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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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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就站在陵水畔的渡口上,陵阳是轩城,陵阴是红城。江上新雾,三十步外便白芒天地。倏忽间只见一叶小舟借着风扬帆南来,一人自船头而立,只见一袭白衣,看不清楚模样。待得小船靠近了些,我才看清是他。一袭白衣恍若当年,乌黑的发髻鬓角也被一缕白发点缀着,腰间还是一支长笛,眉间似笑,面容却多了十年的沧桑。十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这只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一、
天南十七年,大旱。
突如其来的灾荒让陵水两岸的君王们疲于奔命,忙于祈福、掘井、借粮的君主们,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征战大业。
陵水畔,几十年来第一次有百姓安家,靠近水源本就适宜安家立业,只因连年战火,致使先民背井离乡。
陵水自西境山发源,在三百里乌岭中南北摇摆,最终穿出山谷沿着乌岭南一路东去。所以,江北依仗高崖天险,易守难攻;但江南土地平整,拥有万顷良田,国力自也殷实。
这年大旱旱得出奇,自惊蛰后便酷热难当,水田干裂,稻米枯死,瓜果草木也没活过月半。后来的老人说起那一年,总说是陵水落灾的一年,陵水养活了两岸百姓。生计无忧的人却开始了无休止的杀伐,于是河神大怒。水田干,稻米枯,树倒禽落,畜死井涸。
我就生在那年芒种----旱灾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时候。那一年父王四十二岁,后来他说我降生那日天降祥瑞,王宫东方紫气升起,聚于东天,久久不散。是夜,大雨倾盆,宫中泉水复涌、草木生辉。父王大悦,群臣皆以我为天南之幸,国之瑰玉,故得名琬琰。
那夜大雨,只降在了陵水南,江北九邦滴雨未落,大旱仍然严重。父王喜于降雨,更喜于只天南降雨,农田复耕,丰收之时便是号令江北九郡之日。但岂知福祸相依,灾祸便从此时生了根。
是年九月,天南晚稻大丰。江北九邦再难抗灾,九位君王同来天南城找父王借粮。父王有心造势消磨九王,一连五日称病不见。九位君主在天南城盘桓多日,眼见父王无心借粮,便欲离去。岂知将欲启程,父王的甲士即围住了驿馆。父王传召了九王之一的尚王,尚国在江北九邦中最具实力,尚王也最具威望。其余八王在驿馆等了整整一夜,天微亮时,尚王方归,他召集其余八王议定陵水两岸十年不可生战事,又留下一封密信交由闵王保管。众人欲启程之时,尚王自刎于驿馆。八王扶灵北归,天南借粮北运。
天南为尚王打造了楠木金棺,用了最好的龙船运灵北上。船队初启程,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北风大作。船只不得借风北上,便在这陵水渡修整一日。晚间风势渐小,船队复又北上。岂知行至江心狂风又作,闵王只得急令下锚。船队风起下锚,风止复行,似这般走走停停,耽搁了三日才过得陵水。
江北早知尚王病逝于天南,灵船靠岸,尚国民众早就拥至岸边。尚王素来威望甚高,爱民如子,百姓也是颇为拥戴他。岂知他正当壮年,本该大展宏图,领尚国繁荣之时,却不白崩于他国。百姓自然悲痛不已,尚国一连月余国民哀恸。其时农不耕、商不市,坊间男女皆黑纱白布。
哀恸月余,尚王之弟做了新的尚王。新尚王乃将军出身,久在石城驻军,故人称石王。石王本拥尚王之子华英上位,但华英公子年只两岁。未免误了社稷,石王暂代王权,并立下誓言十年后退位让权。
石王初时沿袭先王传统,爱民如子,近社稷远战乱。尚国一时间太平无两,百姓安居乐业,大有一片盛世之景。三五年过后,石王性情大变,大兴土木,招募壮丁,储备军粮,陵水之畔人人自危。
其时公子七岁,与箭术高手属拾学武。属拾早年随先王征战,多次在乱军从中救得先王性命,得先王赏识,地位颇高。五年前,他也随先王南下天南,先王崩于南,北归后属拾便辞官隐退。直至公子六岁,他向石王自请愿做公子的弓马师父,不求官职赏赐,只要了轩城南一片围猎场,为公子习射之用。
这日,属拾照例与公子在围场习练射术。日近午间,王宫侍卫持石王金令,急召属拾进宫,公子便一人独在围场习练。纵马几个来回之后,公子渐感乏味,不免想往远些地方瞧瞧。围场远处近乌岭,山高林密,属拾多次叮嘱公子此为禁地,不可接近。七岁孩童,毕竟喜好玩耍,只想着纵马驰奔,师父叮嘱悉数忘却。
华英公子纵马越过一座小丘,丘下正是江北商道,商道就在乌岭之下,翻过山去便是陵水,故而商道上常有四方商客来往。华英看得商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正出神之时,只听得背后一人疾呼:“留神!”
