,七九年返城后都给安排了,有的还提了干呢,可比咱们这一代有所作为呀。”
“这种想法比较片面,你那时看到的都是表像,他们内心的痛苦和烦恼,你哪里知道 。”肖逸寒否定郑凯楠。
“逸寒,现在的你又怎能理解我和高辉的痛苦和烦恼呢,都说换位思考,换得了吗,有时候我就想,还不如不读书,像我哥一样做个农民,过那种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现在可好,连个热炕头都没有。”
“这点我和凯楠想法一样,乡下虽穷,但日子过得快乐知足,没有我们现在的这种失落感 ,我们屯有个老兄三十多娶个傻媳妇还成天乐得合不上嘴呢?”。
“喂,你们两个整天愁眉苦脸,弄半天不为什么前途和理想,就为没找到那傻媳妇啊!”肖逸寒顽皮的笑着。
“你又开始没正经的了,拿我们寻开心,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好单位你有了,女朋友有了,没事带纪敏月到这里来,这成了你的热炕头了。”高辉坚决回击,同时睁大眼睛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逸寒,那天柳叶怎么那么大火啊,其实之前我还想着这女生不错,本想让你给咱介绍介绍,现在算没指望了。”
“啊——哼”没等高辉说完郑凯楠就打断他,小声道“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此时本来兴致勃勃的肖逸寒,脸上忽然没了表情。
秋风渐起,带着几分寒凉,穿过大街小巷,它们调皮的敲着玻璃,像孩子的小手,留下斑斑点点的灰尘印迹。城市的房屋拥挤密集,背靠着背,肩挨着肩,听得见邻居锅碗瓢盆的响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却从不往来,十分冷漠缺少热情。
小巷深处的叫卖,此起彼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相同的腔调。
男高音的“粘大米面”,女低音的“煎饼冷面”,高音美声的“油条热乎的”,偶尔夹杂几声狗叫,连同主人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黄昏的光,幽暗地射进窗来,抬头看见的总是邻居的院墙,和墙内探出头来的树稍。每当傍晚,家家户户的炉火燃起来,这片民宅的上空,便浮起一片灰的云,到处是煤烟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单身汉合租的房子不能叫做家,可到了饭时,也一样升火做饭,他们的伙食简单,常常是煮上一锅面条,对付一下。
肖逸寒喜欢这里,吃着郑凯楠煮的粘粘糊糊的面条,边吃边夸上两句,“凯楠啊,你将来一定是位模范丈夫,不知谁家的女孩有这福气啊。”
肖逸寒的观点是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吃东西时的心情。换言之住破陋的房子,吃清淡的饭菜也是对生活的体验嘛,父亲常说他和妹妹没有体验过生活的艰苦。可是体验生活,为什么家中冰箱里的猪肉、烧鸡、香肠、火腿都不翼而飞了呢?
