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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春雨惊雷 战争终于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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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丝被风裹挟着吹进冰冷的铁栅栏内,昏暗的地牢逐渐蒙上一层潮湿水汽。窗外惊雷吞噬了微弱的呻吟,皮鞭一声一声,抽得人心头发紧。
阿误探了探彭远的鼻息,向刑架前端坐的男人小心请示:“少帅,他又晕过去了,还要继续打吗?”
索靖山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刑架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吊灯的影子浓稠如墨,锁链绞出的凝重死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正在无边死寂中蔓延。
方才恍惚一瞬,微雨春风轻摇沙铃,与她的重逢原来只是一个短暂的梦。
手心里的物什亮了,跳出光电交织的图案。
这是她书包里的东西,也是她口中未来世界的科技产品。他曾将她袒露的实情看作荒谬的谎言,直到失去她消息的这些天,他开始愿意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在触碰到这些物件的时候,确信她还活着。
发光的图案很快熄灭,屏幕重新归于黯然。
索靖山眼眸一沉,起身走到刑具旁边,拿起烧得通红的烙铁,对准彭远皮开肉绽的胸口按下去——
“啊啊啊!——”昏死的彭远被剧痛唤醒,惨叫声响彻整座牢狱。当他撑开血肿的眼睛看清面前的人时,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饶、饶命……少帅、饶命啊……”
月余的酷刑早已将这个新任警察署司令折磨掉半条命。他做梦也想不到,一时的贪婪竟换来如此可怕的代价。什么明小姐、谭小姐,竟然都是少帅风月债上的虚笔,谁能猜到,那个严会长的表妹才是这位沙城阎罗真正的逆鳞。
可惜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为时已晚。即便他早就如实交代了前因后果,但因为始终查不到那个女人的下落,他的噩梦也将继续。
彭远气若游丝,一遍遍重复:“我……半路……放走她……抓她的是……是谭小姐……”
听他提及谭嘉怡,索靖山的怒火又往上窜出一丈。
他深知孟灿云的离开有他与谭家结亲这件事推波助澜,可一想到最坏的结果,他又如懦夫一般不敢面对。
怪他贪心,想占谭家的便宜。也怪他自以为是,不屑于向她解释报纸上的误会,有意忽视她那天的欲言又止。
如今督军为铁路之事北上议谈,归期未定。他困于守城,无法在第一时间出去寻她。
假若谭嘉怡那天的目的并非仅仅抓她,而是故技重施,想置她于死地……
索靖山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纷乱的思绪,向阿误问道:“宋达那边有消息吗?”
阿误垂头回道:“他们在谭公馆外面守着,还没有找到人。”
悔婚事件之后,索、谭两家彻底撕破脸面。或许感知大难临头,在索靖山派人来抓谭嘉怡之前,谭家父女一夜之间从沙城消失了。
“哐当!”索靖山一脚踢翻刑架,拔枪上膛就要拿彭远泄愤。
“靖山!”何子凌疾步闯进来,适时喊住他:“若青回来了,去的是宁城。”
暴怒的火焰慢慢矮下去,索靖山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
“宁城?”那是王仲昌的地界。
孟灿云失踪那晚,他在晓苑发现她留下的一张字条:若青与言。
9.12事件后他苦寻督军府内鬼,白哥帮余党虽被一网打尽,督军府内鬼却因言麟之的胡乱指认悬而未决。
他利用蒋威凯放走言麟之,以期引蛇出洞。内鬼也狡猾,藏头不露尾,若非金津铁路通车日的劫枪事件,他还不会怀疑到若青身上。而紧接着虎子被人劫走,他更加确定若青的嫌疑。
若青红英堂的身份不是秘密,当初她能入职督军府正是靠潘六举荐。潘六一介流氓,凭借赌坊几分税筹才换得督军府零星庇护,为虎作伥的事他擅长,拔老虎胡子却没胆量。
只是若青的动机是什么?起初他想不明白,直到孟灿云的字条点醒了他。言,指的是言麟之。白哥帮也好,红英堂也罢,如果帮派身份只为遮掩,若青真正帮的是言麟之,一切便都解释得通。
掌握这些底细,抓捕若青就只剩下时机问题。而这次她假借督军之命私赴宁城,正好给了他逮捕的理由。可以收网了。
“对了,还有!”何子凌又从里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严会长让我转交你的。”
索靖山接过来打开,居然是一份向经卷厂采购的经卷订单。
买家点名所有品类照价全收,总计金额巨大,且只要现货,时间催得也较紧迫。
风头浪尖,谁有这么大的胆量和胃口?
心思微转,索靖山忽然有些激动:“买家是谁?”
何子凌喝了一口水:“别急,等我歇歇。”
索靖山夺走他的水杯,几乎吼道:“快说!”
