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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洛格 黑森林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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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林有一座城堡,城堡里住着一只怪兽。
都说那是个可怕的怪物,只要被它看到,就会拖进城堡吃掉。
那些去城堡探险或屠魔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偶尔,人们在森林边沿找到无主的马匹或带血的空衣服,据说就是他们的。
佛洛格从酒馆出来,太阳很大,道路进了森林就变得荒芜,地面覆满藤蔓野草,阴湿空气里充斥野性,光线都被树冠遮蔽。
通常人走到这种地方会变得紧张,佛洛格也有点紧张,心慌心跳那种。
佛洛格不是魔法师,但一般的魔法对他无效。他很快穿过了森林,来到了传说中怪兽的城堡。
城堡古老,少说几百年历史,前不久才有盗匪来过,破坏了闸门。
巨大一个洞,省了不少力气。佛洛格顺着往上望,目光扫过宏伟城墙,并列高塔,阁楼窗户,窗户里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终于……
佛洛格深深吸了口气,跳下马背,从门洞钻了进去。
里面和外面相差无两,内庭非常空旷,石路,池塘,玫瑰花疯长,几乎开成了墙。
佛洛格在池塘边驻足,水里照出他的影子,卷卷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有点稚气未脱的俏皮。
很好,他准备好了。佛洛格拨出短刀,砍掉那些覆盖住入口密网一样的玫瑰,推开了城堡的大门。
“有人吗?”
没人答。
城堡里面很暗,长桌安静的停放在大厅中,烛台、餐盘、多层的点心架,一切整整齐齐,落满灰尘。
佛洛格拿起一只酒杯,来自波斯的高级水晶制品,秘银底托雕刻了神秘的东方花纹,非常精致美观。
佛洛格把杯子放下,又拿起同样精致美观的餐刀、叉子、汤匙,还有整颗宝石雕成的调味瓶。
他一样一样拿起来,好奇观赏,又全部照原样摆放回去,身后似乎有阴影退散。
佛洛格回头,阳光洒在门口,地上是散落的玫瑰花枝。
“你好!”
依旧没人。
佛洛格往楼上走,厚重的石梯双翼盘旋,二层看上去比楼下干净,古典的石砌通道,许多房间,尽头房门上有个牌子,写着:客人入住。
佛洛格推开门,里面是个弧形带露台的大套间,非常整洁,采光很好。露台外开了整墙玫瑰,露台下面就是池塘,池塘里连片的白睡莲,安安静静。
“哇!这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吗?”佛洛格拍手笑。
低沉的兽吼从顶上发出,好像雷鸣。
城堡里住着吃人的怪兽,据说非常可怕。可是佛洛格不怕,佛洛格把手搭在嘴上往上喊:
“我就住这间!另外我睡得很早,我还没有吃饭,谢谢!”
五点,佛洛格已经在享用他的晚餐。
大厅依旧非常空旷,长桌主客的座位摆上了丰盛的食物,热气腾腾,看不见别人。
“我是个游吟诗人,正在到处旅行。”佛洛格边吃边作自我介绍,“收集有意思的故事,写成作品,外面很受欢迎。”
鱼肉煎得非常香脆,搭配浓郁的黑椒柠檬和奶酪,佛洛格很挑食的扒开配菜,美滋滋吃掉肉。
“知道吗?我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事。许多古堡的主人为了保护财产会编造恐怖传说,龙啊,巨人啊,吸血鬼什么的,大多都是骗人的。”
佛洛格擦了擦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不雅的吐出,表情像被掐死。
“我不会喝酒。”
他说,然后给自己倒清水,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些传说也有真的,比如魔法。我曾经遇到一个公主,她的继母是个女巫,妒忌她漂亮于是给她施了魔法。嗯,特别恶毒那种。只要是男人,她看见了都会爱上。于是那公主首先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她继母差点气疯了。然后又爱上了继母派去的杀手——哦,那是个赌钱输老婆的猎户。然后那混蛋把她带到森林里,公主又爱上了被国王赶出城的弄臣——天啊,那是一帮侏儒,七个!是不是惨不忍睹?”
