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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新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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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月余,孟灿云的身体逐渐恢复。这天太阳不错,她去花园散步,恰巧撞见门房老裴趴在石桌上捣鼓什么。
走近细看,他手里竟然是一张佛像绢画。画中主尊菩萨画像,右上角题“南无地藏菩萨”,绢布与色彩虽都有些褪色,卷边缺角小有残损,但全幅内容完整,字迹清晰,一看就是佛窟遗珍。
孟灿云惊异不已,不禁问道:“这个从哪儿弄来的?”
老裴听见背后冒出人声,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孟灿云,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朝她作揖:“向小姐汇报,今天水缸是满的,柴火也已经劈完。刘姐让我扫完后院就可以回去睡觉,可是门房太冷,我就跑过来晒太阳,一点没有偷懒。”
听管事刘妈讲,老裴出生书香门第,后因家道中落,沦落为街边乞丐。刘公馆前主人看他可怜,怜惜他一身才华,便收留他做了看门人。这一待便待了二十年,直到今天,刘家原主都去了他也还留着。
虽为门房,老裴却还保留着曾经收集字画的爱好。每月工资到手,除去买酒钱,剩下的钱会花在淘买字画上。因他常年酗酒,脑子有些不清楚,买的字画大都是赝品。
刚住进来的时候,刘妈曾鼓动她向言麟之建议,不用再给老裴发放工资。当时她还以为刘妈与老裴之间存有龃龉,想在她这个新主面前抢先给对方穿小鞋。现在来看,刘妈也是好心,不过为了防止老裴拿钱乱花,全被那些假画贩子骗去。
“别怕,我不是来查岗的。”孟灿云扶他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绢画,“我是想问,这是你买的吗?”
老裴顺着她指得看过去,嘿嘿笑道:“北宋,地藏王菩萨!”
“记得在哪里买的吗?”
“酒!”老裴竖起两根手指,得意道,“兄弟换的!”
费了些工夫,孟灿云才弄清楚这张画的来龙去脉。
老裴清晨出去买酒,原本打算去字画斋逛逛,结果被几个人拦住,强迫他买这幅绢画。老裴把身上的钱和酒都给了对方,然后喜滋滋地拿回绢画。
“画很好,可以借我赏玩几天吗?”
老裴很豪爽:“小姐喜欢,送给小姐!”
在刘妈的陪同下,孟灿云去了一趟老裴的住所。
昏暗破败的泥土房第一次被主人光顾,老裴喜不自禁,连忙把自己平日收集的宝贝拿出来:“小姐想看,随便看!”
铺开的字画,有立轴有手卷,有老绢有熟宣,从南北朝至明清近代,名家逸士应有尽有。满堆字画少说也有五十幅,但是很可惜,每一件都能发现明显的作伪痕迹。
正失望,孟灿云发现有幅图画格外眼熟。做旧的绢布上,一条浩渺江水上方孤月高悬,题字“月照寒江”,落款“北宋陈名”。这幅图她认得,清点最后一批经卷的时候,她翻到过很多回。理论上,它此刻仍在鸣沙窟睡大觉,不应该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地方。不过这幅画的闲章油墨亮得发光,绢布的手感也略显硬朗……
她心中一动:经卷厂!
这不正是之前与严录商定首批复刻的经卷赝品吗?当时计划分批进行,便先挑选了部分画卷试水,其中就有《月照寒江图》。没想到他们的生意这么快就已经做到宁城。
文物保存法以严厉处罚威慑官方渠道、商行店铺对文物的交易;赝品的流入则会拉低市场价格,让真迹面临有价无市的尴尬境地,自动绝迹。
明令暗律双管齐下,懂行的被官方盯着不敢买,外行的对价格敏感不愿冒险买贵。文物贩子交易无门,才会把绢画强卖给老裴。
孟灿云心下稍宽:“老裴,这幅画又是在哪儿买的?”
老裴摆摆手:“地摊货不值一提!”
孟灿云有些吃惊:“你知道它是假的?”
老裴呵呵笑道:“我是糟老头子,他们总骗我,不会给我真的!”他忽然指着她手里的绢画,“但是您手里的,保真!”
老裴神智昏聩,但书画之好铭肌镂骨,一眼辨真假。世人皆笑他糊涂,怎知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呢?
孟灿云不由对他钦佩起来:“谢谢。等我事情办完,会将它还给你。”
老裴摆手:“藏珍期慧眼,赠宝有缘人。无需还,无需还!”
临走时,孟灿云看了一眼阴冷破败的小屋,吩咐刘妈:“给老裴屋里放一个碳火炉吧。”
老裴喜不自禁:“多谢小姐!多谢小姐!”他连连作揖,浑浊眼睛里泛起泪光。
潦倒半辈子,饥寒冷暖早无人在意,差点忘记自己也是个渴望温暖的人。
从老裴处回来,孟灿云立即给言麟之挂去电话。
晚间言麟之赶到刘公馆,前脚刚进门就叫“小孟”,还以为她遇到什么危险。直到看见她系着围裙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孟灿云笑着招呼他:“麟之,请你来吃一顿便饭,快坐。”
言麟之看着满桌六七个菜,恍惚道:“怎么你下厨?刘妈呢?”
“最近他们照顾我挺辛苦的,给他们放了半天假。答谢恩人,总要亲自下厨才显得有诚意嘛。”
言麟之听罢,不禁扬起嘴角:“恩人不敢当。不过今天有幸,我一定仔细体会你的诚意。”
孟灿云挨着他坐下,夹起一块鸡翅放进他碗里,“上次在陈家,我看见你喜欢吃甜,于是试着做了这个,你尝尝好吃不?”
