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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个混账玩 ...

  •   侍卫把喻子西带进御书房的时候,楚奕正在端详那枚印章,手指轻轻抚过那略显稚拙的篆文,几乎能想象出刻印人一笔一划的专注模样。能刻成这个样子,不知熬了几个晚上,废了多少块玉石,这么想着,嘴角不禁浮起淡淡的笑意。

      侍卫看到楚奕眉眼舒展,似是心情不错,暗松了一口气,禀道:“陛下,囚犯喻子西带到。”
      楚奕的动作一滞,抬眼看向来人,记忆和现实中的面孔瞬间重合,让他一时有些恍惚。然而在旁人看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喻子西一眼。

      喻子西刚好也朝他看过来,四目相对了一瞬,喻子西便不堪重负似的,立刻垂了首。他单腿后撤一步,无声无息地跪下了。

      视线突然空了一截,楚奕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了出去。他立起身,绕过古朴暗沉的实木桌案,缓步走到喻子西面前,发现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喻子西——他高高在上,而子那人跪在他脚下,像只待宰的猎物。

      以前他和喻子西称兄道弟,不分你我。他熟悉喻子西的每个神态,得了新奇吃食的眉开眼笑,抢自己功课抄的理直气壮,他伏案睡着时的安静乖巧.....他从来没像这样,一身落寞地跪在那里,垂着头一声不响,像在等着什么人的宣判。

      楚奕受不了似的移开目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喻子西,你是觉得自己有罪吗?谁让你跪下了?”

      “我岂止有罪?七年前勾结佞臣刺杀当朝太子,意图谋反。阴谋败露后又在外逃窜数年,在敌国做相。”喻子西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上奏诛我的折子,陛下大概都看厌了吧。”
      他说话时并没抬头,数说自己的罪行时平静极了,就像已经练习过千百遍一样。

      楚奕听他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来气,他一撩衣袍蹲了下来,一把钳住喻子西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这些都是别人给你安的罪名,朕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嗯?”

      楚奕眼珠不错地盯着喻子西的脸,他的五官几乎没有变化,清秀的眉目间却再也看不见一点儿时的稚气,那双灰褐色的瞳仁深处,流动着楚奕看不懂的情绪。

      楚子西沉默片刻,才有点艰难地开口道:“我做事一向问心无愧,但我自知......对不起陛下,所以,任凭陛下处置。”

      楚奕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你个混账玩意,还知道对不起我。

      “怎么处置你?杀了你吗?”楚奕差点让他气笑了。

      杀了你能让时光倒流吗?杀了你能抚平你在我心口捅的那一刀吗?杀了你能取消掉那两千多个在恨意与绝望中煎熬的日夜吗?

      多年来压抑的情绪在楚奕心中卷起风暴,他捏着喻子西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喻子西像是知道楚奕心里在想什么,虽然感觉下颌骨要被那人捏碎了,也一声没吭,只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楚奕虽然心里一片火起,烧的七窍都快冒烟了,但还是捕捉到了喻子西不自然的表情变化,这才发现他苍白的下颏竟被自己捏红了。他赶忙松手,然后又安抚似的用指腹在那道触目的白印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嘴上却不依不饶:“疼不疼?怎么一声不吭呢,我没说要把你怎么样吧,至于这么跟我示威吗?”

      说着把喻子西从地上拉了起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浓密低垂的眼睫,一字一顿地说:“你呢,知罪就好。知道你最大的罪状是什么吗?”

      喻子西眨了眨眼睛,表示他洗耳恭听。

      “你欠我一个解释。从小到大,只要你提的要求我几乎没有不答应的,你可以任性,可以做错事,你甚至可以对不起我,但你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让我知道,那次背叛......确实让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那样我这七年的意难平也能有些安慰。”

      喻子西听到一半就再次低下了头。如果楚奕对他恨之入骨,他反而能心安理得一点,而且他也做好了被报复的准备。而现在楚奕这个样子,让他无地自容,他甚至有点后悔七年前那次冲动的筹划。一个从五岁起就和他再无任何瓜葛的弹丸小国,亡不亡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菩萨,犯得着千里奔袭去救苦救难吗?即便要回去也不必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斩断和楚奕的联系。

      这么多年他总是刻意不去想那次事件之后,楚奕过得怎么样,他会怎么想?他也只才弱冠之年,能承受得了那样彻底的背叛吗?

      他登基之后本可以下通缉令,在九州四海之内搜捕自己,可是他没有。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亲自跟我说清楚当年的事。”楚奕放轻了声音,带了微微的诱哄说道,“你和我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转圜的,知道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喻子西仍是低头沉默,楚奕以为他又在沉默着反抗,于是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抬起喻子西的脸:“问你话呢,能不能不拱火.....”

