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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序章曾经岁月不可闻
      渐有风铃声从模糊彼岸叮咚至响彻耳畔,清晰可闻,仿佛……仿佛就在身侧??
      紫发少年自无意识状态清醒,稍稍一动,左眼传来刻骨疼痛,忍不住闷哼出声:“嗯……”
      眼睛似乎是被覆盖了布绫,视线范围内仍旧是漆黑一片,愈发衬得旁边那个声音深沉低哑:“醒了?”
      是一个胜券在握般肯定的疑问句。
      少年微愣,难以想象该是怎样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才能有如此睥睨的气势,没有答话。
      他想,反正对方也不需要答话对不对。
      那人的声音和着风拂过树冠沙沙作响传来:“还记得你是谁吗?”
      少年摇头。
      对方好像轻笑了一下,那种流风穿过回廊不经意撞出的声音,就算不可视,也足够赏心悦目。
      少年默然,而后问道:“我是谁?”大约是太久没喝水的缘故,嗓子微微哑痛。
      那人开口,字字珠玑,话音落地瞬间,少年似乎看到余生命运尘埃落地,像一张开弓箭,带着势不可挡的际会因缘,破风而来。
      他说:“鬼切,吾赐汝名,鬼切。”

      七日后,鬼切得以重见天光,眼睛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缓缓看向在黑暗中无数次猜测的那人。
      此刻正午阳光正好,光线绕过翘起的檐角落于他肆意的银色长发,鬼斧神工的俊美面容,以及……
      那人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亦抬头看向他,血红的眸子似能烧尽万物的野火,也似夕阳渲染的远云。
      一瞬地狱,一瞬天堂。
      疯狂的极致或许是如死的宁静,鬼切胡思乱想,否则这两种极端,又如何同连体婴儿一般共生一体?
      有不羁红发缀于那人额前,为清冷面容增益三分妖冶,他缓缓走来,于鬼切身侧站定,眼底带着可有可无的笑:“鬼切,我是你的主人,源赖光。”
      鬼切被这笑晃了一下神,殊不知那是他一贯的笑,凉薄里可以拣出零星真诚,但其实连真诚背后也是彻骨的虚伪。
      可他还是有些心猿意马,又不止是心猿意马,鬼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方狭仄天地响起,像是远古祭祀时虔诚的祝文,庄重且沉稳,“主人。”
      窗外风拍落纷扬绯樱声渐显。
      那一年,鬼切十六岁。

      (一)换余生葬天亮之前
      从十六岁至二十一岁,鬼切都在学如何杀人、如何救人、如何保护主人。
      源赖光总是出现在暮色时分,虽偶尔风尘仆仆,半点不掩矜贵。
      寸光汨汨涉过,鬼切回身看见身着雪白狩衣的源赖光正分花拂柳款款而来,神色轻松仿若太平盛世的一个纨绔子弟。
      可这并非太平盛世,他的主人亦非纨绔子弟。
      鬼切将刀斜掷入地面,溅起尘埃,又终归寂静。
      “主人,”鬼切垂眸站定在源赖光的右侧,那是他惯常处于的位置,“您公务繁忙,不必每日来此别院。”
      源赖光背光而立,玉身颀长,不知突然想起什么,勾唇露出个笑容,似觉有趣,似觉嘲讽,“我若不来,那群老古董怎么以‘沉湎美色’这种罪名弹劾我?”
      自六年前醒来,鬼切便被源赖光安置在远郊别院,从未接触过源氏家族其余众人,闻言,不知所措地看向他:“主人恕罪……”
      一行白鹭啾鸣着飞上青天,西方地尽头悉数被燃成赤色,源赖光轻笑一声,带点莫可奈何的意味,拍了拍鬼切的脑袋,大抵是觉得手感不错,又多抚两下,“与你无关,他们以为我在这别院藏了美娇娘,日日欢好不知上进,呵。”
      鬼切窘迫地不知说什么为好,仓促低下头,任薄红从耳根蔓延至如玉的面颊。

      岁年辗转飘摇而过,乱世动荡,百鬼横行,多得是蝼蚁者轻如浮萍,生存与尊严俱遥不可及。
      鬼切的存在被源赖光一直隐瞒到了二十二岁。
      那日远天清澈,是与尘世截然不同的宁静祥和,风动紫藤,似卷帘自天幕垂下。
      前几日东京的锦系堀接连发生数十起命案,本就惶恐的民心更一步震荡,连日追查下来,发现系置行堀【1】所为,然则天皇所豢阴阳师一位比一位废物,朝堂之上接过圣旨时做出的担保天花乱坠,令天皇喜笑颜开以为区区置行堀不过落入尘埃就不可寻觅的颗粒,吹口气就能让其灰飞烟灭。
      结果?结果转头就给置行堀送了数十个项上人头。
      一个阴阳师毙命还或可敷衍是他大概多年蛀国腿脚不便连带着脑子失误,但无论胖的瘦的老的少的,十来个皆有去无回,连屁滚尿流逃回来的都没有,一连搭进去几百个人,约莫置行堀都会在夜深时偷偷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之前同天皇有过露水情缘,得以让他如此厚待,说不定置行堀还想过给天皇托个梦,让他缓几天再送人过来,毕竟人家还是个女孩子,最近吃的真的有点撑,昨儿个还被蛇妖溺女【2】嘲笑胖了三斤。
      虽说这些不顶用的阴阳师把天皇气的差点上吐下泻,但起码是自己养出来的人,哭着喊着也得养下去才是个好皇帝,再者,他们要么肥头灌耳可以装点门面,要么骨瘦如柴可以装个渊博,或多或少还能顺带让天皇被恭维两番,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养出来的“面子”就这么被置行堀当做食物吃掉——估计一口吞一个,连哪个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天皇昏聩的目光绕过自家阴阳师,层层审视下去,而后欣喜发现,年少成名的源赖光看起来更命硬一点。
      于是,这个案子就这么落到了源赖光头上。
      对此,源赖光一众家臣反应有史以来出奇一致:“呵呵。”
      源赖光反应也是“呵呵”,不过到底是位高权重心思沉得堪比深海,领旨时还能顺带说上几句场面话:“能替陛下守护天下万民,是赖光的荣幸。”
      随之入宫的几位心腹亦步亦趋地假笑:“为陛下排忧解难是我等三生有幸。”
      万事安排妥帖后,源赖光于临行前一天晃去别院,门前那株无花果树已结出不少小小的青色果子,他漫不经心地想,若这仗能顺利,说不定凯旋之日,还能尝到这鬼切亲手护养长成的无花果。
      心绪百转千回,再转头只见鬼切消无声息单膝跪地,面容坚定,“主人,鬼切已能跟在您左右,护您安危!”这一年源赖光逐步让鬼切接触源氏,他能得到消息,源赖光并不意外。
      源赖光眯眼看向他,神色晦明不辨,淡漠开口:“你是源氏最重要的利刃,这些无关紧要的的退治你不必参与。”
      语气轻轻淡淡却不容置疑,鬼切死命咬着唇,手指搅得衣角皱起,企图据理力争,但还是迫于源赖光的威严,只能讷道:“是。”

