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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   第三十一章

      崇庆班今日在戏楼演出,演的是一出家长里短的喜剧。

      花欲渡以及府里小厮们,身边围的是便装喝茶的衙差。

      西皮流水。

      打开扇子的纸声被玉质的扇坠激凉。

      亮相叠袖。

      于阳光中跳动的是薄薄的灰尘颗粒。

      台上一对传神的丹凤,座下一双乌亮的桃花,二楼人群中两道尖利的柳叶。

      四周坐着的或是陆续进来坐下的,有的穿得有钱,有的看上去穷酸,嗑瓜子的嗑瓜子,发呆的发呆,专心听戏的专心听戏,其实都偷偷地注意着楼里的风吹草动,时刻保护花欲渡的安全。

      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焦点花欲渡,听戏听得挺认真,可能是出于天生对音律的敏感,此刻乖巧投入得像个刚入学第一节课的孩童。

      坐在他身后的弥鹤忍不住在他背上戳戳,假装做出和他说笑的姿态对台上指指点点,实际上说的是:“我知道你是个乐痴,但此时此刻你不能听入迷了,刀在你脖子上呢。”

      花欲渡忽然很想赶紧让那刺客现身,自己好踏踏实实地看完这场戏。于是对她道:“我这会儿就动身?”

      弥鹤道:“我陪你去。”

      花欲渡道:“你还是待在这里安全。”

      她蹙眉:“你以为你一个人有这个本事么?还不将自己画成个猴子。”

      花欲渡无奈,道:“那待我往回走之际,你须得离我八丈远。”

      二楼那个一直盯着花欲渡的男子看见花欲渡和弥鹤起身,立马坐不住了,右手按在左腰处,衣服下隐约可见印出短刀刀鞘的轮廓。

      花欲渡和弥鹤故意从人群中左穿右绕过去,步伐细碎但快,佯装不挡住后面观众的样子时而弯着腰走,让刺客没法放冷箭暗杀。

      由于环境嘈杂——一楼的衙差们演观众演得太入戏,为数不多的几个百姓也在动来动去——分布在二楼的乔装便服的衙差们并未能察觉到这个男子细微动作的异常。

      直到男子借着伸懒腰掩护起身打算下楼的时候,衙差们才警惕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又不能马上确定此人是否是刺客、刺客共有几人,因而不敢贸然实施抓捕,只有远远地跟去。

      男子去到一楼,循着花欲渡和弥鹤所去的方向跟去,绕过一个拐角,到唱戏的后台外,见有人动,心想就是花欲渡,投出一枚镖,却钉在了来人头顶后的柱子上——很显然他估计错了对方的身高,本来这个角度是正中脖颈的,现在居然越过头顶去了!

      他大惊,幸亏对方“没有察觉”。定睛一瞧,原来是几个戏子站着候场,两个年轻姑娘背着身给他们整理戏服。

      男子疑惑不已:那两个人跑到哪里去了?环顾四周都没发现花欲渡的身影,还没等他思考清楚,正在回头之际,就被带着铐子的衙差们扑倒在地丁零当啷铐上了。

      戏子们躲在后面,两个年轻姑娘转过身来,身前是一排握刀的衙差,花欲渡这个年轻的“姑娘”直起刚才藏在裙子里弯着的腿,瞬间比身边的弥鹤高出半个头来,仔细打量被从地上拖起身的男子,对快步赶来的乔装的巡城御史副官道:“注意不要让他有自杀的行为。”

      副官点头,道:“把他押回去,立即审理。”

      花欲渡留了个心眼问:“没有发现他有同伙么?”

      副官道:“基本上都是府衙的人,根本没有几个老百姓。”

      花欲渡和弥鹤对视一眼,伸了个懒腰,道:“总算可以舒舒服服地看完这场戏了。”

      弥鹤有一丝顾虑,但没有表现出来,笑笑,道:“要不要把衣服换了去看?”

