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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池袋袋袋袋! 不会喝酒的 ...

  •   女人转过头来看我,明明已经完全是逆着光了,我却奇异的看清楚了她的神情。
      她平静地看向我,又或是看向除我之外的什么东西,眼神中带着奇妙的倦意。除此之外,那双平日总是愉快的微微弯着的眼睛里,任何堪称柔软的神情都不存在。

      甚至可以说,她的神态坚定的就像个战士,但从某方面看去,又漠然的仿佛是个安静的旁观者。
      ——如果忽略她眼中的疲倦的话。

      但这一点情绪,就如同春日暖阳里的薄冰一般,很快就消融了。
      她甚至歪头冲我笑了笑,同时熄灭了手中的烟。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从那双涂的精致的薄唇中吐出的即使是嗔怪的话语,听起来也如同撒娇一般,“在那儿站着像什么样子?倒像是我没有招待好客人一般。”
      “我可都把烟熄了,现在可没什么好讨嫌的。”

      她的嗓音低柔动听,即使带着常年吸烟,导致的沙哑,也婉转得仿佛是情人于耳边的低语。
      直教人想起上海滩的舞厅、老乐队、留声机、香水味、黑西装、相拥旋转的男女、永不停息的纸醉金迷逢场做戏。

      像是那段旧时光。
      永远的停留在她心上的旧时光。

      “…你喝酒了。”而且还抽了很久的烟。
      即使大开着窗户,不算温柔的夜风穿堂而过,那股浓重的烟酒气息也没被冲散掉多少,停留在原地,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不轻不重的刺激着我的所有感官。

      我不算讨厌酒,但也称不上有多喜欢,偶尔会将甜蜜的果酒当成饮料浅尝一口,毕竟酒精对我向来不太起作用,而且我在偏好方面更贴近孩子的口味。
      但我讨厌烟,即使是相对清淡柔和的女士烟留下的气味,也会让我感到不喜,只是碍于教养不会当面提出来。

      她是知道这一点的,或者说平时她在这方面都表现的极其体贴:她爱抽烟,且烟瘾极大,但在每一次见面之前,她几乎都不会抽。即便是抽了,也会在我到来之前清理干净,身上连淡淡的烟味也不会剩下。
      可这一次,她连矮几上撒落的烟灰都没有注意到。

      结合空气中浓郁的酒气,我想她大概率是在喝酒的过程中听说我已经到了,急急忙忙胡乱的收拾了一下,酒瓶子多半就塞在沙发底下。
      …她应该是已经醉了,但又没醉完全,还留了一两分清醒知道要毁灭罪证。

      说起来这酒味感觉好像和平常她爱喝的种类不太像,光是闻起来就要厚重很多。年份应该很久了,度数也不算低,不然以她的酒量也不至于在理智的约束下,还能醉成这样。
      我向后退了两步,一低头,果然在她脚边发现了个小小的酒坛子,歪倒在一旁,没封上口倒也没漏出什么来。

      啊,破案了,是黄酒,后劲看着好像是蛮历害的那种。但应该不至于让人耍酒疯吧…应该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前几秒还堪称端庄的姿态,原本规规矩矩穿在脚上的高跟鞋已经被蹬的老远,顺带把酒坛子又踢翻了。

      然后咕噜噜的就滚到我身前来了。
      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就着不太清晰的天光向里看:一层细腻的膏状物覆在内壁上,色泽不算洁白,上面几个乱七八糟的勺过的痕迹非常明显。

      “酒…?是,是喝了酒,那就是你手上那坛,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她在我蹲下身捡坛子的空隙里凑了过来,也没管倒在边上的高跟鞋,就这么赤着脚走了过来。
      “这坛上好的女儿红,是出生时父亲为我埋下的。可是他跟着当时最富盛名的酿酒匠人亲手学着做的。”她半眯着眼睛又微笑起来,“是好东西呢,你要不要也来试一点?”

      “虽然放得久了些,成了没有半点香气的酒膏,不过要是佐以当年的新酒,勾兑的正好,也可一吃。”
      “我可试了好几回才试出了这个方子,但一个人喝酒又哪有意思呢?”