      无数事实证明,人类迈向成熟的第一步,就是学会反抗命令。
      黑红色瘴气弥漫整个森林,如晨雾般一点一点伸展,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凋零,凌冽的杀气游走四方。
      置行堀虽遭源赖光重创,蜷缩在冷刃下,仍苟延残喘地挑着眼尾嘲弄:“哈,妾身虽作恶多端,但至少不曾屠杀同族,”刀锋深入几许,置行堀闷痛哼了一声,“不知大人来之前,可否想过竟会丧命于人类之手?!”
      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色并未对这句挑衅做出反应,源赖光默念咒语,将一张定身符拍于置行堀额前,转身打算抵挡黑衣杀手的致命一击。
      谁知置行堀就算是拼着符咒灼伤的剧痛也要以长发为绳限制源赖光行动。
      隐约有怒气浮现在赤色眼瞳,源赖光反手一甩,置行堀应声爆出了血红色脑浆,用作束缚的长发陡然失了生机萎靡于地。
      突变不过两三秒,但战场波谲云诡,瞬息万变,现下这么一耽搁,再想躲避迎面而来的攻势不可谓不是牵鬼上剑,源赖光闭了闭眼,准备接下这重击。
      刀入血肉的声音响起,料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如约而至,源赖光愕然看着本该在千里之外酿桃花酒的人替他挡下这一刀:“鬼切!”
      海蓝色衣襟须臾便开出深色花朵,鬼切狠狠呕出一口血,反手将杀手斩于刀下。
      作为式神,对旁人而言极其毙命的伤势对他不过尔尔,但天下之事,必两面之性才可平顺,重伤不会致命,但与此同时,所承受的剧痛远远是常人千万倍。
      源赖光一把扶住因疼痛险些摔倒的鬼切,将他护在怀里,一边击退攻上来的敌人,一边在他耳畔咬牙切齿:“谁准许你出现的?!”还能分神摁住鬼切想要帮忙的左手,心情比方才还要阴郁:“翅膀硬了,敢违抗我的命令了是吧,嗯?”
      鬼切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容有些怯懦,许久才敢出声:“鬼切不敢。”
      本想冷哼一声的源赖光触及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满腔怒气弹指化为满心无奈,看着行将结束的战场,源赖光吻了□□切的长发,似是风路过宿命却不可更改毫厘的叹息,“我该怎么保护你?”
      瘴气顷刻散去,枯叶簌簌落下,旋转着跌入血流成河的泥土,或了无牵绊或迟迟吾行地奔赴下一世风雨。

      远天流云卷舒而过,裸露出背后不加任何杂质的浅蓝。
      鬼切足足睡了三天,悠悠转醒时正值暮色四合,柔软的光芒铺满房间,却令他蓦然警惕。
      木门被轻轻拉开,陌生的仆人行礼后恭敬道:“鬼切大人,家主有请。”
      鬼切微微蹙眉,淡声:“好。”
      不过片刻,鬼切换好衣物,随在外等候的女子一同穿过架在湖面上的九曲回廊,两三步距离间,疏影亭赫然立于眼前。
      日薄西山,本就静默的时刻更衬寂寥,有亭台倒影,垂柳拂岸,疏影亭孑孑而立,虽有突兀,也不失点睛之笔。
      女侍躬身:“大人请。”
      闻得这方动静,榻上煮茶之人寻音望来,恰巧鬼切探究的目光也撞了过去,后者怔了一下。
      岁月并未在那张鬼斧神工的面容上留下任何残忍的印记,坊间传闻源赖光神似其父,如此看来,谣言竟还可以所言非虚。
      只是,那周身凌厉气质的确是需要年岁才能沉淀出来。
      源满仲看着跪在下方的鬼切,眸底闪过意味不明的深意,省过寒暄客套,开口四平八稳:“你是孤儿?”
      “是。”
      “睁开你的左眼。”
      鬼切默了一下,紧阖的左眸里缓缓张开,赫然是一枚源氏家徽。那是源赖光亲手种下的。
      “你没有记忆?”
      “是。”
      源满仲眼里浮现嘲谑,“你不知道你的记忆……”
      被另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父亲大人好雅致,”源赖光径直走进来,端坐于一旁羽垫,“想必是明日天皇君临事宜已无大碍。”
      居于上位之人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抬手续了杯茶:“不过是一直奇于你所铸这把并世无双的兵器,恰巧今日得缘一见罢了。”
      源赖光笑得亦冰冷:“并世无双?以讹传讹的话父亲也信?”目光分毫未曾匀给垂头跪在眼前的鬼切,“微不足道的东西何值父亲挂齿?”
      余音未荡,鬼切藏在袖子里的手瞬间握紧,窒息的感觉掐入心脏,险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死死抿着唇角,倘若不这样,仿佛将能吐出来血。
      脑海里飞沙走石混沌不堪,一会儿是那日源赖光附在耳边那句温存的“我该怎么保护你”,一会儿是方才他彻骨冰冷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何值父亲挂齿”,画面相互交织的间隙,鬼切想,自己明明不过是主人用的趁手的一件兵器,连“最”都称不上,又有何资格去计较许多,韶光与人心,到底是谁在变?
      后来源满仲说了什么,源赖光又说了什么,鬼切已全然不记得,像个傀儡般呆滞,直到掌心被另一则温度握住,才如触火般清醒,本能地把手抽回,不去看源赖光一霎沉晦盛怒的脸色,用倔强的语调道:“主人。”
      脚下所踏之地已是别院,源赖光捏住鬼切的下颌,目光如炬偏要盯着他的眼睛,有月光稀薄,落在他眉目上,染得仿佛自炼狱而来的谪仙,分居两端的极致在这一刻糅得淋漓尽致,零星骨笛妙音似近似远和着月色,相映成章。
      倏而源赖光叹了口气,凝固的气氛骤然惺忪,似此刻轻柔月光般的吻印在鬼切额头,“迟早要被你气死。”
      像是将余怒都镇在这一吻下,源赖光敛了寒意,“左右不过说与旁人听的一两句话,就令你如此倾颓?”
      心中的困兽获赦,鬼切眼睛灰败之色被决堤的惊诧淹没:“主……人。”
      源赖光提了唇角,揉过鬼切的额发,复拉过他挣脱的左手,低声哄诱道:“明日搬去我府邸,与我同住。”
      星月郁华,风云黯淡,这一刻,天上人间,眼前之人才是惊心动魄的绝色。
      未加思索,鬼切应道:“是。”