      花欲渡两手提提裙子,道:“不用罢,挺好看的这裙子。”

      “不行,你比我好看,必须换了。”弥鹤将他推去换衣服。

      二人回到戏楼中观众席上的时候,大部分衙差已经散去了,为数不多的老百姓顿时莫名其妙——这好好儿地看着戏呢,突然不唱不演了,又走了半场子的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换好衣服的花欲渡的衣角从一张圆桌前掠过,行走的微风撩动桌边人的发丝,这人低垂着眼睑,在东张西望的观众中显得无比的淡定。花欲渡还在和弥鹤说笑,边走边讨论刚才台上演到哪里了:

      “我敢打赌,这个姑娘嫁过去之后不是遇到恶婆婆就是被丈夫抛弃。”弥鹤道。

      花欲渡问:“你怎么知道?”

      弥鹤一噘嘴,道:“我就是知道。”

      花欲渡找到之前的位子坐下来,道:“戏牌上写了是喜剧啊,我觉得这两个人般配得很,现在的剧情看起来也甜蜜得很呀!”

      弥鹤挨在他身边,悄声道:“你仔细回忆一下,咱们出去之前,那个白面小生求亲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再想想他出门后对小厮说的是什么。”

      花欲渡沉吟,道:“无非是夸了那姑娘几句,出门后对小厮……呀,我明白了。他留着一手呢!”

      弥鹤戳戳他脑袋,道:“你呀,笨死得了,以后生个姑娘都得被你这爹坑死!”

      花欲渡一拍大腿,道:“哎哟,你说的对!万一以后我的宝贝女儿嫁给这种年轻人,我还不得去撞墙?但这姑娘看着可欢喜了,这男人对她好得很,大部分姑娘不还是会上当?”

      弥鹤冷静地道:“你可能喜欢老实的,抓住容易但相处无趣;我可能喜欢风流的,嘴甜贴心但命定无果。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上当能让她们长大就是好的。”

      花欲渡道:“虽然你只是打比方,但我还是要澄清一下,相比起老实无趣的,我还是喜欢风流幽默的。”

      弥鹤笑了,道:“人本来就很复杂,也有老实的能幽默,也有风流人开口蹦不出半句发笑的,还有这件事老实那件事不老实的,于是就有这件事风流那件事不风流的,看你怎么在每个领域里划分老实和风流了。”

      待要花欲渡开口问一些话时,弥鹤的眼神正在游移——正在回过头思考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是否恰当——游移到花欲渡身后不远处第二张圆桌,恰好对上了一双原本盯着花欲渡而后闪电般移开的眼睛。

      她凭直觉敢肯定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怀好意!

      但!产生这个直觉不过自然眨眼的时间,那眼睛的主人便出手了,根本不给她叫喊让花欲渡小心的机会!

      一只毒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蛇般的亮线,在她睁大的眼眸中迅速放大。

      花欲渡都没来得及转身看一看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怪力推到旁边,圆凳都被这股力道掀倒在地,他的后腰狠狠地撞上了桌沿,痛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弥鹤干张着嘴,渐渐发白的唇禁不住颤抖抽搐。

      “弥鹤!”花欲渡看清她胸口插着的镖时,冲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脸吓得跟她一样惨白,“弥鹤,弥鹤!”

      除了喊她的名字叫不出其他话来。一咬牙不管其他,将她抱出楼去,对副官喊道:“借一下马车!”

      副官手忙脚乱,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你们几个,快跟花公子去!你们几个,赶紧请御史大人、令尹大人一同前来!”

      留下来的一批衙差抓刺客的抓刺客,叫大人的叫大人,戏楼里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刺客早知道下场是怎样的,被按倒在地之前就将腰间藏着的匕首抽出,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血涌出,铺开满满一地。

      *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花欲渡催着马车,掌中攥着弥鹤冰凉绵软的手。

      弥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直抽着气,出的气却微弱无力。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眉头时不时因为疼痛锁紧,一张脸煞白得毫无生气。
      她努力地想看清花欲渡的眼睛,但被热泪的水雾阻止了,他整个人在错乱的光线里分崩离析,但她已经没有本事把眼泪赶走了。

      咦?