      她略有些强硬的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到矮几前坐下,拂去了其上的烟灰,转身又打开沙发边的酒柜,从中取出两个酒碗。
      酒碗不大,看着还算精致,应当是照着女性的酒量制作的。所以从陈列着精致玻璃杯的酒柜中拿出来,也不算有多突兀。

      她轻巧的从我手中拿回了酒坛,回到桌前。然后转动手腕,将酒倒入碗中。仍留有余温的酒液蒸起薄薄的雾,在夜晚的柔风中很快就散去。
      我并没有拒绝她,也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打算。

      ——

      确实是好酒呢,我想,即使是像我这样并不多爱酒的,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酒膏被冲开那一瞬间猛然爆发的奇异腥甜,以及散去后那一种厚重绵长的香气。
      只是很可惜我不爱酒,也没有多懂酒。显然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中知己的好人选。

      让我喝下去了,反而才是真的暴殄天物吧?
      我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就被过重的酒味冲的直吐舌头。

      果然还是欣赏不太来啊,连淡如饮料的鸡尾酒都不太爱喝的我,到底为什么要去挑战这种级别的难度呢?
      我勉勉强强的把酒咽下,憋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一抬眼就看到对面人已经痛痛快快喝光了碗中酒,正在伸手去够第二杯。

      可哪有第二杯呢?她一直够但够不着的,也只能是我面前这一碗了。
      啊…别了吧,浪费就浪费,反正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价值。

      够了几次没够到,她也没强求,也就直接就着趴在桌上的姿势醉眼朦胧的跟我说起话来。
      “…要我说啊,如果不是我父亲死的早,哈,听我妈说,照他当时那个劲头啊,何止是几坛子酒,大半的家产都要给我吧。”

      “我还记得,旁支的那几个堂兄弟当时看我跟防什么样的…现在想起来多可笑。”
      “不择手段想活着的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倒叫一个根本不该活着的人活到了现在,你说这好不好笑?”

      “……”
      “我多想,亲眼看着他长大。”

      “…可是我不能,就像我父亲也没能看见他的女儿长大一样。总有些事是超过了儿女情长,是我,是我们必须得做的事。”
      “处于漩涡中心的你比我更明白吧,你可比我还更早就有了孩子喔?”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的,现在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总忍不住去想,”眉目艳丽的女人低头,盘的精致的发髻在动作中散了一些出来,垂在耳边,被窗外的繁华灯光映照出蛇一样扭曲的影子。
      “明明靠的那么近,却不能去触碰。”

      “他会不会恨我呢?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忽然想起我呢?还是说他早已经忘了我?忘了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她向窗边伸出手,像是想要触及窗外的灯光,又像是真有什么稚嫩的孩子站在那儿微笑伸手。

      “到今天我也没有彻底明白,我到底做的是对还是错?”
      “如果有可能…我也想从这样的命运里逃离啊,我一直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也怀抱着自己的私心、想要拥有正常的生活啊。”

      “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吧,我所做的一切一直就是心怀妄念的自欺欺人而已啊…”

      我坐在一旁安静的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保持着沉默。不过她也并不需要我出声应和,只是想对一个勉强能信任的人说些什么而已。
      ——不管是怎么样的心情,说出来总是会好上一些的吧?

      做一个好的倾听者也算是上位者必备的一项技能,我的养父曾经这么告诉过我,尤其是在信任你的下属面前。
      他是位能够真正称得上有教养的绅士,即使一开始并没有多么欣赏我,却能够一视同仁的教导我。

      虽然比起“绅士”之名,意大利上个□□时代的“教父”这个称号才更符合他在他人眼里的形象。
      但他教导的一些东西确实让我受益良多。

      气氛使然,我不自觉的回忆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有些微微的恍惚。
      似乎曾经也有什么人对我这么说过,在这世上有一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而我从没有试图挽留过他们。