没有人笑也没回音,佛洛格不介意,喝水,继续。
“然后我遇见了她。当时他们以为她死了正打算下葬,我刚好路过,天快黑了他们又太矮,我实在没看见,一不小心撞上去,棺材都打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公主从棺材里爬出来,打了个很响的嗝,吐了我一身烈酒还混着隔夜的苹果!”
还是没有笑,高处传来一声嗤鼻,特别特别不屑那种。
“这个故事不有趣?”佛洛格搔头,“别说,我知道了,你在想,我为什么没爱上美丽的公主对不对?——拜托!你要看见棺材里爬出个黑头发、白皮肤、嘴巴血红血红的女人,看见你就吐,吐完嘴巴都不擦就来吻你,你不介意,我马上介绍她给你认识!”
咚——
楼上似乎有什么摔倒,体型非常巨大的样子。
佛洛格哈哈大笑,伸长了脖子往上看,只看见气急败坏甩出去的尾巴。
狮子?
佛洛格挑眉,高高举杯:“谢谢款待!还有,我打算借宿一阵子写故事,就在楼下,你不会介意吧?”
楼上又一声巨响,是摔门。
佛洛格脸皮厚的很,继续说:“不白住,我每天给你讲故事。晚上我不打搅你,我睡很早的!”
佛洛格睡得很早,整个晚上安安静静,静得只听见阁楼琴声和池塘的蛙鸣。
可是到了早上,城堡又变得聒噪。佛洛格是个很有信用的人,每天吃饭都给不露面的怪兽讲故事。
那些故事荒诞离奇,他讲出来更像喜剧。他似乎致力于逗怪兽开心,可是怪兽从来不笑也不说话,偶尔还会生气。
佛洛格不介意逗怪兽生气,反正,它生气就是吼几声摔摔东西,从来不下楼——东西又不是他的,又没有摔他,当捧场喽。
除了吃饭讲故事,佛洛格的日常很简单,花园里散步,池塘边写作。他好像很喜欢那个池塘,整下午整下午的待在那里,然后就是城堡探险。
城堡非常大,有很多房间。佛洛格发现,这座城堡似乎本身就有魔法,有些地方今天去过明天或许就消失不见,有些东西今天是一个样子明天或许就变成了别的样子。
他还发现,城堡的怪兽很有原则,愿意让他去的地方会出现牌子,上面写清楚里面是什么,不愿他去的地方同样,上面写着“别动”。还有一些不清不楚没牌子的地方,佛洛格往往先问:“这里我能进去吗?”如果怪兽不给答案,他会保持良好的探索精神,讨价还价。比如连讲几十个恶心的故事,一直讲到怪兽忍不下去。
佛洛格发现这个办法很有效,胆子就开始变大了。
“我说,你觉不觉得你这个地方太不讲究了?花,都开在外面,漂亮干净的都在外面,里面全是灰。”
怪兽在楼上,不理他。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住在里面,为什么不让自己住得更舒服一些?把灰尘都打扫干净,把花插进花瓶,让自己的地方也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不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用这些地方就无所谓啊?”
不理。
“喂,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吃饭,但是隔壁灰尘有三尺厚,也很倒胃口好吗!”
嘴里还塞着肉馅的人,这话很没有说服力。
“好吧,今天我们不讲故事,我给你打扫,就算住宿费。”
于是当天佛洛格真的没有讲故事,挽袖子拧水桶,勤勤恳恳刷了一天地板,累成死狗话都没怎么说。
第二天清晨,佛洛格走出房间,整个城堡好像从内部活过来一样,从天花板到墙面到地板,吊灯、油画、雕塑、四处的摆设,全部富丽堂皇、焕然一新。
佛洛格惊讶的张大嘴,仰着脖子哇哇赞叹,一直看到闪闪发光的餐桌、美食、还有长桌正中插得满满当当的玫瑰花——
“哇好刺眼!”
佛洛格捂住脸。
“……知道了,今天我们来说一个尴尬的故事。”
佛洛格坐到餐桌前,小心翼翼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尴尬的擦掉了水晶瓶子上的手指印。
“那个……我每天晚上听见有人弹琴,不会是你吧?”
