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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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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撞见等候在舞厅正门外的阿误,孟灿云借由“不宜将动静闹大”,说服彭远选了一条不怎么光明的小道离开。
为方便她逃走,他们特地绕了许多远路。押送警队每走一段距离,就被彭远遣散几人“另办他案”。待行至沙津路,连同彭远在内只剩下三名警察。
“你们两个,买包烟!”最后两名警察也被支走,彭远解开孟灿云的手铐,“我这可是冒着丢饭碗的风险帮衬您。咱可说好,等您平安到家……”
孟灿云笑了一下,将手袋里的银行兑换券全部交给他:“五天后,我会将剩余的都打到你的户头上。彭司令放心。”
彭远的眼睛亮了,左右看看,握住兑换券飞速塞进口袋,又在口袋里捻指点了点数,这才满意笑道:“放心放心。那彭某就静候您的佳音。”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彭司令。”
“您说!”
“我有个弟弟,刚才为避免起冲突,特意将他支开。这会儿他应该知道你们抓走我的消息。如果你们碰见,希望彭司令不要为难他。”
“这是自然!我们会跟他解释……”
“不用告诉他真相。”孟灿云见彭远面露疑惑,继续道,“这孩子比较轴,你这样说他不会相信,反而更容易闹起来。你就说我逃走了,被误会也不要紧。”
交代完毕,孟灿云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彭远冲进人群假摔在地,大喊道:“有人劫嫌犯!抓人!抓人!”
*
沙津路的尽头是有名的沙津渡。金津铁路未通车之前,在这里乘船是沙城民众北上的主要交通方式。作为曾经最大的客运地,沙津渡商业繁华,客流如潮,即使夜间依然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地混匿其中很难被发现。
孟灿云走了许久,直到看见码头停泊的轮船这才停下脚步。
她看还有时间,于是找到一座电话亭,走进去拨通一串号码。
“喂,我找陈泰予先生。”
“请您稍等。”话筒窸窣交接,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年轻嗓音:“款款?怎么样了?”
“一切安好。给你报个平安。小关张这会儿应该还在帮我拉拢皮特,可能要晚点去你那边。等她回去会把事情经过告诉你。不要担心。”
“谭嘉怡有没有为难你?”
“她怎么会是我的对手?我还把她气的不轻呢!放心好啦。”
“那就好。”陈泰予松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今晚就走吗?”
“嗯。”
“几点钟开航?”
“七点。”
“只剩半个钟头的时间。”
“嗯。”
话筒那头再度沉默下来,离别的沉重似乎沿着电话线传递到她这边,将她弯起的嘴角慢慢压下去。
“泰予,谢谢你和小关张的帮助。等我回来,一定好好答谢你们。”这次跟谭嘉怡会面,如果没有陈泰予、小关张给予帮助的底气,她也不会从容应对谭嘉怡的刁难,并且顺利脱身。陈泰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她秘密的人,也成为了她最信任的朋友,“保重好自己,希望下次见面,你还是从前的你。”
“等等!”察觉孟灿云要挂电话,陈泰予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他还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别胡闹了,好不容易有了进步,再遇到上次的危险怎么办?”
陈泰予下定决心戒烟后,关在家里一个月没有出门。小关张说他现在烟瘾发作的时间和程度都比开始好转许多,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戒断。在这关头,如果跑出来被外界的烟馆和其他人抽烟诱惑住,就是功败垂成,她不敢让他冒这个险。
孟灿云放软语气,安慰他:“办完事我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身体好了,我们天天都有见面的机会。急什么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陈泰予迅速反问。
孟灿云被问住,神色难掩忧虑。
民间经卷的追索难度最大,这次远行将面对怎样的困难与风险,她并没有认真思考过。前途未知,归期也未知。她只顾往前冲,或许很快回来,也或许永远离开……
“很快。”孟灿云重新扬起嘴角:“我保证,很快。”
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从码头的方向传来,本月开往宁城的最后一趟航船即将扬帆。
孟灿云与陈泰予道别后,挂上电话,快步赶往码头。
码头上站满即将登船到旅客,以及送别的亲属,任凭广播大声维护秩序,检票通道还是越来越拥挤。
孟灿云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朝前挪动,突然有个男人斜刺过来撞落她的手袋。“哎!你——”人潮汹涌,她担心手袋被踢进水里,赶紧先去捡手袋,等直起身子,早已找不见那个撞她的人。而她的衣服也莫名其妙被蹭上一片莹亮的粉末。
“小姐,往前走一走啦,大家着急上船呢!”后面的乘客催促道。
虽然觉着哪里不对劲,但眼下没有时间计较。孟灿云被簇拥至检票口,刚把票递给检票员,她就发现对方的眼神有些异样。
“小姐,我们这趟船开去宁城的。”
“我就是去宁城。”
“您这是去上海的船票。”检票员把票还给她。
孟灿云狐疑地拿回船票,仔细一看,原本的“沙宁线”不知道怎么变成了“沙沪线”。
刚才撞她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被他调包换掉了船票。
孟灿云有点恼火,人海茫茫根本抓不到他,而且马上要开船,她也没有时间折腾。
“可以让我先上船,再补票吗?”