      话音倏地顿住了,因为他看见喻子西的眼圈红了。那纤长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动着,原来黑白分明的眼珠染上了淡淡的嫣红色,湿漉漉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楚奕突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冬天,自己也像今天这样,不知怎的就把那小东西惹哭了。那天刚好飘了雪,楚奕下了学就直奔自己宫里。子西昨晚起了烧,喝了药早上烧退了些,却仍喊头晕,自己只好代为向老师告了假,一上午神思不属,只挂念着他如何了。

      谁想一入院门,就见一个红色身影蹲在雪里,面前一个胖墩墩的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上嵌了两个黑煤球,一只冻的通红的小手正在给它安鼻子。楚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疾步走过去,薅住喻子西的后领,拎小鸡一样把人拎进了屋。喻子西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扑腾着抗议道:“阿奕哥哥放下我!我雪人还没堆完呢!楚奕!”

      楚奕才不管他的吱哇乱叫,利索地扒了他浸了雪的鞋和大氅,抱到床上用被子捂了个严实。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发现并未发热,这才安了心坐在床沿上,与他算账。喻子西刚要掀开被子下地,觑了楚奕青白的脸色,没敢动,就听他道:“赵喜。”

      候在门外的赵喜忙连滚带爬地进来,伏地跪下。

      楚奕冷声道:“我让你好生看着子西,你就这么办事的?他病还未好利落,冻出个好歹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赵喜吓出了一身冷汗,哆嗦地话不成句:“回.....回殿下,小....小喻爷一定要......奴才拦.....不住,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殿下饶命!”直把头磕得捣蒜一般。

      楚奕不置可否,只道:“中午的药喝了不曾?”

      那太监战战兢兢回道:“药煎好了,只还....还未及喝.....”

      楚奕扫了喻子西一眼,道:“把药端来,自己去领三十板子,下不为例。”

      喻子西脸憋得通红,此时听见楚奕要打人,立时急了:“我堆我的雪人,与他全不相干,你打他作甚!”

      赵喜端了药碗进来,楚奕接过了,用嘴唇沾了沾,尚温,便直送到他嘴边:“把药喝了。”
      喻子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除非你免了赵喜的责罚,否则我不喝。”

      楚奕抿了抿唇,端着药碗的手纹丝不动,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了火气:“赵喜办事不利,本就该罚,你最好给我乖乖喝了,别让我灌你。”

      喻子西多年来被楚奕惯得横行无忌,没受过半点委屈,此时骤然听了这话,踩了尾巴一样,想也没想就伸手周了药碗,瓷碗落地铮然脆响,深褐色的药水撒了一地,蒸出一室苦涩。

      喻子西自己也被这动静吓住了,一时间有点慌神,偷偷觑着楚奕的神色。楚奕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便起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喻子西想叫住他,可张了张嘴,终没出声。

      等屋里只剩喻子西一个,他便抱了被子团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地上苦黑的一片,青白的碎瓷边缘映了屋外的雪光,锋利得刺目,不知怎的他就浑身发起冷来,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竟不争气地呜呜哭了起来。

      楚奕又端了药碗进来时,就见那小家伙正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正伤心。顿时一肚子火消去了一多半,绕开地上的汤水,走过去坐下把药碗放在旁边小桌上,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打趣道:“春天还没来,这景明宫里倒提前有梨花可赏了。”

      喻子西闻言突地直起身子,一张小脸上泪迹斑斑,用手抹了两下眼睛,带了哭腔含糊不清地问:“哪有梨花,我怎么不知道。”

      楚奕伸手帮他揩净了眼泪,忍着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瞧瞧,这梨花还带了雨呢。”
      喻子西从小不学无术,根本没听懂楚奕在说什么典故,看他神情就知道在取笑自己,于是扑过去捏他的脸。却被楚奕抓住了手,按回被子里。

      这么一闹,方才僵着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喻子西偏头看了看旁边的药碗,犹豫了一下,终于别别扭扭地主动说:“阿奕哥哥,把药端过我喝罢。”

      楚奕看着他那双湿亮亮的瞳仁,小动物似的盛着歉意和不安,那点火气早飞到九霄云外了,却仍强自板着脸训道:“下次再这么犯浑,看我不打你,哭也没用,知道吗?”

      看他撅了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捏着鼻子把药喝了,又放柔了声音道:“明日雪停了,你又好些了,哥哥陪你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

      于是那张带雨的小脸,终于雨过天晴,欢呼了一声,小猫似的伸了个懒腰,在楚奕的拍哄下睡了。

      时隔多年,再次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楚奕又哑了火。喉结动了动,他无奈地想,别说过了七年,当了皇帝,就算成了神仙,自己还是拿这人一点办法也没有。行吧,不交代就不交代,人在跟前就行,来日方长。

      他牵起那双冰凉的手,合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刚要犹豫着开口,想说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就见喻子西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睫,对上楚奕的目光,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对不起,阿奕哥哥。”

      十岁之前,喻子西都很像模像样地叫楚奕“阿奕哥哥”。等到过了十岁,小家伙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不再整天追着楚奕屁股后面跑,称呼也跟着变了,开始直呼其名,只有在求楚奕办什么事的时候,才用“阿奕哥哥”当糖衣炮弹。偏偏楚奕还就吃这一套,每次只要喻子西搬出这个称呼,他就跟灌了迷魂汤似的,喻子西说什么是什么。

      时隔七年,再次听到他这样叫自己,楚奕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他抬手揉了揉喻子西的头发:“混账玩意,这次我可不会轻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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