怪兽一如既往,不回答。
“我……嗯……从前有个喜欢音乐的朋友,他特别喜欢唱歌。”
佛洛格不怎么流畅的讲起来。
“有一次他路过森林,听到里面美妙的歌声,然后找到了一座高塔。塔上有个漂亮姑娘,头发特别长,歌就是她唱的。我那个朋友实在太喜欢她的歌声,就想上去跟她聊天。可是那个塔没有门也没有梯子,他上不去,姑娘就把头发放下来,让他拉着辫子往上爬。”
“那是个巫婆。”冰冷声音从楼上传来,“森林高塔,没有门倒有漂亮的姑娘,傻瓜才会去爬!”
怪兽第一次说话,低沉,尖刻,沙哑,却并不可怕。
佛洛格摸了摸鼻子,承认:“你说的对,他是挺傻的。”
“然后呢?”
然后。
佛洛格嘴角忍不住翘起,又瘪住嘴巴。
“你知道吗?他那时候其实有点胖,嗯,又矮又胖,体力也不好,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他气喘吁吁挂在塔中间,忽然想,一个姑娘把头发留到这么长,那得多少年啊?反正他认识个别的姑娘,特别臭美那种,留了许多年头发,辫子也就长到脚踝。所以他想,这么长的头发,如果不是假的,那塔上的姑娘肯定是假的。”
“他还不算太傻。”怪兽又说话了。
佛洛格似乎想点头,又摇头说:“他就是个傻瓜。如果那个时候他松开辫子跳下去,大概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他没松手。”
“他喜欢那姑娘?”
“不。”佛洛格说,“他怕高。上不去下不来,又不好意思讲,然后他看见了塔砖上的脚印,很旧,很多,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你知道当时他想到了什么吗?”
不等怪兽回答,佛洛格说:“他想到了美人鱼。你知道水手们怎么说吗?美人鱼会在晴朗的夜晚唱歌,把水手吸引到她们的巢穴,然后吃掉——那片森林里经常有人失踪,他想,肯定不止一个人发现过这座塔,不知多少人被歌声吸引来,被美丽的姑娘拉进塔里,然后这些人就不见了。”
“他想杀了那怪物?”
“不,”佛洛格有点尴尬的挠脸,说:“他想看美人鱼……嗯,你知道,都说美人鱼特别漂亮,她们的眼泪还会变珍珠……”
住在森林里,高塔上的美人鱼?怪兽感觉很无语,“你确定你朋友的脑子没有问题?”
佛洛格点头,“谁说不是呢?总之他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条人鱼,但是他又上不去,就抓着辫子在塔中间唱了一支非常哀伤的歌。他唱得非常哀伤,心想,如果上面的姑娘听了流泪,变成珍珠就是人鱼,没变就是个普通姑娘。”
怪兽彻底无语,等他下文。
“姑娘没哭。”佛洛格说,“她忽然就发疯了,尖叫、咆哮、抓着头发歇斯底里,然后外面就狂风暴雨。她的头发变得像蛇一样缠住我朋友的手,我朋友吓坏了,赶紧砍掉辫子,从塔上掉下去,屁股开花还受到了诅咒。”
佛洛格放下水杯,表情忧伤的说:“你说的不错,那姑娘是个女巫。她被关在塔里不能出去,很不开心就想唱歌让自己开心开心,结果遇上我朋友,唱了一支完全叫她崩溃的歌,还弄断了她宝贝的头发。”
佛洛格挠了挠脸,继续说:“女巫抓着头发在塔上破口大骂,我朋友才知道,她不能出去可是她的朋友们定期会来看她,上去全靠她的头发。现在她的头发断了,她的朋友们来了也上不去了,也不知道谁更加不幸。”
“……这真是个尴尬的故事。”怪兽说。
佛洛格点头,“太尴尬了。”
“你那个朋友被诅咒了什么?”
“一辈子不能唱歌。”佛洛格说。
“好像也不是很差。”
“大概吧。”
佛洛格瘪了瘪嘴,忽然问:“你呢?你被诅咒了什么?”
楼上,怪兽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