看见他紧张的模样,何子凌也不忍再绕弯子:“人被严会长留在华茂饭店——”
不等他说完,索靖山抬腿就往外走。
何子凌一眼洞穿他的心思,吓得脸色微变,连忙去拦:“靖山!这事交给我办就好,如今局势你不能——”
“守好沙城。”索靖山以命令的语气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何子凌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
雨丝微凉,风中混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初生的淡淡清香。
孟灿云舔了舔滴落在嘴唇上的雨水,逐渐从混沌中恢复清醒。
天空还是黑色的,宁西村的喧嚣已经化作远处微弱的光点,在朦胧水雾中比绵柔的雨滴还要黯然。
转头看向躺在不远处的塔科夫,她摸起一块石头朝他身上砸过去,直到把他弄醒。
“哦!这是哪儿?我们逃出来了吗?”
孟灿云看着他黑黢黢的影子,冷然道:“塔科夫将军,我已经帮你逃出来了,关于言麟之的计划,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被宁大孝拖入地窖后,意外碰见这个双腿被打断的白荷兵痞。本来两人打个照面,各不相干。可当塔科夫看见她手里拿着从宁大孝身上顺来的钥匙时,他立马转变态度,央求她带他一起逃出去,还说他知道言麟之谋杀索氏的新计划,只要她同意救自己,他就告诉她计划的内容,并透露这个计划与她相关。
言麟之想杀索氏父子她并不意外,令她感到好奇的是为什么会与她相关。
塔科夫为了活命当然有可能骗她,但直觉告诉她,他说真话的可能性更大。
按道理,索靖山娶了谭嘉怡,成了别人的丈夫,他的生死轮不到她来操心。
但是她也不想被人利用,平白背负什么人命债。
塔科夫咳嗽几声,似乎在整理措辞:“当然……不过你瞧,这里还在宁和村,我认为走得更远一些,或者直接回到沙城,再说会更安全。”
孟灿云察觉他想抵赖,默了默,站起来就往前走。
塔科夫预感自己将被抛弃,急忙喊道:“等等,你回来!我说,我说!”他见孟灿云没有要停的意思,只得一口气全说了:“言说,经卷是鱼钩,你是鱼饵,索靖山是鱼!”
脚步终于停下,孟灿云转身,走回到他面前:“说清楚点。”
塔科夫垂头丧气道:“起因要从那天在百货大楼说起,言得知抢走我枪炮的是索,怂恿我加入他杀索。他告诉我可以先利用经卷引诱你,等获取你的信任,再引诱索来宁城,瓮中捉鳖。”
孟灿云握紧拳头,听塔科夫继续说:“陈老爷的经卷展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因为怕我戳穿你的身份,惹你和其他人生气,所以那天他让我缺席。言的野心很大,既不服从潘太爷,也不服从王将军,他想自己称王。”
孟灿云冷笑:“却不料六车经卷半路被抢,他的称王计划被迫停滞。”
塔科夫摇头:“不,真正的意外是索结婚。”夜太黑,他看不见孟灿云的表情,只顾继续说,“言原来的计划是将陈家宝藏全部交给王将军,等王将军做好战力准备再引诱你过来。结果因为索结婚,言将引诱你的行动提前了。”
孟灿云忽略“结婚”这种刺耳的字眼,追问:“可经卷被劫也是事实呀。没有钱,得不到王仲昌的支持,言麟之的计划难道不算夭折?”
“不不不,言的人全住在王将军的房子里,王才是受威胁的人。而且经卷被劫是演戏,言与宁和村认识很久,都是言的计谋,目的是为了挑衅潘太爷。”
这计策简直是肚子里绕花线,真情假意地演绎,最后竟是贼喊捉贼的戏码。
听到此处,孟灿云只觉浑身发寒,月余来所感受到温情仿佛都化作头顶的幽幽细雨,将她心底仅剩的温热浇个透灭。
她强笑道:“既然宝贝没丢,言麟之为什么不拿出来给王仲昌整备军事呢?”
塔科夫想了想,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但是我记得言曾经说,留你在宁城的时间越长,杀死索的胜算越大。假如你永远找不到经卷,也许就能永远留在宁城……”说着说着,他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由于害怕孟灿云一怒之下丢下自己,他连忙转移话题,安慰道:“其实你不用伤心,至少你身体健康,也没有损失任何东西。不像我……”
回顾自己的悲惨经历,此蛮匪也忍不住凄惨落泪:“噢!我的双腿!言让我在乡下养兵,他说,等王将军与索打起来,我可以制造兵变夺下宁城当督军。噢!该死的!我为什么要轻信这样的谎言?”
……
起风了,吹得田地烟苗飒飒作响。忽然“轰隆”一声惊雷,斩断了塔科夫的喋喋叫骂,也渐渐收停下了一夜的连绵雨势。
孟灿云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眼里的眸光如水洗过一般清亮。
“宁和村怎么走?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