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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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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我去西藏旅游。同行的还有我的小学同学,那也。
我们从北京出发,开着那也的帕萨特,一路西行,横穿四川,直奔西藏。
那是一段很散漫的时光,散漫到我的脑细胞停止了工作,以至于后来我想到起这件事,总记不起我俩是怎么到达西藏的。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离开北京后,我们一下就到了西藏。
……
进入西藏不久,我开始莫名疲惫,我给那也说,我只怕是要高反。这车我也别开了,我死是小,再把你搭进去就不值了。
那也换到了驾驶位,说,你他妈就是懒癌犯了,把你往姑娘堆里一扔,包你就一斗鸡。
我摊在后车座,气流从窝着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往外冒,你说的对,别说笑卧姑娘堆了,但凡现在能看见一姑娘,我立马满血复活。
那也扶着方向盘冷笑,做梦吧你。
那时我们正行驶在海拔5000多米的库达恩布山口。崇山如锥,峡谷深切,道路险峻,崎岖,狭窄,在这里开车,必须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这里没有姑娘,甚至车都少见。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荒凉。我后悔没带吉他出来,否则弹奏一曲,文艺青年的范儿就全活了。
我想到了一首关于西藏的民谣,是说灵魂随雄鹰翱翔又随处散落的。想着,可能是睡着了,有几分钟?车子剧烈一颠,我不情愿地睁开眼,想不明白那也这小子的车技为什么越来越烂。我换了个姿势,视线穿过车窗,看到对面的山上有个姑娘。
这算想什么来什么吗?我自己都乐了。觉得刚睡醒犯魔症不是好习惯。
但山风太大了,把那姑娘红裙吹的烈烈飞舞。动像太真实,抓着眼球不放,非要我承认她的客观存在。我想了想,不敢肯定是思维拒绝了视觉,还是视觉欺骗了思维。那就,借用现代高科技验证一下吧。
我举起了相机,它的高清镜头让目力得到延伸,我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个女人。
我们的车转出一片山崖,阳光斜射,刚才还在山麓阴影里的山谷此时一览无遗,千万道阳光下,那个姑娘就站在遍铺积雪的山坡上。
她穿的不是藏服,却也不是冲锋衣或者登山服,那衣服很怪,更像是跳反弹琵琶的敦煌飞天。她高髻长环,甚至挽了仙绶,那时的山风我觉得至少有五六级,吹的她衣袂飘飘。姑娘很瘦,我突然很担心她会被风吹走。
她头上还有个东西,是先背在背上,然后从头顶伸出的,距离太远,我实在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那东被山风压下去,又顽强地立起来。
奇景!我还没想明白奇在哪里,就下意识的狂按快门。另一只手去摸手机,来条视频吧,抖音百万赞有了!
我还叫了那也,那也,你左前方10点钟方向,有点子。
车又猛地晃了一下,那也回答我的是一句,操,这是要死人呀。
我扭头去看。
前方公路塌方了。
扑簌簌地落了一阵沙石,好在规模不大,塌方地段离我们的车子还有大概十米的距离,我们是安全的。
那也停了车,没有采取其他措施。静待塌方过去。
一分钟后,山石停止掉落,那也重新启动车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绕开碎石,一边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向对面的山坡望了望,那姑娘已经不见了。只有两只藏狐在阳光普照的山坡上撒着欢。
我重新架起了相机,山上山下找了几遍。到处都没有。是山体上有我看不到的山洞?她钻进去了?要不,就是真的被风吹走了?否则,她不可能在两三分钟内从巨大的山体上消失。
可她的确不见了。
那也又问我,刚才到底叫我干吗?
