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 总一] 存在与无》残血赋归鸿

17、漫长的告别-07-

　　进入了繁华的市区，上下轻轨的人们逐渐多了起来，有穿着正装的白领，准备去上补习班的学生，放学的孩子，还有介于学生和上班族之间的青年们，空间逐渐拥挤起来，总士坐到SEIN身边，他们的手臂靠在一起，隔着布料总士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凉意（物理）。
　　进入同化末期的人大多都会出现体温偏低的状态[注1]，这种情况即便到了如今依然没有任何有效治疗方法，好在这个症状并不影响患者身体情况。
　　但总士会忍不住担心SEIN是否会着凉。
　　SEIN的双手在刚苏醒时光洁一片，但这几天他注意到对方的十指根部出现了深色的环形瘢痕，那是法芙娜驾驶员才有的特征，前提，人类驾驶员。
　　“是不是累了？”身边的SEIN沉默着，看上去有点昏昏欲睡，总士忍不住问他，黑发青年摇了摇头，但是他看上去还是十分呆滞。这种呆滞又和他刚苏醒时那段时间的呆滞不太一样，总士说不上是什么区别，毕竟他才22岁，专长在于FESTUM因子研究而不是医疗。
　　SEIN的左手手指不自觉地动着，似乎想抓住什么，最后他抓住的是总士主动递出的右手，“有点冷。”这么说着，总士将他的手拢住，他觉得自己手里似乎握着一块冰。
　　“我没什么感觉。”SEIN怔怔地看着他动作，“好烫，总士。”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一样的手部结构，可是温度不一样，“是阳光的温度。”他喃喃道。
　　“阳光的温度，很舒服。”他的眼中亮起金色，在他们身旁的乘客注意到了这一点，其中几位似乎想通知车上负责FESTUM安全性的人员，但被总士用手势阻止了，他示意SEIN看看自他们身后洒入的阳光，“那就享受阳光的照耀，SEIN喜欢阳光不是吗？这就是活着的证明。”FESTUM没有生死的概念，但人类有。
　　SEIN看着他，懵懂地点头，总士猜他连为什么点头都不知道，他望着那些光斑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想，没过多久，他眼中的金色慢慢消退了，恢复成温暖的棕色。
　　『前方到站，哈伦区，……』
　　柔和的女声提醒着乘客轻轨前方到站，总士拿着外套牵着SEIN准备下车，人流过大——事实上市区的人流量就没小过——他担心两人会被人群冲散。
　　SEIN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SEIN？”总士看着他，有些疑惑。
　　黑发青年突然转身走向车厢角落，直线的行进让不少人抱怨着让开，总士不得不一边替他道歉一边紧随其后。
　　“SEIN！”
　　他又叫了声。
　　而SEIN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正对车窗的少女，他伸手抓住她身后的那个高大的男人。
　　噢……总士明白了什么，他没想到SEIN会这么做，毕竟在他们的座位SEIN根本看不到这里，以人类的视觉系统来说。
　　不过事情的真相还是出乎他和其他乘客的预料。
　　被揪着从少女身后挪开的高大男人——从装束和骨架来看——似乎根本不是人类，在被触碰的那一刻他像滩液体一般软化，企图凭此从SEIN看上去瘦弱的手中溜走，而那个少女无声无息地向前扑倒，躯体撞击在玻璃上碎成残缺的碎块。
　　令人震惊的是，她居然还在呼吸。
　　总士完全无法与她对视，这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棕色的头发扎成双马尾，穿着校服，她的身体像最脆弱的结晶一样碎成数十块，头部也缺了一部分。
　　但她还在呼吸，即便肺部已经与头部分离。
　　“这是什么……？”有人按响了紧急求助按钮，轻轨停了下来，即便再拥挤乘客都以这个角落为中心退开，形成一个圆。
　　SEIN收紧右手，那个东西——因为他/它根本不是人类——的变形被迫中止，它发出一声惨嚎，碧绿的晶体吞噬了它占总体积一半的实体，SEIN偏了偏头。
　　“你不配活着。”他宣告道，用现在格式的通用语，意外地十分流利。
　　谁都看得出来他为什么这么说，那东西身上还有一根长条连接在少女残破的躯体上，总士已经上前，他想为小姑娘注射抗同化因子，因为要照顾SEIN，共存圈允许他随身携带一支，不过SEIN阻止了他，“别这么做，总士，”这是他第一次用『总士』称呼皆城总士，“用了药，她就真的没救了。”通用语里的第三人称具有阴阳性，因此很容易就知道他在指代谁。