      (二)见岁月滚烫乱世跋涉
      于置行堀一役后,源赖光在京都名望自是水涨船高,驱魔除妖重佑护京都担理所应当朝他偏了偏。是以,入府三月有余,鬼切愣是仅和源赖光草草打过两次照面。
      这三月之中,倒是源赖光他弟弟源赖信以及那个糊都糊不上墙的源赖亲不知揣着何意来寻了他七八次。毕竟鬼切从醒来之后见过的人便不过寥寥,心思单纯的像张白纸,这种需要和人心怀鬼胎打交道的事情自然不擅长,所幸源赖光网罗的人才技能简直四通八达,信亲二人派来的使者连鬼切的衣角都没看到就被管事花言巧语哄了回去,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令人信服,更挑不出什么纰漏,且每次婉拒理由都不尽相同,某次鬼切路过不幸偷听了个墙角,委实是在心里佩服了老管事一把,觉得他不去写书着实浪费。
      沉昏起长风,栖暮见落英。
      使者第九次寻上门时恰巧鬼切不在家,管事体无病痛一身轻松地迎上去实话实说,眼睛弯得都要比以往喜人三分。
      然,话音未落,他们口中期期艾艾的“鬼切大人”已外游归家出现在视野范围内,老管事的冷汗“噌”冒了出来。
      现下换成使者喜笑颜开,恭恭敬敬截住鬼切,恭恭敬敬开口,恭恭敬敬带了些威胁之意:“大人,源氏二公子、三公子有请。”
      眼瞅着主人临行前仔细叮嘱让他照料的人就要被劫走,老管事脸皱成一朵向日葵,心念着希望大人从天而降来个英雄救美,呃,男。
      约莫是老天爷打了个瞌睡,听话只听了一半,没人从天而降来个英勇的出场方式,倒是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滚起沙尘漫天——源赖光回来了。
      老管事简直要喜极而泣。
      待沙消尘散后,一辆紫檀木马车稳稳停在府前,珠帘如溪涧清流击打卵石般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源赖光那张鬼斧神工的脸缓缓而现,鬼切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
      那人可真好看啊,鬼切珍之重之将他眉眼借目光描摹,纵然舟车劳顿的疲惫也无法消损他半分俊美,反而莫名增添了若有若无的颓废之美。
      源赖光的眼神轻描淡写点过面前神色各异众人,于鬼切处逗留片刻,转向三步开外脸色紧绷的使者,话里眼梢自带笑意,慵懒无比:“继续啊。”
      源赖光平生最烦别人觊觎他的东西,放在心尖尖上的,更是望都不能望上一眼,使者心中自有明了,思索后献媚笑道:“我家公子和三公子听闻大人您铸成了一把万古独存的好刀,特命我邀鬼切大人到府邸一叙。”
      “哦?”源赖光挑眉,“我倒是不知道,我家这旷古奇才的鬼切,何时变为了可供巡览的玩物?!”后一句咬字极重,听得使者“噗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
      源赖光并不打算多做纠缠,摆摆手令其退下,正要踏入府门,似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使者道,“源赖亲和源赖信若是想见鬼切也并非不可以,”顿了一下,“提前七日沐浴焚香,吃斋念佛,这才方能显出对我这把万古独存的好刀的肃意。”
      使者脸都要黑了。
      鬼切将买来的物什交予下人,疾步跟上源赖光,低声道:“大人,他们会想方设法用我来对付您的。”
      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源赖光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反问道:“你会成为我的软肋吗?”
      鬼切定定盯着源赖光的脸颊,那是仿佛多年未见阳光的苍白细腻,刹那间仿佛昼夜于周身流转,唯有他们矗立中心,亘古不变。
      “不,大人,鬼切会成为您的铠甲。”

      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忽而扪天。【3】
      踏着满地落樱缓步而行,不多时便见一处占地极阔的庭院乍现眼前,门口宝马香车川流不息,更有妆容艳俗的女子着寥寥衣物迎客送客。
      门匾上书“沉香坊”,字是好字,只可惜悬于烟花柳巷之地,无可避免沾染些许风尘。
      甫一出现,源赖光顷刻成为众人焦点,老鸨见多识广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此人非贵即富,且风度翩翩,虽暗叹世风日下竟连这等可人儿也要来此处逛上一逛,仍旧堆着满脸谄笑迎了上去:“哟,客官里边请。”
      饶是身处熙攘喧嚣之所,源赖光缓步依旧从容,四下打量了这处勾栏,神情寡淡,纵然有妖娆女子一旁主动示好,也不曾分给半丝眼风。
      理所应当,这位于那儿一立便是一则盛世美景的爷并没有看上任何花魁或者小倌,老鸨心下慌乱,自是不可能平白将这颗摇钱树拱手,转了转眼珠,对一旁小侍低声吩咐:“去把凝止姑娘给我请下来!”
      小侍跑腿极为利索,半盏茶的时间,那位名动街坊的凝止姑娘便出现在长梯尽头。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4】
      姑娘面若桃花,肤若凝脂,鬓发稍许凌乱,添三分柔弱之美,振袖和服下摆绣着水波一般的花纹,随走动摇曳成一池春水。
      源赖光抬眼,饶有兴趣看着碎步走来的少女。
      老鸨一直注意着源赖光的反应,见状连忙将凝止引至他面前,“客官,这可是我们镇坊之宝,别说我们沉香坊,就算是方圆十里,也再找不出可以和我们凝止媲美的姑娘来了。”
      凝止愣愣看着源赖光好大一会儿,才垂下眼睫遮住翻涌的情绪,仍旧是精致乖巧的模样。
      原本老鸨都不指望源赖光能对她那番夸大其词给出反应,谁知这位白衣公子倒是笑了笑,九万星河刹那黯淡:“是了。”

      甘松香袅绕馥远,颇为旁边那柄纹着鸳鸯戏水的屏风缀上缥缈仙意。
      凝止剥完橘子剥石榴,剥完石榴剥红柚,源赖光原本还能托腮淡笑看她为掩饰紧张不停忙来忙去,最后在她伸手去拿葡萄的时候忍无可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平时你就是这么接待恩客的?”
      像是灵台被清风扫过突然从混沌回归清醒,凝止挥手设上结界以防旁人偷听,“主人。”
      赫然是鬼切的嗓音。
      源赖光神情波澜不惊,“我竟不知你易容术已习得这般不错。”
      鬼切将步摇发簪一一取下,用妖术恢复了原本容颜,“可还是被主人一眼识破。”
      源赖光未置一词,挑出另一个话题:“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鬼切献过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细细思索后,答:“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足以阐明安倍晴明与那日袭击您的那些人有瓜葛。”
      修长的手指规律地敲着漆黑色木桌,源赖光稳妥地转着茶盅,淡漠开口,“但愿如此,虽说我与他信念不同,朝堂之上时有针锋相对之刻,然他的确是百年不得一遇的天才阴阳师,我不希望他也和妖怪有所勾结。”
      自那日平定置行堀一案后,源赖光开始着手追查那些杀手幕后黑手,原本以为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心斗角罢了,内奸需除,外敌能斩草除根就一锅端,根深蒂固无法撼动的就给个下马威了事。当时源赖光闲来无事还在内心算了一下,不出十日便足以给此事一个稍稍圆满的结局。
      然而探子传回的消息着实令人震惊——朝廷之内有阴阳师与妖怪勾连一处为非作歹,源赖光这才隐约觉得京都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即使京都本就不能是风平浪静之地,但此次的动静,委实有些过大。
      一连三个月下来,源赖光皆是一边不务正业同旁人饫甘餍肥,一边暗地加紧对京都阴阳师逐个筛查的行动。麾下一众家臣被奴役得马不停蹄,每日到家皆是倒头就睡,家会上一改从前唇枪舌战,只想赶紧综述进展,迅速破案,回归曾经的种田生活——毕竟连一向都只在主人危险时出没的鬼切都被派出去侦查,他们哪儿还有脸偷懒不是。
      源赖光瞥了映在窗纸上幢幢人影,言简意赅,“再过几日,你假托个理由离开这烟花柳巷——回府吧,”收到鬼切疑惑的目光,又含糊道,“他们的服侍不甚得我心——”见外处鬼祟人影似已按捺不住所藏奇心,源赖光挥手屏退结界,声音低沉得恰到好处让人想入非非,“就寝吧。”
      那声音随气流炸裂在耳畔,震得鬼切心神不宁:“是……”却被一个温润的唇堵住了余下“主人”二字。
      “嘘,隔墙有耳。”
      薄唇一触即走,若非源赖光再度吻了上来,鬼切大抵都要以为方才不过幽梦深处最不敢一提的幻境。
      被源赖光揽着腰身朝床榻挪去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在鬼切眼底失去了原本璀璨的色彩,唯有怀中人才是这场旖旎遐思里最绮丽的存在。
      而窗外明月又大又圆,纯净澈明仿佛一汪泉水,蜿蜒及脚下,踏上去似乎还能漾出层层漪纹。
      多像是沉疴世俗里的一场曼妙大梦。