没什么。我说。你好好开车吧。
……
在说出让那也好好开车的话后,我的头痛加剧了。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黑懵懵里似乎有很多小虫子,在乱麻麻地飞。这让我不由自主想到,刚才的姑娘是幻视,是我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情况下,大脑催生出的一个缓解疼痛的赏心悦目的景象。不然一个姑娘,干吗穿成古代人的样子在站在峭壁上?最执着的coser也不会这么疯狂。就算真有那么疯的人,她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攀岩装备的情况下爬上几乎垂直的山崖。
承认她的客观才是最大的不客观。
突然性的出现与不合理的消失还有飞翔的小黑虫让我回归理智。
但我竟不知道自己xing/饥渴到了如此地步,竟然幻视到了飞天。
我的想象比我本人更有创造力。
……
往前行驶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公路补给站。
那是座被征用的农房。
藏家的房子都是一楼养牛羊,二楼大通间。
可能是被征用的原因,一楼已经空置了。二楼的房子中央燃着火盆,四围除了有藏家的桌椅和高炕,也有内地风格的办公桌以及躺椅、钢丝床。
那也将我扶到二楼的一张钢丝床上。他问我感觉怎么样了?我说幻视了,只能看到虫子飞,看不到你的四饼脸。那也明显是慌了,声音都抖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大夫。他说着,脚步已经腾腾腾地远去了。
相隔也就几分钟的功夫,我身上的那股难受劲消失了。飞翔的小黑虫都去了爪哇国,把光明重新还给了我。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哪儿哪儿都舒坦,我对自己的身体无能为力,它就是个作精,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
我出了房间,沿着回廊,走到大厅,没想到里面坐了一圈人,正围着火塘侃大山。
我站到门口,侧耳去听。此时他们在谈论阿雷西博山。一个剪着寸头的女孩正大声建议着,去爬山吧,除了可以饱览多米尼加中科迪勒拉山脉风光,还可以参观世界第二大的天线矩阵,和星星来个对话,说不定就呼唤到外星人了。
明显是她男朋友的一个大高个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笑着道,还外星人,没看过《三体》不是,不管外星人是舌灿莲花,还是装逼搞事,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想什么呢,你。
语气亲密,宠爱有加。
另几个人哄笑起来。
女孩不服气,我就不相信外星人都是坏的。如果真有外星人跟我对话,我偏要回答!
几个人就是否回答外星人开始争论了。好像他们登上那座山就真的能遇到外星人似的。
又一个眼镜开口了,什么外星人,没听说过费米悖论吗?根本就没有外星人好吧!
费米悖论,这我知道,是说
随着话题深入,他们肉/眼可见的兴奋。有一个染了头黄毛的家伙干脆起身,说,别纸上谈兵啊,这山,看来是必须得爬一趟了!我去找向导,看能不能明天就上山。
他说着往外走,恰那时门外走进一个人,手在墙边摸索着,慢慢在我对面的桌前坐下了。
我一向对途遇的陌生人没兴趣。但他轻轻怕打墙壁的手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个瞎子。
起码也是个视力不好的人。
我因为想到他可能需要帮忙而关注了他。
没想到是个极其清秀的年青人。二十五六的年纪,五官清晰隽逸,明明俱是深邃大方的,但突进人的视线后,留下的感觉竟是柔和与脆弱。
这种外形与气质的反差,大概与他皮肤冷白而头发乌黑有关,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的眸子黑的可怕,但却没有光泽,于是万里月华浓转淡,像四月的烟雨,蒙蒙胧胧约蔽了晨光。
我有些惋惜,无法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他不知是怎么察觉有人正在注视他的,从怀里摸出一条白色的带子,摸索着系在了眼睛上。
临了,对我微微一笑。
似乎在为他屏蔽我的不礼貌而致歉。
我开始怀疑他不是全盲了。
或许只是暂时罹患眼疾而已。
对了,他的眼球明明没有萎缩嘛!那是两丸大而饱满的水晶,怎么可能只是摆设。