　　负责轻轨安全的FESTUM人员已经赶了过来，“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她撑不了太久。”这是个使用20岁左右男性面貌的FESTUM，声音低沉，他伸手接过犯案的东西——现在他们确认这是个FESTUM——询问SEIN。
　　碧绿的晶石填充了这片圆形区域，包括车厢，SEIN双手自然地下垂，他注视着小姑娘，“她会活下去，因为她想活，而这里有我在。”最后一段他用的是日语。
　　总士不由得屏住呼吸，他不敢有任何动作，因为他相信自己在见证奇迹。
　　晶石突兀地由绿色被金色光芒充斥，那光是柔和的，就像此刻的阳光，总士想起自己和SEIN说的。
　　阳光、温度与活着的证明。
　　『噼！』
　　这是晶石碎裂的声音。
　　总士感到手中一沉，然后是剧烈的呼吸声，那声音不是他的。
　　“她想活着，我会救她。”SEIN道，走了过来。
　　他背着光，表情还是淡淡，可是总士看得清清楚楚。
　　SEIN在笑。不是毫无感情的，机械性的笑容，也不是微微勾起唇角的冷淡的笑容。
　　是真正牵扯了面部肌肉，发自内心地表达着自己的快乐的笑。
　　看上去有点傻，总士想，好吧，但是自己也被传染了傻笑因子。
　　他们被裹挟着一起离开轻轨，在轻轨上行凶的FESTUM需要被收押，受害者需要及时治疗，两位及时救人的青年——好吧其中一位不是人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也需要进行心理干预和笔录，而且小姑娘目前哭得根本停不下来，还抓着总士的衣袖，因为在她挣扎着想活下去时是这个大哥哥捧着她残缺的头。
　　她没办法抓住另一个将她从虚无带回的人，只好向总士寻求自己还存在于此的证明。
　　“没办法去吃午餐了呢。”只惦记着午饭的SEIN小声向总士抗议。
　　“晚一点还是能吃上的。”总士同样小声回答。
　　首都圈这么大，好吃的餐馆也不只一家，他可以找同伴了解其他餐馆。
　　SEIN还是有点郁闷，然后被FESTUM警/官拎在手里的嫌犯FESTUM发出了惨叫。
　　总士十分熟练地伸手抓住SEIN的右手，没错，又是右手。
　　“别随便动手。”
　　他警告，虽然没多少威慑力。
　　回应他的是十分乖巧的眼神。
　　有种相当不祥的预感呢。

　　这实际上是个典型的人类转化为FESTUM后失去理智造成的犯罪，证据确凿，那个FESTUM被值班的警/官直接押进对FESTUM犯罪者牢房，不过他/它似乎因为SEIN的攻击已经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甚至看到SEIN时还会条件反射惨叫。
　　导致总士不得不接受来自整个警/局的人员的注视，因为SEIN正躲在他身后，那个小姑娘有点“热情”——或许是雏鸟情节——SEIN看上去十分地不知所措。
　　“嗯，总士？”黑发青年看着坚持不去医院一定要让敢对她动手的FESTUM得到应有的惩罚的小姑娘，半晌，他转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恼。
　　“不要用联结，SEIN，”总士想了想，强调道，“试着将你想说的话说出来吧。”
　　SEIN几乎是瞬间就表现出对“交流”的抗拒，这不算意外，因为他曾经丧失了“交流”的欲望，从他苏醒开始就不曾掩饰过这点，总士曾经打算放任他这么做，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在不激起反抗的情况下让SEIN选择与他人对话。
　　“你得试着说话，”他将SEIN带到一边，斟酌着如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总士正在学习如何与失语的SEIN交谈，交谈是让己身与他物产生交集的第一步，他不可能一直照顾SEIN，别的不提，单说他们之间的物种差异就会注定他们最后会在时光中分道扬镳，“你想和她『对话』，不是吗？”
　　此刻的总士还未意识到，他下意识地就为两人设想了以后，从未考虑过在他人类的一生中会和SEIN分别。
　　SEIN点了点头，“伤害，被，不是，错、她，她、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总士缓慢地纠正他的语法。