      (三)何曾万里共清辉
      若只是沉疴世俗里的一场曼妙大梦,该有多情之所钟。
      时断时续的梦境蓦然开始混乱起来,从前与之后画面纵横交错,支离成一盏盏狼狈的走马灯,越想逃避越不得救赎。
      苦痛挣扎间,有一味模糊到不辨雌雄的声音响起,鬼切勉力去听,仅得一二片语——
      “这药灌还不下去怎么办?”
      虽识不得另一把声音主人是谁,鬼切还是莫名其妙懂了抑扬顿挫里的懒散:“揍一顿呗。”
      真是毫无意义的对话,鬼切内心暗自冷艳,未等他一气呵成研磨出表达不齿的字文,灵台一场混沌的风暴将他卷入了更深层的梦境。
      很多时候,因着人对往昔之事的不断回忆,总会美化或歪曲过去的某些事实,令其成为意识中更心之所向的面目。譬如一页书纸,翻阅得多了,自然是逃不过边角被磨损得毛躁的事实。
      可,于鬼切而言,所有关于源赖光的事情皆为例外,一点一滴,皆为原封不动的模样。像是冥冥神迹,又像是命中注定。
      日月阳阴两均天,玄鸟不辞桃花寒。【5】
      那日恰逢昼夜平分,而源赖光领了圣旨携了鬼切一路缓行抵至奈良,美其名曰代天皇考察民风民情——名头打的挺响亮,可是个明眼人都能瞅出来,彼时源赖光揪置行堀一役中幕后黑手揪得正如火如荼,皇帝一纸调令令其远离京都,除了暗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做他想——约摸着是某些世家贵族以为暗地里勾心斗角给源赖光下黑手暴露了,给天皇跟前哭了个三天三夜换来的结果吧。
      接到圣旨的源赖光当时差点气炸,阴阳师与妖怪串通一事已查了个十之六七,现在离开京都岂非前功尽弃?那些个老不死的玩意儿朝政不行使绊子到很有一套,估计一套不够还有个备选方案,殊不知给他们这一折腾,恰巧给了那些逆徒浑水摸鱼的可乘之机。
      一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原本源赖光想推托一下让天皇卸了这份念他劳苦功高特许带俸休沐的“心意”,然则,天皇虽说时常掂不清是非,但毕竟万人之尊,更是容不得他人忤逆,源赖光权衡片刻,看似欣然领了这份差事。
      直至走出宫门,源赖光仍是一脸郁色,颇有杀神弑佛的寒意。候在马车旁的鬼切见他脸色便已经囫囵推出了事情的结果,“主人,退一步或可以更广阔的视角,去掌控全局。”
      理再是没错,也改变不了它就是句安慰话的事实,凉风乍起,源赖光缓下脸色,任鬼切为他披上弧裘,叹息道:“算了。”
      第二日,源赖光启程奈良,甩了天皇委派下来的一众使臣,身边仅带鬼切一人,大约是天皇也觉冷了良臣的心,默许他的特例,并赐遇事先斩后奏之权,所到之处,如帝亲临。
      源赖光对于天皇打一棒槌给个枣的做法未置任何评价,更何况他这个枣还是歪瓜裂枣。
      一路优哉游哉下来,主仆二人行至奈良用了七日光景,且源赖光一反平常整顿地方贪污舞弊大小事宜的雷霆手段,似乎并不打算彻查任何政务,每日只游山玩水饮酒作乐,仿佛纯属一贵公子突发奇想来此地闲逛一样。
      京都一众官员心惊胆战地时刻注意着源赖光的动向,生怕一个走神,就被扒出来和某某官员私交甚笃、拉帮结派。
      源赖光心思剔透,在发觉有人一路跟踪他们时就猜到了那些官员脑子里揣的念头,取过鬼切刚温好的桃花酿,小酌一杯,暗嘲他到底只是个占星画符的阴阳师,这场朝堂暗波汹涌,原本同他无甚干系,怎么就跟这一堆破事儿扯上关系了呢?
      曲水叮咚耳畔,源赖光烦闷了一会儿,扬声同身后阅书的鬼切道:“我看这奈良樱花纷繁,绚然又易逝,果真可怜可悲——”鬼切目不转睛看着他,没答话,心知肚明他并非要感春伤秋,便听到其下文,“不知拾些花瓣收来酿酒可也会如此醉人,”又疑惑道,“应该和桃花酿制成原理相仿,你会酿吧?”
      离京第一日源赖光吃不惯茶庄酒楼的饭,仅食一二便搁箸不动,鬼切不忍他就这么饿着行路,借了间厨房特地为他烹了一荤一素,自此以后,源赖光简直像是发现了失传多年的珍宝一样变着法子哄鬼切给他做饭,还时不时感叹一句明明是源氏最锋利用来斩敌的刀刃,怎么就用来切菜了?
      鬼切不想理他,但还是由他执勺每日三餐,且三五天菜式绝不雷同——他发现离开王都的源赖光就像被解除了身上枷锁似的,一言一行带了不少烟火气息,会哂笑会揶揄,这是鬼切从未见过的,另一面的源赖光。
      他私心盼着这段时日可以天长地久永不相尽。
      鬼切回了回神,喂给源赖光精致小巧的樱花糕:“今次择来的全让我做了糕,若你想尝尝樱花酒,我明日再去捋些便是了。”
      不经意沾在唇角的粉色残渣更衬源赖光那双薄唇扰人心神,他含糊不清地应道:“唔,也好……樱花还能做什么?能做茶么?酱呢?糖如何?”
      鬼切大逆不道地有点想把门口那棵寒绯樱连枝带干给他主人塞进去。

      回忆到此处纷乱杂章,像是跌落豆蔻枝头的月光,温柔着零碎了满地。
      迷迷糊糊中,鬼切感觉到有人强硬掰开他的嘴灌进去些许汤汁,苦味从舌尖蔓延至心底,他一边想着“哦是药啊”一边昏昏沉沉睡去。
      朦胧间,有人替他压了压被角。
      而后深一脚浅一脚再次踏入清冷的残梦。