      啊…之后呢?
      我就再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

      像是在掩饰什么一样,我匆匆端起酒碗,扬起头将剩余不多的酒液灌了下去。
      我自然而然就被呛到了,喉间涌起的涩意被强硬的咽下,没有狼狈的咳出声,只是眼角被憋的有些湿润。

      …如果真的能一点都不在乎就好了。
      就不会悲伤,不会怨恨,不会后悔了。

      ——

      幸好喝的再多我也不会糊涂到什么程度,还能分出精神来照顾照顾对面这个已经开始张口讲一些乱七八糟的童话故事的女人。
      按照她胡乱给这些故事嫁接的架势,我觉得我待会儿都能听到一个小红帽和蓝胡子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圆满happy ending的故事。

      我一边叹气一边烧了一壶水,然后开始满屋子找牛奶之类的存在,希望能让这个人快点清醒。
      虽然她喝醉了之后并不算多么难缠,甚至除了会讲奇怪的故事、把我和我母亲认错这两点之外显得格外乖巧,但很明显,我并不是个多么喜欢照顾别人的人。

      更何况我还需要清醒的她为我做事呢。
      即使不需要,我也不想看着一个醉醺醺的女人对着空气表情慈爱的讲着一个又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故事,讲到一半还会忘词。

      不管忘词这点,这场面真的很可怕诶。
      喝醉酒的人真的是无法理喻。

      我最终在酒柜里找到了牛奶。牛奶边上还摆了个画风极其可爱的马克杯。
      在一众起泡酒、葡萄酒、梅酒、威士忌、伏特加的包围下,这盒纯牛奶以及旁边的杯子就显得格外的清纯无辜。

      但你一个敢吨伏特加的人,为什么喝黄酒会醉啊???
      准备得还这么齐全,看着很像是看准了我会来打算讹我啊?想要碰瓷吗?

      虽然这么想着,但我还是尽职尽责的像个温柔的老母亲一般给她热好了牛奶,倒进了马克杯里,试出适宜的温度后才把杯子递给她。
      盯着她端庄坐直,乖巧地把全部牛奶给喝下去了,我的内心顿时涌上一股“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柔情……不对,我柔情个什么劲啊?!我们的角色是不是反掉了啊?

      但这人不会完全照顾自己倒是真的,明明能把自己收拾的光鲜亮丽,生活却过的乱七八糟,作息不规律日夜颠倒是常事,我在北美处理事务时都经常能在白天接到她的消息。
      总觉得照这种作息那天她忽然猝死了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或者说,感觉她几乎就是以这个为目标在努力一样呢。
      ……

      我坐着等了20多分钟,其间泡了杯茶,在等茶凉的时间里,看着她抱着靠垫小睡了一觉。
      差不多到茶温热的时候,她也就醒了。先是迷迷瞪瞪望我一眼,才有些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是阿和,你已经来啦…?”

      “你什么时候到的?啊…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可真是不好意思…”

      刚才发生的事她倒是都不记得了,非要想的话,也就只能想起一两个零碎的片段,这点可真是让我羡慕。
      我端着茶杯看着蒸汽飘起来又被风吹散,忽然没头没尾的开口:“夏天…好像就要结束了呢。”

      “你说什么?”她还留有点喝醉后的不清醒,声音含含糊糊“…什么夏天?不是已经到秋天了吗…?”

      “…没什么,你妆花了,口红蹭到脸上好大一个印子。”我说。
      善解人意的我放下茶杯起身去开灯,转身前递了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给她。

      很快,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就是手忙脚乱的翻找声,还伴着一两句轻声的“哎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怎么现在找不到呢?”。

      开了灯后,我没有急着转身。就这么背对着她,也没有开口。
      在最初的吵闹过后,身后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室内很快就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鼓涨的风声就好像什么人的悲伤叹息,又有些像是幼时母亲哄我睡觉,在我耳边哼过的小调。
      忽然感到有些困倦的我闭上了眼睛。

      “要转身了哦。”我说,“收拾好自己就快一点,不然的话我还是关了灯吧。”
      “你关吧,这副狼狈相没什么好看的,”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吧,你来找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

      “帮我找个人吧,就在池袋。没有名字,没有相貌,几乎没有她的任何资料,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我有气无力地开口,“这样的条件下,即使是我也会觉得是种刁难…但你要做的不是找出这个人。”
      “只要透出点消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特征,让某些人以为有人在找这个人就行了,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对号入座的。”

      “你打算做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你是想让他们自己上门来找你?”
      “算了,反正我也不需要知道你的布局,毕竟我只是个小小的情报商而已,然后呢?”