言麟之看着碗里黑乎乎的鸡翅,虽然持有怀疑,但还是拿起筷箸夹起来咬了一口。出乎意料,看似煮糊的鸡翅,实则香滑鲜嫩,新奇的甜味格外可口。
“甜口的鸡肉,我头一次见到这种做法。有菜名吗?”
“你先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言麟之见她满脸期待的样子,温柔地点点头:“好吃。”
孟灿云拍手笑道:“它的名字叫可乐鸡翅。是用可乐烧的。”
可口可乐诞生于十九世纪,1921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饮料品牌。她想做些新花样,于是想到可乐鸡翅。下午让刘妈出去准备食材,特地交代她买一瓶可口可乐。可乐买回来后,她先喝了一口,才知道百年前的可乐味道与后现代还是有些差别,甜度也淡很多。她不确定能否成功做出可乐鸡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光整瓶可乐,还好最后没有翻车。
“可乐?”言麟之大约被她昂贵的食材费用吓到,看向其余各有滋味的新鲜菜式,他忽然感到心中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起来,再一次为她的精心张罗而感到开心,“钱还够用么?明日我派人给你送些银票过来吧。”
孟灿云知道言麟之误解了,忙笑着解释道:“不用!我还有钱,而且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慢慢放下筷子,“我现在不缺钱,缺的是经卷的消息。”
言麟之答应帮她找经卷,可十天半个月也没有带来一句关于经卷的消息。
若不是今天碰见老裴,她还以为言麟之只是没有消息,而不是故意不告诉她。
私心来讲,她是愿意相信言麟之的。可经历种种,理智告诫她不能轻信任何人,自己想要的东西,想达成的目标,最终只能靠自己。
“麟之,如果你真心把我当朋友,就请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话题突然转到经卷上来,言麟之脸上的微笑慢慢隐去,夹菜的筷箸也停下来。沉默片刻,他又笑道:“我的确有些新的消息,原本想等你好全再说。既然你今日询问,我便也都告诉你。”
散佚民间的经卷中,要数潘六从陈案中劫走的最为知名。官方对潘六的严厉通缉,多少携带搜宝的私心。以至于消息传开,各地豺狼闻风而动。潘六逃往宁城时频繁遭遇劫掠之事,满载的六车文物,抵达王仲昌府时所剩无几。名贵大宗皆在沿途丢失,原本无迹可寻。直到近日有人用绢画易食,才将线索指向城郊外的宁和村。
宁和村原本是宁城辖区普通的一个村庄,后来因常年饥荒,十室九户都做了土匪。官方围剿数年不止,转而议和,双方遂以宁和村为界,分而治之,井水不犯河水。自此商队行人进出宁城都会另绕数里以保平安。
潘六逃亡路线最早是避开宁和村的,无奈逃命匆忙途中迷路,还是误闯狼巢,被黑吃黑摆了一道,宝物全失,人也就此病倒。
“我派人查过,如今宁和村每户人家都有一两件藏宝楼的宝贝。统共一起估摸有六车数目。你寻的那些卷画应当也在其中。”
结合老裴得画的缘由,孟灿云确定言麟之的消息可靠。文物贩子、易画贫民,都指向城外的宁和村。经卷下落确定,免去了她无效奔波。忧心的是,劫匪分赃如此迅速,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像前天那个村民一样,把经卷拿出去换东西。零星散落,想找回来就更麻烦了。
她顿时食欲全无,放下筷箸,对言麟之道:“可以帮我弄几车粮食吗?”
言麟之轻抬眼皮看向她,很快洞悉她的想法:“你想去宁和村?”
孟灿云坦言:“那些村民不是缺粮食吗,我拿粮食去跟他们交换,把经卷换回来。”
“若你真打算这样做,不等你人到宁和村,你的粮食就会被抢光。”言麟之也放下筷箸,“宁和村劫掠为生,他们敢冒险入城,意味着周遭十里已劫无可劫。城外到处饥荒,即便宁匪愿意与你交换,那些饥民也未必能让你如愿。”
又是饥荒。孟灿云看着满桌酒菜,面露不解:“我曾经翻阅省志,不记得近年有自然灾害的记载。就算有战争的原因,军阀也不是天天打仗。宁城土地富饶,勤快点播种还是能够糊口温饱。为什么会闹饥荒呢?”
言麟之沉默片刻,正待与她道明原委,随行的副官这时在门外催促道:“言老板,刚才将军府来报,说潘老爷咽药后又开始吐沫子翻白眼,瞧着是不太行了!叫您赶紧回去见最后一面!”
在这月余时间里,每次言麟之在刘公馆待得稍久,王仲昌就会派人来催。催人的借口不是潘老爷胡闹,就是潘老爷要死,故意嚷得让红英堂的兄弟们都知晓,既在言麟之头顶悬一把忠义的利剑,又在红英堂与孟灿云之间制造矛盾,迫使言麟之不得不顺从于他,随叫随到。
“就来。”言麟之重新拿起筷箸认真吃饭,孟灿云也端起碗陪他吃。两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吃完饭,临走时,言麟之对孟灿云嘱咐道:“经卷的事你不要贸然行动。等我明天来再同你商量办法,好么?”
孟灿云有片刻恍惚。
犹豫一瞬,她还是答应:“嗯。”但同时心里却有了其他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