      天边晚霞泫然欲泣,殷红得像是尘寰洇透的赤泪。
      鬼切提了一壶上好的竹叶青酒回到客栈,正值拾级而上之际,擦肩而过的一名女子不知何故步伐不稳向鬼切歪去。
      此人并非习武人,鬼切瞬间紧绷的身体恢复自然,垂下眼睫“下意识”接住那名女子。
      “啪”一声脆响,酒坛碎了个彻底,清澈液体顺木梯流下,淌成一道窄溪。
      女子惊慌失措不似作假,握紧鬼切小臂,姿容姣好却面色惨白,看来是吓得不轻。
      鬼切蹙起眉头。
      女子慌忙撤下搭在鬼切臂上的手,低眉顺眼作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鬼切摆手:“无妨。”
      那女子望向一命呜呼的那坛竹叶青,连连歉声:“此番勿撞了公子的佳酿,多有得罪,不知公子住于哪处房间,清奈这便差人买一壶赔于公子。”
      这方动静闹得不小,已有不少歇脚的旅人转头开始注意二人,鬼切抬目一扫,发现源赖光正倚在窗棱旁目不转睛看着他们,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察觉鬼切投来的视线,微微挑眉。
      鬼切无暇顾及其他,放缓了声音:“不必,还望姑娘以后多加注意。”随即抛却背后看热闹的无数眼目,错身绕过女子。
      源赖光扫兴地弯了弯唇角。
      不过瞬息房门被人推开,源赖光坐定续了杯茶,慢悠悠道:“哟,英雄回来了?”
      鬼切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又听得那人不紧不慢道:“我原本以为会是一出神女有意襄王有梦的好戏,”咂了咂嘴,发出叹息,“只可惜了我那坛以身殉道的竹叶青。”
      鬼切抿下无奈,踱步行至源赖光面前温声道,“主人。”
      源赖光懒洋洋:“嗯?”
      四目相对,鬼切喉头微窒,把酝酿在脑海中的话忘了个精光,手指以下犯上抚在源赖光下颌,俯身吻了上去。
      唇齿胶合,碰着茶香的余韵,源赖光偏要歪头结束这个本该悠长的吻,饶有兴致促狭:“啧,美人计?”
      薄唇润亮,不言而喻勾人心魄。
      “主人……”
      源赖光反客为主,扣住鬼切铺天盖地将唇贴了上去,辗转厮磨,万种风情。
      余光渐落,源赖光袖风一挥,闭合了方才打开换气的窗子,红尘与俗世皆被隔绝于外。
      源赖光携着鬼切向床榻跌去,一路不知撞翻物什几何,二人无暇顾及其他。源赖光轻揉过鬼切的脊背,手法娴熟煽风点火。
      鬼切难耐喘了一口气。
      ——鬼切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没见过其他式神与主人如何相处,更没见过源赖光有其他式神,如何自处,全凭心之所想,如何想便如何做。
      他现在只想要他。
      这场抵死缠绵从日薄西山一直持续到月上枝头,灯笼渐次亮起,虚光敛影而来,炽着这则天地。
      倏而有烟火惊鸿炸开,为夜幕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朔月烨烨生辉,像是人间求而不得的极致风华。
      景致溶在鬼切眼底,使他微微分了心。
      顷刻源赖光发现他的走神,轻咬住鬼切的耳垂,含糊不清:“是我不够用力么?还有精力去看其他?”鼻音浓重,性感又惑人。
      话音未落,源赖光猛然发力,见成功将身下人注意吸引回来,轻哼:“乖,听话。”

      鬼切于混沌沉眠醒来的那日,大江山下起了千年不遇的大雪。
      连绵远山波澜壮阔,载着料峭岁暮呼啸而过,灯火依稀勾勒出屋前无暇景致,还拢着三分虚无缥缈。近处有梅花枝不堪积雪重负,颤抖着劈落,清脆的声响惊起两三雁鸟振翅飞走。
      万象荣枯在眼底流转。
      较之多年前自重伤昏迷中醒来,此番唯有不同的便是从前的记忆分毫不差地再次缝入鬼切脑海。
      烛影娉婷,鬼切倚在窗前看浓夜照故里,苦中作乐地想,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扯出一抹嘲讽地笑容,鬼切蓦然想起与源赖光相遇的第一眼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四方寂静的盛雪时年。
      ——不是在源氏府邸从留白岁月醒来的那惊鸿长梦,而是很久很久之前,在大概都可以称之为前尘往事的那场珍重经年。
      彼时鬼切不过四五年岁,老一代鬼王还未因对铃彦姬【6】不敬而遭天罚,大江山远比此时要更欣欣向荣,从来过着晨昏颠倒生活的鬼切突然于白天精神头极好,窝在家里有些憋屈,闲来无事便下山溜达了一圈,拎回来几打好酒,后又抓几两三野兔做菜,待冷阳稍许西偏后,烤至香气四溢,一并掂走朝酒吞童子府邸走去——都到了这种时刻,从小到大一碰面就要切磋的两人大抵也该饿了。
      老生常谈的桥段猝不及防演绎在这段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上。
      行至半路,鬼切机警地听闻远处有打斗的声音,动静着实不像是小妖间无伤大雅的玩闹,望着尚早的天色,突发奇想绕了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寻着刀剑摩擦的声响一路前行,不过须臾,鬼切便已可一窥前方虚实。
      缠斗的多条身影中,鬼切倒是识得那几个小妖的面孔,毕竟作恶多端的人总值得令人引以为戒,然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被围困其中的人类少年,并非他一招一式多么引人入胜或让人拍案叫绝,实在是……他的的确确是这么多鬼或人中,被揍的最惨的。
      那方打的不亦乐乎,少年虽处于下风,却也未让小妖们讨得半分便宜,鬼切“啧”了一声,轻手轻脚跃上树杈处看别人打架看得津津有味,估算着倘若小妖们想把少年拆骨入腹吃掉怕得还需个把时辰,恰巧他今时兴致颇好,观得一场戏也无妨。
      出乎预料,待鬼切刚啃完第一个兔子腿,那少年便不敌群妖被反剪臂膀粗暴摁在冰冷雪地上。真是一出毫无悬疑的悲剧,鬼切倍觉无聊,没心情看接下来血腥的画面,收拾一下打算继续去找酒吞寻酒作乐。
      阏伽桶里结薄冰,水仙折枝寒未尽。【7】
      抬头瞬间,鬼切始料未及闯进一双倔强桀骜的眼眸,里面愤怒似海浪三丈,单单没有绝望,鬼切愣了一下,思绪有些飘忽,直觉那不是濒临绝境的人该有的情绪,动作顿了顿,下一秒那几个欺辱少年的小妖应声爆成一摊肉泥。
      置死地而后生?
      来不及多想,一道利刃镌凌冽与风而来,鬼切堪堪跳落地表,方才倚坐的大树便已然被拦腰斩断。
      刀法是令人咂舌的漂亮。
      “啧啧”两声,鬼切一边躲避少年的攻势,一边不痛不痒地反击一下——至少他也是个妖,再怎么不学无术也比这么一个人类少年要强上许多。
      然后……然后鬼切就发现自己轻敌了。

      原是少年攻击他的步伐与招式都是算计好的,几个方向走下来,风声陡然逆向,一个困妖阵落地成形将其围困。
      荻花瑟瑟,有人默念符咒压制,有人流转妖术抵抗,对上几招后,双方同时收手——阵法内外一人一妖都有些忧愁。
      鬼切是在忧愁这个阵伤害不大但十足十麻烦到家,若被酒吞瞅见还不晓得要被嘲笑到猴年马月,挨打事小,丢脸事大,他宁愿被这破阵法困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想被人看见这幅愁云惨淡景象。
      而少年则是忧愁自个儿不小心捆了大妖,捆了就捆了,虽说有上古阵法力量加持,但其自身阴阳术还并不能将其挫骨扬灰,打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时骑虎难下,不知如何为上策。
      征鸿沓沓,讶烟茫茫。对视三秒后,两人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言而喻的忧伤。
      鬼切“噗嗤”笑了,盘腿坐原地打趣道,“朋友,反正这一时半会儿的大家也相安无事,不如把那边的青梅酒拿来分了吧?”点了点不远处那一堆零嘴,“哦那油纸里包的是兔子肉,一起吧。”
      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起身把酒和肉拎了过来,默不作声地学鬼切那样盘腿坐下,默不作声地拿起兔腿默默啃起来——丝毫没有分给鬼切的意愿。
      鬼切:“……”
      凑近了才发现少年竟是赤瞳白发,平白为气质添了浅淡一笔孤冷,约莫是因着将才一番打斗,少年此刻撕肉的动作平稳中泄出几丝狼狈。
      鬼切本以为他不过是附近不成气候的阴阳师家某个偷跑出来闯荡的孩子,可他狩衣虽破烂污秽,那枚源氏家徽却明明白白地刺入眼帘,鬼切正了颜色:“源氏?”
      那少年似乎放下戒备心,头也不抬:“源赖光。”
      鬼切心说:“这么轻易就报出家门信你是鬼哦!”仍端着假笑拐弯抹角地探问,“你还这么小,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源赖光:“我是被人蓄意丢在此处的。”
      鬼切真心实意赞叹:“你们人类世界可真复杂。”
      源赖光牵出一抹稚嫩的杀意,那张依稀可见日后俊美容颜的脸上说不出的阴霾:“不,是他们太愚蠢了。”
      鬼切觉得这场对话太艰难了他接不下去啊,于是干脆挑起另一个话题:“听说你们源氏是京都阴阳师世家大族,”本想问一句到此处所谓何事,开口却风马牛不相及,“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啊?”
      源赖光疑惑道:“你没有去过?”
      鬼切换了个惬意的姿势,语调轻快,“是啊,当今世道人类与妖势不两立,在打不过你们阴阳师之前,我们是不允许出山的。”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折了一根草衔在嘴里喃喃:“那岂不是我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源赖光垂下眼帘:“你会屠杀人类吗?”
      像是听到什么新奇的理论,鬼切盯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儿才道:“为什么要杀人?我们有我们存在的道理,你们自然也是有你们的,势如水火又不一定非要你死我亡,一定会有一个平衡点使人与妖同存。”
      源赖光低声道:“我以为……”
      许久都没有下文,鬼切浑不在意后续内容是什么,反正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催促道:“朋友别跑题啊!”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8】
      那日酒茨二人组终究没能等到鬼切飞鸽传书约好的兔肉醇酒。鬼切将源赖光送至山脚,临别时意犹未尽啧道:“若是有幸,我定要会一会你说的这些民俗。”
      当了小半天说书人的源赖光轻轻弯了眉眼:“会的。”