每当母亲说冰箱里的东西怎么不见了呢?肖逸寒就暗自发笑,肖家的东西郑凯楠和高辉都在吃,肖逸寒躲在朋友租的破房子里,吃家里的东西感觉不一样,兴奋快乐的吃东西,会更有益健康。
母亲一般不追问烧鸡火腿的下落,但她追问另一件事,这件事是女儿告诉她的,肖方菲说哥哥有女朋友了,就是那个叫纪敏月的女孩子。冯玉珍再三问儿子,此事是否属实,并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她认为柳叶是最佳人选,她是看着柳叶长大的,可谓知根知底,柳叶又有学历又漂亮,再好不过了。
当然,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柳叶有一位做部长的父亲,这对逸寒的发展是大有好处的。
母亲的态度让肖逸寒的心灰蒙蒙的,就像晴朗的天上飘来一片云彩,就像奔流的溪水里夹带了泥沙,快乐得低调,幸福得忧伤,开心得茫然。那么我们去散散心吧,去大自然沐浴旷野的风,去听鸟儿的鸣叫,去看落叶的飘落,去闻秋草的淡香。肖逸寒的提议得到一致赞成,年轻人兴之所在,行之所至。
叶赫古城是一处依山傍水小有名气的景致,它的闻名在于满清王朝的历史,郑凯楠家就在距此不远的叶赫村,一行六人中除了纪敏月还有一位叫陈娟的女生,她是郑凯楠的女朋友,来自千里外的一个山城。
几个人清晨出发,到了郑凯楠家又换坐了乡下的马车,这才是最有情趣的,想不到郑凯楠还是个熟练的马车夫呢。
九月天气,虽然没到收割的季节,但乡间路上早有几分秋的气息,树叶微黄,玉米叶长长的低垂着,绿意憔悴,已无意与秋风抗衡,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开阔、壮观、单调,远远望去,那黄绿相间的色彩更像沉旧的西洋画的底色。隐约听见牛羊的叫声,却看不见牛羊在哪儿,隐约听见鸡鸣犬吠,也一样看不到鸡犬的影子。
在这样的环境中,心情不由自主的放松欢快,在这样的天空下,最想做的就是放声歌唱了,肖逸寒是早就按奈不住了的。
“马儿呀!你慢些走啊慢些走哎……”
“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才知道你不是我一生的所有”
“心中藏着多少爱和愁,多想再次握紧你的手……”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年的夜晚。”
肖逸寒唱歌有个特点,就是没一首歌他能唱得完整,但是他有扇动力和感染力,有人能让这些歌完整了,高辉唱歌最拿手,想当年在大学时,学校的歌曲大奖赛还拿过第一呢。有了这样的领唱,接下来的合唱独唱,一发不可收。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多少祈祷在其中,让大家看不到失败,叫成功永远在——”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长长的竹鞭光滑细致,握在郑凯楠手中,像音乐家的指挥棒,鞭稍蛇行舞动摇曳空中,五线谱一般,这是马车上的音乐会,更像一群年轻人在放飞流浪的心情。
叶赫古城在一面缓缓的半山坡上,掩映在古树松柏之中,经过一个世纪的风雨洗礼,青山绿水似已忘记了过去的峰火硝烟,它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是那样宁静安详。满族风情的四合院,富于传奇色彩的东北土炕,记录历史文化的青瓦方砖,每一件每一桩都与历史有关,都与故事相连。
影视城初具规模,电视剧《热河那拉公主》将在这里拍摄 ,拍电视剧可是件新鲜事,年轻人听了不觉心中振奋。
游人们的行程都是一样的,登山、进香、划船、有喜欢下棋和射弈的自然可以露一手。
一番游玩之后已是晌午,小红马在郑凯楠的呵护下,享受着山脚下的丰美水草,午饭就开在车上,都是自带的,如香肠面包火腿之类,郑凯楠还从家里带来了熟玉米煮鸡蛋,郑凯楠总是颇有长者风度,他今天是最殷勤的服务生,看车、喂马、洗水果、扒鸡蛋、开啤酒盖,还得为女生找坐位。
肖逸寒一边吃火腿一边对陈娟说,“你可真是好眼力,这家伙我最了解了,温柔体贴细心,我要是女的就找她了,那面条煮的都得让我老妈下岗了,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丈夫啊。”
高辉接着问道“别说人家,你呢,你将是个什么样的丈夫,你就差脖子上挂大饼了”。
两个正说着,没想到陈娟转身悄悄哭了。
谁没有泪珠滚滚的时候,那是心中涌起的热流,这是歌里唱的,肖逸寒的话,让陈娟心中热浪翻滚,泪流满面,肖逸寒说什么了,他只是说郑凯楠十分优秀啊,难道郑凯楠优秀还让陈娟伤心吗?
肖逸寒不知所措,纪敏月不说话递上手绢,郑凯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青色的烟圈缓缓上升,迂回曲折地引着人的思绪追溯远久的历史,大清国的历史,除了勇猛强悍还有缠绵悱恻肝肠寸断,比如孝庄和多尔滚,比如顺治和董鄂妃,还有皇太极和海兰珠,在大清的遗骸上哭泣,在这个写满女真人胭脂血泪的地方哭泣,不为爱情,还有什么?