华英听得是属拾师父的声音,回头一瞥之时,只听得箭声自耳畔划过。原来华英看得入神,竟没有留意到身边有人摸近。来人共十二乘,皆蒙黑纱配短刀。虽未对华英动手,想来也来者非善。幸而属拾拍马赶到,先喝一声,让对方稍惊,随后一箭逼得对方难以靠近华英公子。
箭声刚落,华英心知处于险境,猛地调转马头,往回狂奔。那一十二人也不搭话,拍马便追华英而来。属拾立马在丘下,连珠箭发阻住对方追击之势。饶是如此,待华英驰下丘来,对方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华英用力夹住马腹,马儿吃痛,狂奔了几步终于奔到属拾身侧。对方一十二人却也知趣,在二人面前十几步的地方勒马不前。
属拾摸了下只剩一支箭的箭囊,低声对华英道:“等会儿我逼住他们,你速驰马回城。”
不等华英说话,对方一人稍稍向前两步,拱手道:“天南一别,五年光景。大将军别来无恙?”
属拾双手紧握弓箭,不敢放松,只稍稍点点头,说道:“山间废人,不劳挂齿。不知何等要事,竟劳得阁下一十二人共同出马?”
“五年前将军也在天南,尚王和天南王的约定将军想必有所耳闻。今尚国欲生干戈,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天南王特令我等不才迎候公子南下。”这人缓缓说道,“石王好战,必致百姓怨声载道,这等家国,岂不误了公子?”
属拾不再答话,华英也按马不动,半盏茶之间,双方均不再言语。忽而,属拾侧身拉转华英马头,以箭头在马臀上用力一刺,马儿剧痛,嘶鸣中直奔轩城驰去。来人竟也不慌不忙,四人从旁绕开,直追华英,四人拍马而上缠住属拾。
华英见师父受困,本想调转马头,岂知这马儿被刺一下失了性子,只顾往前疾奔。不一会听得身后马蹄声接近,华英回头一瞥见是敌人,早已拉满弓弦。只听得嗖嗖嗖数声,华英连珠箭已经射出。来人远远想不到华英公子小小年纪箭术上竟有如此高的造诣,手忙脚乱勒马躲箭。只这稍一耽搁,华英便走得远了,拍马再追之时,华英已近城下,眼见得便追不上了。
华英驰离围场,将近城下,边挥手边喊:“属拾师父遇敌,速去围场增援。”城门守卫竟然无动于衷,华英只得催马向宫内行进,心想见到石王必能救属拾性命。
行至宫门,华英公子翻身下马,将公子玉牌持于手中。一路高喊:“避让,我要见石王!”奔到殿前,华英只感觉精疲力尽,双脚再也不能多迈出一步,只对着宫人道:“求石王围场就属拾......”话未说完,便脱力昏倒在地。
华英醒来已是第二天午间,睡在他自己的床上,床边还放着他的弓箭。
石王就坐在一旁的桌边,用一块锦绸擦拭着他的宝剑。这是先王赐给他的剑,五年前,他还是将军的时候,这把剑随他驰骋疆场,保卫家国。他想起自己当年的抱负,也随着这把剑被久久封存,不禁长叹。
“叔父,属拾师父?”华英想起属拾还被围困,焦急地问道。
“属拾为保尚国王储,误中天南细作奸计,殉国”石王还在擦拭着他的宝剑,“你放心,这仇,连同你父王的大仇,我一定会报的。”
华英听罢泪如雨下,咬牙切齿道:“孩儿愿做征南先锋,请叔父赐我军队!”
“当年大旱致使尚国国力衰弱,兵力悬殊,怎可取胜?”石王终于收剑入鞘,“且今战否已不是我等可主。”
华英公子擦干眼泪,眼神坚定,直望着石王,道:“为何?”
石王长叹一口气,说道:“属拾虽殉国,亦手刃天南三贼子,天南人死在我们尚国,天南王自然兴师问罪。”
“可是他们明明是细作!”华英脸憋得通红,“他们想抓我!”
“哈哈,这自然就是天南王奸计。”石王大笑两声,续道,“他们说那三人是天南商客,并言明十日内起兵北来讨我尚国。”
“叔父可有计策退兵啊”华英问道。
石王不住地摇头:“天南早有扩张之心,早年陵水两岸互通婚姻,以王子为质止得一时干戈,保两境太平。可如今,孤王无后,何来通婚质子啊?”
华英听罢,扑通跪倒在地:“叔王,我是尚国王储,当有为质之资,我愿学子楚,为尚国太平往天南为质。即日启程,请叔王下令吧!”
石王突然长剑出鞘,手腕一提,一张桌子从中断为两片。随后长剑回鞘,悠长叹息声中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