      总有人在蜂拥罅隙中逆行,纵然遍体鳞伤,亦固执如初见,恰似烈火勇于向潮水奔去。

      后来源赖光断断续续见过鬼切几次,基本都是因为被父亲扔在荒山历练。
      鬼切不太能理解人类的思维,并不懂得把这么小一个阴阳师扔在妖怪多如牛毛的大江山不被鲸吞蚕食就算沧海一粟般的幸运了,还历练?历练如何逃命更生动形象有趣吗?
      其实鬼切也没怎么过多纠结,毕竟跨物种如跨海,去试图明白别人的观念不啻于赤蝶渡海,只是在第二次偶然碰到源赖光的时候,偷偷捏了个妖术放在他身上,至此,只要源赖光踏入大江山的统领范畴,总能撞上要么恰巧路过,要么沉迷逮兔子的鬼切。
      源赖光几乎要觉得鬼切是不是专心致志来堵他的。
      酒吞童子发觉鬼切有事儿没事儿不再来找他时偷偷留了个心眼,尾随鬼切一路,十分逍遥躲在暗处偷窥鬼切是如何呕心沥血跟人家假装偶遇——直到被鬼切察觉并恶狠狠威胁了一番才肯作罢。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源赖光时风正凌然凛冽,鬼切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将他送到大江山边缘,刚想告别便听见已经沉抑一天的源赖光闷声道:“明日我便要随父回京了。”
      鬼切瞬间有点茫然,听懂了他的意思,明白明天之后就见不到他,哦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也知道自己应当说一些来表达惜别之情,可那一瞬间心绪纷杂,空白袭上来,只得动了动唇,涩然道:“那,一路顺风。”
      统共只有五个字,连上停顿不过三四秒的时间,也不知是哪处触动了源赖光的怒意,方才还消沉的少年像被冒犯的猛兽一般倏地发力,将鬼切推到了旁边的枯木老树上。
      闷哼的痛咽与天边的惊雷同时响起,油纸伞失手甩在了一旁,磅礴的大雨兜头而下瞬息将二人浇了个彻底。
      距离二人第一次见面刀剑相向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在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中,鬼切终于要微微抬头才能够直视源赖光的眼睛。
      雨幕中源赖光咬牙切齿的表情却越发清晰,烙在那人眼里,灼伤了一大片,“你怎敢、怎敢如此无动于衷?!”
      打湿的额发顺遂地贴在鬼切额角,看上去隐约有三分乖巧无辜的模样,一直被抑制的欲念终于寻准时机破土而出——源赖光扣住鬼切精巧的下颌,吻了过去。
      与其说是个吻,不如说是个撕咬更为恰当,深情且粗暴,所幸鬼切还是个比较有耐心的大妖怪,被咬痛了只是皱皱眉,还能双手不闲的在源赖光脊背游弋。
      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9】
      那一面终究是在暴雨如注的背景里被封缄,源赖光临走前认真叮嘱他:“你要记得我。”
      鬼切探过去吻了吻他的侧脸:“锥心之颜,岂敢忘怀。”
      源赖光毫不示弱地将吻还给了他的唇,厮磨道:“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他堂堂一大江山妖怪还要一个人类保护?传出去不要太喜庆喔!
      可鬼切认真点了点头,“好啊,等你长大了保护我。”
      源赖光又道:“等我来接你。”
      鬼切弯着眉眼笑了,像极初见时分,他听他讲外界风俗逸闻时那个痴羡参半的笑容:“嗯,我等你来接我,去看遍你说过的俗事三千。”
      只是,岁月最后负尽浮生与世人,他终归没能等到再见他一面,也终归没能一直记住他们曾经那些情深意切的故事。

      回忆于此刻凋零成泥,天边微微晕开鱼肚白,最后一星火花噼啪燃尽,应接而来的是轻缓的叩门声。
      “请进。”
      茨木端着一碗黑咕哝的东西走进来,涩鼻的气味瞬息蔓延铺陈,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的难闻着。
      诡异的味道唤醒了多年前某些生死不如的年少岁月,鬼切蹙眉,“你的厨艺造诣都贡献给妖力了吧?”
      茨木“哈哈哈”保证:“哪儿能啊,听酒吞说比之前更难喝了。”
      提及酒吞童子,鬼切的神色微微黯然:“酒吞如何了?”
      茨木将汤药递给他:“我以阵法将他的头颅与躯体合二为一,又强行将他的魂魄拘于其中,总算将他唤醒了。”
      鬼切抿了抿唇:“对不起。”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他将你教的很好。”
      那人长发如火仿佛燃得整场气息都明快起来,茨木见其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皱着眉捞了一件鹤氅裘裹在那人身上:“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了就敢穿这么少乱跑?!”
      酒吞抬手揉了一下鼻梁:“这不等着你帮忙嘛……”
      鬼切道:“大哥。”
      酒吞拨了拨衣领上的软兔毛,奇道:“啧,小时候没大没小指名道姓的喊的那个小崽子哪儿去了,你该不会是盗版的吧?”
      鬼切却敏锐地捕获到上一句里那个“他”……犹豫三秒还是忍不住询问道:“他……如何了?”
      虽然源赖光说在他体内种下源氏上古封印,只要他不死,源赖光就不会生命之忧,但彼时鬼切宛如被什么东西控制心智,杀神弑佛,砍向源赖光的刀皆致命之极……鬼切竟可耻地有些担心他。
      那边酒吞正小媳妇儿样子地握着茨木递过来的水杯暖手——那是茨木将才刚用妖术温热的。
      鬼切简直没眼看这俩人。
      “啊?”酒吞从茨木严厉又不失温情的絮叨中拔出思绪,愣了愣,理解了鬼切口中的“他”在指谁,“源赖光么?唔,他现在挺惨的。”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有点发散,看起来像是在回忆从前,“一错眼,那时让我们家鬼切呕心沥血的小小少年都成为名满天下的阴阳师了。”
      鬼切蓦然想起那句“等我长大了,保护你。”一字一句珍重,穿越斑驳时光而来,落在心尖仍能令人失神悸动。
      有人恨得太强烈,反而把恨什么记不清了【10】,也有人恨着恨着,就不知道到底该爱该很了。
      酒吞看出了鬼切的挣扎犹疑,斟过一杯茶递给他:“此番我们都遭人算计了,”鬼切猛然看向他,目光震惊,“不止你我,还有源赖光。”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11】
      这天,鬼切知晓了一些从未想过的事情,连上自己的一点推测,拼凑出一个与之前认定的截然相反的真相。