　　“不是她的错。”SEIN复述，说完轻轻地点了下头，像是在表达自己的肯定。
　　“你必须将这个信息传递给她，由你来做，因为你才是那个帮助她的人。”总士道，SEIN陷入沉思，没多久，他深吸一口气——他忘记自己不用呼吸，这是件好事——大力点了点头，“好。”他说。
　　他们转身走向坐在椅子上由一位女警/官陪同的小姑娘，她看上去可能才15岁，后来他们知道她才13岁，她正抱着她的书包，手指揪着书包上挂着的毛绒挂件，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相当地紧张，不过她没有再哭泣。
　　SEIN在她面前蹲下，让两人的视线平齐，没人提醒他这一点，可他就是这么做了，他纠结了好一会，伸手握住女孩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不是你的错，你……你做的，好，很好。”他慢慢地用通用语道，“你很棒，要开心。”
　　“我听到有人说是我的错。”她小声地反驳，“我很生气，可是他们都这么说。”
　　“错了，他们，”SEIN摇头，“那个东西，FESTUM，想，强（抢）走，你，生命，你做得很好，他们错了。”
　　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棕色的自然卷，依然是双马尾，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她的眼睛和SEIN的一样都是棕色的，坚定又明亮，她盯着SEIN看，然后她点头表示同意，“你说的对，他们错了。”
　　“他们错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也在对那些指手画脚的人，虽然那些人都不在这里。
　　SEIN勾了勾唇角，似乎想笑一笑，总士从侧面都可以依稀看到那记录在ALVIS中的少年的影子，他就应当是笑着的，他想，可是现在他连怎么笑都快忘了。
　　或许已经忘了。
　　SEIN没有拥抱小姑娘，像之前总士做的那样，他只是仔细又检查了她的状态，替她把发尾打结的部分重新解开，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糖球，是他自己做的，用彩纸包着。
　　他把糖塞在小女孩的手里，“吃糖，糖分，快乐。”
　　“糖分会让我们快乐，对吗？”她问，一边问一边拆开绿色的糖纸把糖球放进嘴里，“是甜瓜（melon）味！”她宣布，这次是真的在笑，开心的那种。
　　“对的。”SEIN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就像那些正在笑着的人。
　　没有多久小女孩的家人就赶了过来，那些道谢自不用提，两人也没有接受所谓的感谢，名叫玛格丽特的小女孩有着十分宝爱她的父母和兄长，那个高中少年是第一个赶到的，看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感谢还有一丝警惕。
　　后来总士才明白这是个妹控——他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一切可能拐走妹妹的心的坏蛋”的警惕心。
　　嗯，兄长先生高兴就好，他们也没打算和他们产生更多的交集。
　　帮助政/府抓住FESTUM罪犯是有奖励的，共存圈欢迎人类与FESTUM 的加入，但人心易变，FESTUM的选择也会改变，偏偏作恶的FESTUM因为有虫洞跳跃以及同化能力，抓捕起来更加困难。
　　甚至不少人类犯罪者会将自己转化为FESTUM，以此来逃脱追捕，就像这次两人遭遇的这个FESTUM，曾经便是一个电车色狼，在被抓捕之前他已经利用自己的FESTUM身份对不少女性下手，可惜的是过度放纵自身的欲望最终导致他对FESTUM身体失去控制，“失手”吞噬了运气有点差的玛格丽特。
　　“这种事经常发生？”在笔录上签下名字，又指导着SEIN签名——“写『真壁一骑』，不要写SEIN 。”——的总士问面前对接的FESTUM警/官，对方选择的样貌是个板寸黑发四十岁左右的男性，一边收表格文件一边回答他，“是的，毕竟这年头人类转换FESTUM也不会出现思维丢失，最少刚转化不会，总有些缺钱的蠢蛋会这么做。”
　　“原来如此。”总士向他道谢之后便带着SEIN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