      他也在哭么?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哎。

      头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她试图抬手摸摸他的脸颊,却被扯到伤口,冰冷的镖尖此刻已经抢夺走了她的体温,这使她感觉伤口更加疼痛了,就像是镖已经和她融为一体,生长在皮肉上般。

      花欲渡察觉到她的意图,低下身子,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我在,我在……”

      弥鹤梗着干枯生疼的喉咙,凉气从口中灌入:“我……现在,肯定,不好……看罢?”

      花欲渡拼命摇头:“不会!你怎么样都好看!”

      她道:“我,这是……第一次……死哎……好,好像……”

      花欲渡仍旧不住地摇头:“这个时候还开玩笑。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好像,还,不错……”弥鹤自顾说,“能看到,你为我哭啊。”说着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扯开,又被挤压得萎缩起来,浑身又凉了几分。

      花欲渡一听眼泪汹涌而出,骂道:“你说什么鬼话!你给我坚持一下,挺一下,不然我天天哭给你看把你烦死!”

      人临死前都是有预感的,倘若平时不轻易说死,那么一旦坚定地说出口,这恐怕就是定局。

      他害怕成真,但他的害怕其实很复杂——他害怕自己以后再也看不见弥鹤,害怕她由于保护自己而死使自己一辈子活在内疚当中。

      他痛恨这个复杂的害怕,更痛恨自己真是太自私了,自私到急于为自己开脱。

      这个一明一暗、心虚流转的眼神被弥鹤捕捉到了,她实在很擅长透进别人的眼睛看清他的心。
      她笑得很虚弱,缩在他怀里,轻轻说了一句:“好。”

      她没有闭上眼睛,眼前看见的却不是颠簸的马车内部、花欲渡搂着她的手臂、胸前沁红一片的血污,而是一幅幅异常灰暗老旧的画面,云遮雾罩中似乎是褪色斑驳了显得不分明,但依稀能辨认那些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一个从老房子里赶出来的姑娘,身后有死魂灵不断上浮,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孩帮她拎着包袱;

      姑娘穿着华服在烽火中高举着军旗,千军万马在一座倾倒的大厦下化作灰烟,一个男子在阳光中举着冕冠;

      男子跪在大殿之上,紧闭双眼受缚,姑娘一手扼着一位锦服华裙的咽喉,一手持着宝剑狠狠插在“千秋万代”匾额上;

      纱帐被风吹起,暖被上浸透了血色,男子将刀刃捅在自己身上,姑娘在大雨中被淋透一动不动,即便路人都在奔跑;

      ……
      他们的神态,都好熟悉。

      太多太多,一闪而过。

      弥鹤发出微微绝望的轻笑,她已经明白一切了,冥冥中有人让她明白的。

      好戏弄人的命数!

      但她不打算趁着此刻突然有了力气将自己所知说出来。她只突然发觉,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一刹那变得毫无意义。

      “公子。”她轻唤。

      花欲渡抱着她,见她似乎有要说的,急忙道:“我在!怎么了?马上就到了!”

      弥鹤笑道:“我欠你的一条命……还了。”说罢就在花欲渡惊慌的注视中阖上了眼睛。

      霎时间,花欲渡的世界里全部声音轰然消失,什么车轮碾地声,什么马夫挥鞭声,什么大街叫喊声……都随着弥鹤右手垂下而空白一片。他恍惚是耳鸣了,迷幻之中有一句低沉的男声,说的什么,听不清。

      他才不管这些,他只关心怀里这个渐渐冰冷得像块石碑的身躯,但他的关心,也仅剩下呆呆的注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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