      我纠正:“他们会找的不是我,是你。”
      “不需要有然后,”我说,“至少在我目前的计划里你不需要做除此之外的事,你只要在散布完消息之后随便跑到什么地方‘消失’上一会就行。啊,就当是放个假去散散心。”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完全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全靠自己解决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开头麻烦你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这趟浑水也没必要让局外人蹚进来。”

      “只是说,走的越早越好,”我打了个哈欠,“那些人的手段挺恶心下作的,虽然不一定伤得了你,但看着也隔应。”
      “你也知道的,那些搞政治的心有多脏,唉,更何况他们还和一群完全不在乎后果的疯子搅和在一起。”

      “尼布罗…?”
      “算是它的对家,但尼布罗包括的可不止矢雾制药,”我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实在的,完全凉了的茶真是苦的要命,“明面上是一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跨国生物制药公司,至于是用于洗钱还是满足某些人的私欲,这点不太好说。”

      “不过他们风评一向不太好,光是近两年就闹出过好几起纠纷,也一直有传言说他们在私底下做过人体实验,总部周边经常有流浪汉失踪也是事实。”
      “当然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当地治安一向糟糕。”

      “让我真正确认了这些人手底下不太干净的事,我记得当时闹得还挺大的。有好几所英雄事务所都派人去检查,但也没出什么结果。”
      倒是有几个还勉强算得上‘正常’的研究员因为“偷税”、“漏税”的名义被带走了。

      “你是说…当时那张照片?可那不是已经被辟谣说是合成的吗?‘只是个员工家属的小小玩笑。’况且,我记得那一家公司早就倒闭了,也并不是什么玛利亚生物制药公司,甚至连制药公司都不是?”
      她显然对这方面没有涉猎,或许有对医学并不多感兴趣的原因,但对情报商来说,这并不是个多么好的习惯。

      “照片确实是假的,但事情是真的。一家连名字都没人听过的制药集团拥有那么大规模的培养槽,显然不现实,假设不是老板人傻钱多,那么必然是背后有人在支持他们。”
      “如果再追踪一下,就会很轻易的发现,这家我根本就不记得什么名字的小集团主要研究方向是‘无性繁殖’,也就是俗称克隆的技术。而在这家集团因故倒闭之后,专攻这个方向的核心研究员基本都出现在了这家‘玛利亚生物制药集团’里。”

      “这么说,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喝掉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施施然放下杯子,杯子与桌面之间清脆的碰撞声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记得之前确实有线人的报告讲过这件事,这点是我疏忽了。”她侧头看向窗外的灯光,“我近段时间把太多心思花在别的事情上,这么简单的错误本不应该犯的。”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她和我共用大半的情报网,我能得到的消息,她当然也会得到,在这方面的消息,如果她有意识地去了解,说不定她会比我还要清楚的多。
      更何况事情发生的地点离此也并不算远,时间上也只是近两年的事。

      “你说的对,我确实应该平静一段时间,整理好状态,不然做什么事都会力不从心。”

      “放心一点,”我在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扬起嘴角回了个笑,“这是有正当理由的假期,是带薪假哦。”
      “啊,再多几句嘴,”我真诚地微笑着看向她,“度假地点我推荐宜城,平安疗养院31栋201号房。你会想去看看的。”

      “…他很想你,”我说,“今年开春我回去时他还向我问过你。他还说虽然他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是能找到你,无论你是躲在房门后还是老院的榕树下。”
      “虽然春天早已经过去,但是仍然散发着生机的夏天,秋天都还不算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池袋袋袋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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