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和死魂鸟》树梨子

1、第 1 章 月亮一点点

　　月亮一点点地爬上屋顶，再慢慢挪到天际。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蝉儿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扰了这家的清净。许久，这家的男主人才发出一丝喉咙里的呜咽，这呜咽似乎打破了某个禁忌，屋里又多了些细碎的哭声，但这哭声也是轻轻的，忍着极大的悲痛，却因为顾忌到一个人而不得不压在喉咙里。
　　我在笼子里，看着这场景。
　　我是谁？
　　我是一只死去的鸟，我猜我是夜莺。
　　这家的男主人是一个公司的经理，女主人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的女儿。我曾在他们婚礼时为他们唱过赞歌，“她的眸子里有最纯真的大海，她的脸颊像六月的睡莲般粉嫩······”他们从相识相恋，再到结婚，所有的日子都无比恩爱甜蜜，这是幸福的一家啊。
　　只是，作为一只特殊的鸟儿，我却早早看到了他们的未来，迷雾般的未来。我第一次见到这家人的时候，他们身上就沾满了死气，我敢打赌说，这死气一定比我身上的浓厚，这家人，注定要和死亡纠缠了。我彼时恶毒地盼着那一刻的到来，只是一直没有得逞，后来也就慢慢歇了这心思，一种更为微妙的怜悯情绪涌上心头，这可怜的家庭啊，还不知道自己要遭受怎样的灾祸呢。
　　那特殊的一刻很快要来了，女主人生产的那一天，我看见她身上萦绕着大量的死气，我以为那可怕的一刻要来了，这个家庭从此就要破碎了，然而并不是，虽然早产和难产，但是女主人还是活了下来，并生下了一个女宝宝。在婴儿身上，我发现了更为浓郁的死气，那死气几乎要具象化，浮在她身上。
　　我知道的，是她。
　　她身体弱到了极致，就连医生也不敢相信，她竟然成功地生了下来。“这是生命的奇迹！”医生们这样说，然而这并不能给男主人和女主人带来一丝慰藉。她常常生病，一生病就要命，两人带着女儿到处寻医，却总也不见好，用了许多的法子，才把女儿养到六岁。若不是这一家财力上还有些把握，可能这可怜孩子连一岁都活不过。
　　但是，这似乎是他们女儿生命的尽头了。
　　前一年刚做的手术，这一年又复发了，甚至还引起了其他的并发症，病情来势汹汹，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他们把她接回了家。
　　他们不敢让女儿面对死亡，只是哄着她说，这一次的手术已经完了，可以回家休息了。岚出院的那天很高兴，她向来是个宁静沉稳的孩子，乖巧懂事，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流露，她的琥珀色的眸子流露出期盼和向往，“爸爸，妈妈，我以后是不是能去幼儿园了？”女主人沉不住气，已经把身子扭到一边去了，男主人摸了摸她的头，勉强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像一个普通的爸爸，说：“只要岚岚想，那就去。”他们回了家。
　　岚岚这几天随时都可能走。
　　女主人和男主人这几天一直在家陪着岚岚，他们以为岚岚不知道，然而岚岚是个聪慧的孩子。
　　岚岚真的要死了，我知道的，因为她开始能看见我了。她的眼里没有一些孩子该有的好奇，只有一片平静，“这是童话里的夜莺吧，每个人，死之前都会看见的。”我从笼子里飞出来，落到她的床边。
　　我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给了她一片自己的羽毛，以作初次见面礼。
　　我以为岚岚就是这个家庭死气的终结，毕竟，当时岚岚出生的时候，男主人和女主人身上的死气全跑到岚岚身上去了。
　　然而，男主人和女主人也能看见我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竟然问出，“岚岚，你床上怎么有只小鸟儿？”我和岚岚对视一眼，她的脸上尽是惊恐，她也想到了吧。我扑扑翅膀，飞起来，回到我的笼子里。
　　只有将死之人和已死之人，才能看到我呢。
　　“爸爸，妈妈，怎么也要······”趁男主人和女主人离开的瞬间，岚岚盯着我，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岚岚会死，但是，为什么，爸爸，妈妈，也能看见你呢？”
　　我不理她，低头啄着自己的羽毛。
　　我是不知道的，或许这一家子全要死了。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我只不过是一只鸟罢了，人类的生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男主人和女主人似乎已经接受了注定会失去女儿的命运，深夜里，他们不再在背地里哭泣，他们的悲伤去哪儿了？我难得生了疑惑。
　　岚岚回家的第三天，死神早已在暗地里布局好的死亡似乎已经开始了，我虽然没有直接地得知他们具体的死期，但异样的死气已经开始蔓延。
　　男女主人带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回来，那人穿着黑色衣服，拎着好几箱东西，一起进到岚岚的房间。我心下有些不详的预感，飞回了鸟笼。岚岚已经陷入昏迷，男女主人脸上却没有一点忧色。＂大师，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吧＂〃可以。＂那说话之人盯着我，露出一些惋惜，又露出一些贪婪。我浑身都炸了起来，这人不对劲！
　　我企图飞到外面去，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徒手把我抓住了。〃死魂鸟，不死不灭，拘生人之魂于其中，可解你女儿的死劫。〃
　　我不是死魂鸟，我是夜莺，一只能看到死亡的夜莺！我叫起来，直到看到那人身上浓重的死气。
　　那人似乎胸有成竹，拿了这家人的血，弄了个奇怪的阵法，这一家人竟都倒了下去。满屋的死气具现成黑雾，这场景，异常的熟悉？
　　这房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除了那个所谓的大师。那大师似乎疯了，嘴里一直嚷着怎么还会有生魂，怎么还会有生魂。我盯着他，他终于盯着我，死死地盯着我。
　　这屋里没有活人了。
　　我拍拍翅膀，飞起来，屋里浓重的死气终于消散，我闻到了生的味道。
　　我为自己唱了最后一首歌谣，
　　从远方来的客人，
　　寄住在主人家里，
　　女儿生病了，
　　客人说，
　　鸟儿啊，
　　请你为她唱一首赞歌，
　　可怜的鸟儿不能说话，
　　可怜的女孩变成鸟儿飞走了。
　　好了，唱完歌，我要去找我的父母了，我脱离死魂鸟的躯壳，回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