“回去码头买!”这个老套的逃票借口,听得耳朵起茧,检票员朝孟灿云翻了个白眼,把她赶到一旁。
离开船只剩十分钟,别无他法,只能回售票处重新买一张船票。
就在孟灿云准备往回走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正在焦急寻人。
阿误!
他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孟灿云捂住半张脸,转身又往检票口的方向退。
进退两难之际,一个阿婆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你是不是也买不上票啊?”
“嗯,是的!”孟灿云充满希冀地看着她,“阿婆您有办法上船?”
阿婆点点头,指着码头角落的一艘小船:“我家的船也去宁城,只收五角钱。”
原来阿婆家以渔业为生,她的儿子白天开船捕鱼、运货,晚上则跟在大客船后头跑航线,挣些外快补贴家用。俗称跑黑船。
孟灿云没有多想,欣然跟随阿婆穿过稠密的人潮,直奔那艘偏僻的小客船。
登上客船,她拿出一块大洋递给阿婆:“谢谢您的帮忙,您收好,不用找零。”
阿婆惶恐地摆摆手:“这,这太多了……”说着,她朝坐在船头的儿子看过去,不敢接。
“没事。您拿着。”孟灿云也看了一眼阿婆的船夫儿子,完全陌生的人,却让她感觉有点熟悉,于是搭话,“师傅,您打算什么时候开船?”
船夫没有理会她,依旧望着远方的水面。
孟灿云微微皱眉,以为他没听见,准备走近询问,阿婆却拉住她,代替她儿子回答:“开早了容易被抓,我们跟大船一起动。”说着,她指着自己的耳朵,偷偷使了个眼色。
氛围怪怪的,可说不上来哪里的问题。
孟灿云坐回船板凳的位置,左右看看,突然问道:“阿婆,今天就我一个乘客吗?”
阿婆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又看向儿子,“啊,姑娘给的钱足够包下整条小船,我们也不再拉其他人啦!”
这时,汽笛一声长鸣,大船收起跳板和舷梯,航行灯交替闪烁,终于要起航了。
“姑娘,祝你顺风平安!”阿婆跳回岸上,最后看了她一眼。那躲闪的眼神,似乎藏着某种沉重的愧疚与惋惜。
孟灿云心中微动,忙喊道:“等一下!”
然而汽笛声震动苍穹,掩盖了她的声音。
“师傅,我不走了。麻烦靠回岸。”她转头对船夫说道。
可是船夫依然不搭理她,自顾摇桨,紧跟大船驶离码头。
眼看离陆地越来越远,孟灿云终于拔出枪,对准船夫:“划回去。”
这一次,船夫终于听见她说话,划桨的动作停下来,慢慢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说,划回去。”孟灿云握紧手枪,重复道,“划回去!”
“好一把花口撸子。”船夫咯咯笑起来,“他挺大方的。”他的声音出奇苍老,像被割破气管,嘶哑难听。
孟灿云立即听懂他话中含义,警觉道:“你是谁?”
“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小姐。”
这时,孟灿云注意到他的衣角处有幽绿荧光,跟自己身上的一样。
“是你!”刚才撞她的那个男人!
船夫又咯咯笑了半晌,突然跳起来朝她扑过去。
猝不及防的攻击,令孟灿云栽倒在船板上,后脑勺被撞的嗡嗡作响,还未回神,手里的枪也被夺走,眨眼的功夫,就被捆绑结实。
“你到底是谁?!”孟灿云忍痛喊道。
船夫摩挲着她的勃朗宁,自言自语道:“他以前总嘲笑我打不准靶,叫我‘蹩脚手’。可他从来不知道,我要是有这样好的枪,横扫潼城的殊荣只能归我!”
孟灿云惊道:“是你!”西华大世界,杀她未遂的凶手!
船夫举起手枪对准孟灿云,笑意森森:“上次是他替你挡枪子,才叫你侥幸逃脱。这次谁还能救你呢?”
“呜——”
轮船发出最后的长鸣,泣尽离愁,不闻月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