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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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冬至那日起，青城下了整整三日雨，片刻没有停息的意思。冬天的寒意在漫天飘忽的雨幕里席卷而来，山一重水一阙，连北地的战火都削弱了声音，再没那么分明。
督军府邸的墙院内停了七八辆军列，雨水顺着黑色车身冲刷而下。侍从官们举着诺大的黑色弯钩伞，在车旁队列等待。冷冽的北风自外院吹来，穿身而过，半分不曾动摇这群北方男人的脊梁，内院里传来的枪声与嚎叫却叫他们绷直了嘴角。
府苑前的大理石柱上，有白幡随风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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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不觉站在队首,雨水从伞面划落淋湿裤脚，雨势愈大。他眉头拧成结，紧握住拳头，目光锁住面前的人。
〝小姐下了死令，谁都不准进门，侍从长，您别让我为难〞。府兵端枪挡在门口，第十次重复这句话。
拔枪的声音在雨声遮掩下几不可闻，他本又是惯会耍枪的人，此刻枪口抵在府兵胸前，声音沉得可怕。
“不想死就他妈给我让开”。
三十多个府兵提枪上膛，齐齐整整，宅院高门的最后一点踪影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侍从长，您见谅”。
员不觉气的肺疼，眼睛红得像要吃人。自家门前自然是不容造次的，侍从官和府兵火并，传出去那是丢了整个东北属军的脸。
可架势摆到这个份上，就说明，顾姈今日动了怒，要见血。
员不觉头痛的要裂开，狠闭了眼，后槽牙挫出声来，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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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启林来的时候，侍从官们仍在与府兵相持。问好声此起彼伏，黑色皮靴溅水而来，他走得急，下了车直奔府门，身旁举伞的侍从官有些力不从心。他本是温和极了的人，平日里惯常是不动声色，这样大喇喇的失态实在稀罕得很。
员不觉转身敬礼，“参谋长”。陆启林在他身旁停顿了半刻，抬步迎上门前提枪的府兵，“督军有令，接大小姐上山”。许是青城连日来的风雨太过凄切，他说话难得这样生硬，府兵们被呛得低下了头。
院中白幡呼啸摇旗呐喊，和着北风呜咽瑟瑟作响，府兵侧身让路，“参谋长请”。
陆启林再懒得多做寒暄，提步上前，侍从官们鱼跃入内。
内院里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陆启林找到顾姈，是在梨园里。
她打小就爱听戏，来了北地十三年，也没脱了江南水乡里咿呀弄语的习性，听的是北方人欣赏不来的婉转玩意儿，连家国天下里都掺着温柔小意的闺情。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顾青山宠她，宠得毫无边际，建了偌大一个梨园，将北平城里赫赫有名的昆剧班子请来安置在园里，从小汤山上引来的泉水养着那一池子的荷花，终年不谢，假山上的石头渡江跨河的被运到北地......
她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闺秀，合该是这天上的凤凰。就像那时顾青山将她抱在膝上轻轻摇，
“我的了了，值得阿爹拿整个东三省给你做嫁妆。”
顾姈是顾青山爱若珍宝的掌珠，是青城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满园子里只她一个人坐在台下，四周有忽明忽灭的烛火，沉香木在炉子里慢慢烧，地龙正好，驱散了陆启林携卷而来的湿意。
顾姈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笼着一件玄色大麾，髻上一朵白芍药，一双眉斜插入鬓里，此刻单手撑着脑袋，垂眉闭目的样子，有说不出的魅惑人心。
台上的唱词里：十年书剑长吁，一曲琵琶暗许，月明江上别湓浦，愁听兰舟夜雨，乱了人心。
没由来的应景.......
“了了。”陆启林走近些，生怕惊扰了她，声音低得温柔缱绻，一遍一遍的，“了了”。
顾姈抬头对上陆启林的眼睛，“你来了？”目光清明。
她无论何时都是温柔克制的，聪明狠心，冷漠疏离，懒得在无关紧要的人事上浪费半点心力。就连顾青山也说，若她身为男儿，何愁后继无人？
可这样一个人，眼睛里干净的要命，除了一点无关风月的潮气，再没有旁的东西，就像她满心满眼的都是你，可又不是你。
顾姈站起身，久坐后片刻的眩晕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陆启林上前揽住她，为她重新披上滑落的大麾。
“准备一下吧，督军在山上等着你”。
顾姈点点头只当回应，推开他的手向前走去，黑色细高跟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悦耳的声音，有侍从官在堂前檐璧下撑了伞候她，陆启林目送她离去。
顾姈却在廊下停了步子，园子里的暖意蒸出她眼底氤氲水光，她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模样无辜的如同稚子，“尸体还是你去处理吧”。
语气云淡风轻，像是随手丢了不讨喜的玩具。
陆启林只觉得胸腔里闷得透不过气来，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柳师长逝者已矣，那个畜生哪里值得脏了你的手？”他应当是压抑极了，声音艰涩得不成样子。
顾姈大概是对这个问题没有半分兴致的，连带着放在陆启林身上的目光都觉得意尽阑珊，她转身向前走，愈走愈快，似乎再呆一刻都多余，直到走进侍从官的伞下，才卸下满身的力气。
一群侍从官护着顾姈走过了转角，陆启林再没出声。
副官掐着时间进门，“属下已经问过府兵，这次从头到尾，大小姐都没有插手，从把朱允从警司里提出来，到后来上刑，大小姐都在园子里听曲儿，不曾动手”副官顿声，又补了一句，“也不曾见血”。
陆启林看着庭中雨，身后是糯软的吴侬音，唱尽了南国的风情，
“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桌上一纸三日前的战线短讯在满堂灯火下明灭刺眼：
29师于新阳一战中兵败，师长柳载时阵亡，副师长朱允率部出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