      故事大抵还要从那趟奈良之行讲起。
      半个月的醉生梦死之后,从京都传来的一则加密讯息点炸了这偏安一隅的平静。
      有人将阴阳师与妖怪勾结一处之事捅到了天皇面前,毋庸置疑,从来反感妖怪为非作歹的天皇当场盛怒,严令彻查此事,如若属实,一律斩首。
      ——当年天皇还为太子时,差一点被勾结佑姬的贵妃害死。
      虽说这件事源赖光已经查了个七七八八,总要择日上书皇帝,但……自得此一事,源赖光莫名惴惴不安,隐约觉得有一场腥风血雨正整军待发,当即决定立刻回京。

      山雨欲来风满楼,京都大小官员皆为战战兢兢,源赖光甫一进府,便被天皇传入宫中,心中焦躁不断被放大,方踏入卧房反手关住木门,便低声对鬼切道:“哪儿都不许跑,在家等我回来!”
      鬼切皱眉忧虑道:“主人,请允我随您左右!”
      源赖光任由鬼切为他换上朝服,断然拒绝:“待在家!我的话你不听了吗?!”
      鬼切却不肯做出让步:“此次情况不明主人万不可孤身入宫,”顿了顿,近乎耳语对源赖光道,“主人也觉察出此行非比寻常了吧?”
      将才来传口谕的人不知何故,见到源赖光竟先阿谀奉承了一番,夸其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心思缜密,甚为天皇分忧担难,挖出逆徒与妖物勾连一事,保社稷于一难。
      这段话令主仆二人稍稍变了颜色,此事并非自源赖光主动捅出,看来是有人要借他这把刀,要去行便己之事,思绪稍稍流转,源赖光剔透地估摸出一些漩潮暗涡,仍旧是扯出同往常别无二致的神色,应下了这堆子虚乌有的溢美之词。
      明争暗斗阴谋诡计,那些累年积攒的新仇旧恨大概终于要在这场暴风骤雨中粉墨登场了。
      是以,此刻鬼切铁了心就算忤逆源赖光要跟着同去,纵使不可入宫,守在宫门外也比待在家只能提心吊胆强上许多倍。
      源赖光神色淡淡:“所以呢?你去就能让他如平常一般吗?”
      鬼切完全没料到源赖光竟开始剑走偏理,愣了好久,“可、可我能保护您。”
      源赖光垂眸看着鬼切为他整理下摆,认真道:“源氏二字还是足够令人忌惮的,你不必担忧。”
      鬼切猛然想到另外一种骇人的可能,“主人,这次会不会也有内奸推波助澜?”
      源赖光动作顿了顿,“的确,你挑几个信得过的人把府内彻查一遍,务必不要打草惊蛇,一旦有蛛丝马迹立刻向我禀告!”
      绕了这么一大圈下来,鬼切仍旧未忘记这场对话的初衷,“请准鬼切随您之侧!”
      源赖光被他倔强得烦了,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干脆以一纸咒符将他困在了卧房,“敢试图冲破禁锢你便挪窝去神奈川锻刀吧!”
      鬼切悻悻看着源赖光越走越远。

      大江山常年瘴气缭绕,暗红的气息漫天满地盈斥着,腐朽的味道于其间悄然滋生,再纵烈的日光都不得驱散。
      曾经对此极度不适的鬼切,在破除封印破除之后的这些天,竟不经意嗅出了畅快淋漓的错觉,藏匿在血液本身的残忍和暴戾皆扬土重生。若源赖光还在身旁,定要嗤一句“堕落”吧。
      “……人妖勾连一事原本与大江山无甚干系,可幕后黑手偏要将这乱世搅得更加浑浊,硬生生摁了个罪名扣给我们,”酒吞动了动唇,扯出一抹无比讽刺的笑容,“天皇也不知是痴傻了个彻底,还是谋算着打压源氏一族的势力,任由着那群人的尔虞我诈——源赖光进宫不就是被迫担了围剿大江山的圣旨吗。”
      “若与我大江山倾力一战,源氏一族命数便基本就此衰矣,而今新生阴阳师家络绎不绝,苟延残喘的源氏又如何与之抗衡,保住自己世家大族的地位?”
      “源赖光年少成名,早已并非有勇无谋一腔热血肯为天皇肝脑涂地的初生之犊,他原本计划佯攻实守,耗得天皇不得不改变与大江山作战的念头,只可惜……”
      鬼切接过话头,“只可惜,我没听他的命令擅自上了战场,左眼封印与大江山结界碰撞,动荡直接影响激战中的源赖光,令其分神身受重伤,”鬼切声音干涩,“可你说的这一切,他半分都没有告诉我。”
      酒吞摊手:“他也没告诉我,我瞎猜的。所有妖怪中,他舍不得杀的也就只有你行吗,看见我们这群无名之辈,简直干柴烈火想立刻弄死我们。”
      茨木:“换个比喻,我不喜欢。”
      鬼切:“…………”

      (四)终起笔纹下落幕
      月色溶溶,流浪而下,平白为悠远世间研上一层薄雾。
      鬼切避过巡卫,轻巧落在源赖光卧房的青瓦上,心中仍在纠结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源赖光——无论如何,源赖光都是导致他手刃同族的罪魁祸首,他没办法原谅自己,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隔着缝隙,源赖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鬼切下意识身形微动,却又硬生生忍住,他们现在已经算是敌对立场,他刺向源赖光的那一剑让他们彻底泾渭分明,鬼切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中期待的究竟是否为一场令人不齿的笑话。
      转身欲走,却听到一把虚弱的声音隐约入耳,带着贯常清冷的笑意:“一杯尚佳的碧螺春,不知公子能否赏光?”
      连鬼切自己都没察觉,其实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大约是终于有了一个光明正大靠近源赖光的理由,不必再天人交战,一边遏制不住想要立刻见到他的躁动,一边对自己的软弱拖沓深恶痛绝。
      仅是从房顶一跃而下到推门而入这短短几步路中,鬼切心思早已九曲十八弯,想了无数种可能。
      或许他应该一进门就对源赖光刀剑相向,以此来表明他的愤怒和立场………
      或许他应该装作清清冷冷的样子,当源赖光从来无关痒痛……
      但至少,他们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潇洒且温存地调笑。
      可当看到羸弱的烛光温柔笼罩同样羸弱的源赖光时,鬼切禁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瘦?!”
      源赖光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卷单薄的书册,那张令万物神魂颠倒的脸上神色淡淡:“嘘,我现在被软禁,不准任何人探望,你安生点儿。”
      大约是随鬼切身形偷偷溜进来的夜风太过冰冷,又引得源赖光好一阵难忍的骤咳,鬼切蹙眉倒过一杯水,运以妖力温热至适宜入口,递给源赖光:“你怎么还未入睡?”
      接过青釉瓷杯时,源赖光故意指尖轻滑过鬼切尾指,将那一抹温度谨记于心,心中未免激起扼喉般的悲恸,再开口时仍旧是轻佻轻松的语调:“在等你啊。”
      鬼切只当他是羞辱,脸上青红交加:“放肆!”
      源赖光眼底笑意淡去了一些,“你不会就是前来替我倒水的吧?”
      鬼切抿了抿唇:“你……是如何令我死而复生的?”
      源赖光眼底瞬间冰封,又很快掩去阴沉的底色,弯眼看着鬼切:“你说呢,无非就是我源氏一族通晓上古秘法,以禁忌之术偷换了你阴阳之数……”
      若非来之前同茨木酒吞讨论过此事,鬼切真要信了他的鬼话。
      鬼切揪起源赖光的领子,忍无可忍:“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骗我?!!”
      下一秒却被猛然推开,眼睁睁看着一向强大桀骜的源赖光呕出一口血:“你……”
      似也是愣怔了一下,源赖光却又很快恢复那种不以为意的嗤笑:“我说,你就不能对将死之人温柔点么?”
      鬼切像只被激怒的野兽,猛然发力紧攥住源赖光的肩膀,眼睛硬生生爆出血红:“到底怎么回事!!”
      源赖光如同从前那样抬手抚摸了下鬼切的头发,声音中满是安慰的意蕴:“乖,没关系的。”