陈娟没有说,郑凯楠也没有说。
晚上他们没有返回县城,就住在郑凯楠家,红砖白瓦的农家大院在金色的夕阳中显得亲切古朴,细树枝围成的篱笆墙稀疏参差,像山水画家的写意作品,白菜地绿油油的,牛在门前吃草,鸡在院内追逐,鸭子绅士一般摆动肥胖的身子,猪在圈里呼噜呼噜的叫,像在温柔的乞食。
肖逸寒像个好奇的孩子,这瞧瞧那看看,一会去喂猪一会去赶鸡,农村的一切事情都让他充满新鲜与好奇 ,他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他的心是流动的。
晚饭十分丰盛,具有浓厚的乡村特色,清炖大鹅,白菜炒蘑菇,黄花菜、土豆泥拌葱,蒸鸡蛋,盐鸭蛋。
郑凯楠的父亲是个十分厚道的庄稼人,除了不停的干活外,很少说话,他的母亲是个矮矮的老太太,虽然和冯玉珍年龄相仿,看上去倒有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色暗黑,满是皱纹,但目光敏睿,笑容慈祥,说话幽默风趣。
吃饭时她就坐在儿子身旁,母子俩说的都是这屯里的事儿,王家的大平疯了,当年他当书记的爹非让她嫁到城里去,现在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儿子也不给她不许她看;刘家七个儿子,只有两个娶上了媳妇,其余五个都是光棍,哎穷呗,一个媳妇财礼两三万元,到哪弄去:张家的丫头才十六,就和一个外地来的木匠跑了,她妈气得天天哭啊。肖逸寒听着,就像肖红写的小说,整个一部当代的呼兰河传。
晚饭后,郑凯楠在院子里架起了火,场院很大很平坦,原来也种菜,秋天早早的拔了菜,用石头碾子压平夯实,秋收时从地里拉回的玉米就堆放在这儿。郑凯楠从鸡架里抓了只鸡,用黄泥箍上,放到烧红的木火上烤,他说这是小时候爷爷教他的,是正宗的东北黄泥烤鸡,很古老的吃法,也是城里饭店做不出来的好东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鸡肉的香味渐渐入鼻,但还要用文火燻一会儿,没有一两个小时是烤不透的,火急了味道不好。
红红的火苗,诱人的香气,清凉的晚风,满天的星光,这才是吃夜宵呢?
又过一会鸡烤好了,先凉着,还得等,吃好东西没耐性怎行,凉到可以下手,慢慢的瓣开黄泥,撕下肉,蘸上盐花,那个味道才叫香呢,郑凯楠说,想当年城里的知青用衣服裤子和农民换鸡,就为了这黄泥烤鸡,那几个男知青差点光着屁股回去。当年他们就住这个院,这里原是生产队的房子,西面的厢房是磨房和仓库,东面是马圈,房子后面还有个石头砌的拉水井,现在用土填了,记得有两个知青躲在仓库里谈恋爱,被队里的保管锁在里面一天没吃饭,急得两个团团转,那保管说饿着肚子怎么不谈了,还是吃饭重要。吃饱了撑的才谈恋爱呢。我那时才七八岁,有时呆在磨房里,有时去马圈,磨房里白花花的,连灰网都是白的,一头瘦驴没日没夜的绕着磨盘转,马圈里有二十几匹大马,很有气势,白的,枣红的,黑的,我喜欢躲在马槽下听马儿们吃草的声音,“嘎吱,嘎吱”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夜色清凉,一群九十年代的年轻人围在火堆旁,他们思索,畅谈,沉默,生产队,知青,农村公社对他们而言是太遥远的故事,而火焰一如当年,红红的燃烧着,成为又一个时代年轻人青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