我想起我是见过一位瞎子的,那人可是只有白眼仁了。
想到那位白白眼仁兄,我对年青人的状况释然了些。
鉴于他明显不喜别人注视,我转过脸去,不再看他。这时先前出去找向导的黄毛回来了,带进来一个黝黑瘦小的男子。
男子摘掉藏式薄呢毡帽,向所有人点头示意,“现在爬阿雷西博山可是再好没有了,山上风光正好,银河也处在最明亮最壮观的时期。我们可以在山上扎营,用射电望远镜观察银河。山高天阔,一切烦恼皆抛脑后。”
“能联络到外星人吗?”是那个执着生灵皆友善的短发女孩。
“谁知道呢!也许可以吧。毕竟,阿雷西博是唯一一个向太空发出信号后,收到过回音的天文台呢。”向导很会诱导。
驴友们明眼可见的兴奋了,有几人立即表示要去。他们热火朝天地报起了名,只有我和眼蒙布带的年青人没有参与其中。
很快导游注意到了我俩,“你们二位也一起吧。十二个人一团,不然我不划算。”
我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自由驴的确是十人。但他们产生的噪音,曾经让我误以为遇到了一个加强连。
导游热切地望着我。我认为他所谓的开团人数就是瞎扯。决定不予回答。
导游可能见我面色不善,转而劝说年青人,“这位朋友,你呢?一起来吧,那座山有很多神秘传说,科学怪谈,包你不虚此行!”年青人笑了下,淡淡道,“对不起,我喜欢一个人旅行。”说完,摸着墙走了出去,摆明了不参与此事。
众人现在都望着我。期盼之意明显。我刚想说不去。那也回来了。休息站的医生接生去了,他扑了个空。我告诉他我已经好了,他长舒一口气。
我们刚交谈完,就被导游和驴友包围了。为了能凑够十二个人,他们热情游说那也。
那也这孙子一向没立场,很快答应参加。还反过来劝说我,我们去爬山,你一个人在休息站也没意思。身体好了就别装弱不经风了,你毕竟是特警出身。
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我有些恍惚,我是特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好像不记得了。
我觉得事情似乎哪里不对。还没想明白,短发女子从我身旁冲了出去,大声叫嚷着,你别动,我帮你,我帮你。
是那个蒙眼青年。
他那时在二楼的平台上,正要把一个箱子背到背上。
我看到那个箱子,突然心间狂跳!
我幻视时,曾经见过这东西!它那时被突然出现在山坡上的飞天背着!
原来,塌方前所见奇景,不是幻视,而是真有那么个人背着那么个箱子,在山坡上行走!
现在这个年青人也背着这么个箱子,是巧合还是他和那个飞天有着莫名的联系?
箱子有冲锋背包那么大,材质像是锡箔或者很薄的铝合金,上面有一根长长的天线,从箱子的上部探出,直插蓝天。
箱子的样子就是个棱角分明的长方体,四壁光滑,不见缝隙锁扣,它是浑然一体的!说它是箱子似乎不妥。但又一时不知用何种名词称谓合适,那就暂时还叫箱子吧。
箱子似乎没什么分量,短发女孩仅用一只手就拎了起来。
在青年表达谢意后,她把箱子送上他的肩。
“这东西有什么用?”女孩和我一样,都奇怪这么个古怪玩意儿的用法。
年青人没回答,只是点了下头,转身下楼去了。
他的动作突然顺畅起来,不用摸索就下到了一层,步伐稳定轻健。与常人无异。
楼下就是公路。没有车,但有几树樱花。青年在浅红和赤白的花雾里远去了。
“是背包吗?”驴友里有人这样问。
“是导盲用的吧。不然他没法孤身在这荒山野岭行走吧。”有人这样答。
行吧,算是个勉强可以接受的解释。虽然还是弄不懂箱子是怎么告诉年青人前方是石头还是水沟的。
“他这个样子走西藏,他家里人心真大。”
“不是有导盲箱吗!”
“那箱子要真是导盲用的话,他家里一定非富即贵!这箱子应该是高科技,一定价值不菲。”
人们高谈阔论时,我把那也拉到角落,催促他掏出相机。
相机下车时收到了他的背包里。
我的语气焦躁,那也不明所以,但还是动作飞快地翻出了相机。
接过相机的瞬间,我的手在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比方,相机坏了,或者相片会消失啥的。
好像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传奇之所以会被称为传奇,就是它无法被证实——所有的证据都会消失,成为不解之谜!
心脏砰砰跳着,我打开了相机。我的预感没有成真,相机里的照片没有消失。
但是它变化了。
山上的确有飞天。她头顶那架天线也依旧清晰可见,但她的身体没了,只剩了一个头颅,漂浮于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