      窗外夜色如水,源赖光沉默良久后,终于妥协,无奈地叹口气:“好吧,我告诉你真相。”
      “大江山鬼王对铃彦姬不敬一事很快传遍开来,当时我正随父亲东征,战事吃紧容不得半点马虎。待我寻得间隙脱身去大江山找你之时,天罚已是悉数落下——我没能赶上护你周全。”回忆起那些并不愉悦,甚至可以称之为痛苦的往事时,源赖光脸上终于浮现了凡人都会拥有的茫然,或者,可以理解为对自身渺小的深恶痛绝。
      “我用了整整三天三夜,将大江山翻了个彻底,才在我们初遇的那个地方找到了你。彼时你身上鲜血已经干涸,整个人毫无生机,我知道你早已没了生命,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认为你并没有死,你不能死。”
      “于是我将你带回了府邸,用禁术将你的魂魄封于躯体,以此来为我争取救活你时间。”
      “可是翻阅了所有藏书都没能找到法子,直到有一天,我偶尔闯进源氏禁地,看到了那位被禁锢着的邪神。”
      鬼切心头一窒:“八岐大蛇?”
      源赖光挑眉:“对,八岐大蛇。”
      明明寒风已经停歇,鬼切脊背仍旧是止不住发凉,努力压制心中暴虐的情绪,可还是把持不住厉声道:“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几近破音的语调下满是不安与惶恐的颤抖。
      源赖光还是那副无关痒痛的模样,拍了拍鬼切的肩头,“不过是……以命换命罢了。”
      鬼切被他这句话撞得字字泣血:“你!你……怎敢!!”
      源赖光唇角微微勾起,像是谈论今天要鬼切去做什么饭一般无二的轻松:“无碍,他至少仁慈地给了我两年同你共处的时光。”
      命运总是在阴差阳错中迂回向前,源赖光复活鬼切时本盘算着待他死后,就放鬼切自由,没有记忆的鬼切自然不必去收拾大江山遗留下来的那堆烂摊子,而在源氏学到的一切便足够鬼切谋生。
      或者,他可以再狠心点,将鬼切一并封印沉睡,这样在无他的往后余生,鬼切也不会再对除他之外的人那般用心——反正他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可我没能料到,我千种算计还是功亏一篑令你手刃同族,更未料到天皇竟会亲自督战……”
      帝王那句泛着病态快意的“快,爱卿,快砍下鬼王的项上人头!快!”止不住在耳畔回荡,像是晨钟撞击的声音,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刺得心底生疼。
      鬼切实实在在第一次见源赖光流露出如此不敢细看的神情,脆弱且孤寂,仿佛万里山河瞬间永恒崩塌,一寸一寸裂出世间罪恶的底色。
      鬼切忍不住伸手拥源赖光入怀,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无能为力……”
      可源赖光永远都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天才阴阳师,恍惚只悠悠一瞬,便如点墨入水没了踪迹。
      他轻声开口,没用多大恨意,却恨得痛骨痛筋:“呵,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二月初十,左大臣以谋反罪论处,株连九族。
      二月十二,源赖光官复原职,并赐锦罗绸缎无数以明其清白。
      二月十七,源氏三公子、源赖光同父异母的弟弟源赖亲贬官流放,行至半路遭流匪拦截,从此杳无音信。
      二月二十一,大纳言被查证与南方妖怪勾结,党羽及其一族全部问斩。
      二月二十九,天皇命阴阳师安倍晴明行军开拨南方,力图剿灭作乱妖怪,维持王朝安平稳定。

      转眼便是草长莺飞的人间三月。
      微醺的空气隐约浮动着几缕桂花淡香,岁月如曼舞轻歌竟骗得两三寒绯樱迫不及待绽出炽烈又素雅的花瓣。
      那日春光温柔,鸟啼声波折婉转,远山终于肯露出葱郁的面目。似乎是受明艳暖阳的影响,源赖光精神也一并好了起来,不是前几日总在昏睡中度过。
      源赖光提着这些天来趁清醒时候做的荷包,眯起眼叹了口气,针脚歪歪扭扭着实对不起他一向高贵冷艳的品味,若想重新做一个便也是来不及了,于是塞给一旁的鬼切,“喏,送你啦。”
      温温吞吞的小风漾起,鬼切接过来,珍重地放在怀中,“谢谢,我很喜欢。”
      源赖光就着这个姿势伸了个懒腰,随意说道:“不喜欢也没得选,我再睡一会儿,你回大江山吧。”
      鬼切愣了愣,这些天来早已熟悉的抽痛感又扼紧心头,张嘴欲说什么,最终归于无限空洞,只点头道:“好,我等你睡着就走。”
      源赖光倏地笑了,绮丽得似浮生大梦里最费尽心血的一两句惊艳世俗的薄诗,“好啊,”翻身不去看鬼切脸上的表情,以为借此便可拂去所有不忍心,“你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鬼切声音里带了些颤音:“会的。”

      从天光浓烈到日暮西沉,百鸟归巢,连各路早开的繁华都收敛了锋芒,源赖光都未曾醒来,知晓他不想让自己看到离世的模样,鬼切起身在他苍白的唇上印下一吻,缱绻缠绵得仿佛要将这一生不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悉数陨落。
      而后转身离开,背影毅然——既然这是主人的心愿,那么他定会成全。
      可过往千回百转,在即将跨过大门时鬼切还是忍不住转身回望,未曾想却落在一双万种心绪于苦海中挣扎的极黑眼眸。
      二人俱是一怔。
      世人皆在求而不得中苦苦作揖,而时光又从来不肯赏赐谁一场放肆的唇齿相依。
      一瞬即亘古,一眼即万年。
      还是源赖光先开了口:“下一世……我若仍有幸生而为人……”
      世界从混沌中诞生,又或许终将归于混沌,若数十亿红尘俗世还能够得以相逢,不知下一世枯萎或艳丽的山海人间,你可否会历尽千帆,寻得我,不厌其烦地再陪我一一读遍。
      旧日时光须臾便化为了有如实物,在二人周围纷腾轮转,似乎这样便可以沉浸在那些不懂珍惜的风月流年。
      鬼切缓缓地勾勒出一个浅笑,就像源赖光无数次对他笑时的样子,深沉且温柔。
      “我会的。”

      第二日,源赖光病逝。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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