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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想要被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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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被神隐吗?
那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将名字写在纸上,午夜3时进入神社后面的树林,将纸条系在最年长的那颗树上,一周之内,“他”会来带走你。
夕阳洒落在无尽的稻田中,倦怠地扫过远处的深山,在不那么平整的水泥路上投下少女孤身的影子。蝉鸣声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时至晚夏依然在灌木丛间不厌其烦地重唱着仲夏夜的喧嚣。偶然能听见风拂过风铃的清脆声响,可凉风几缕,也带不走空中夏日闷热又潮湿的暑气。春日的朝气,早便被锁进了夏季深绿色的叶片中。
与一派炎阳,抑或说生机之景格格不入的,是身着秋冬季长袖校服形同迟暮的少女。随着走动时衣物摇曳之际,便隐约能从领口袖口窥见青紫色的痕迹,她混杂在一片讴歌自然的夏景中,却比不上路边被打蔫了的小草,更像是将在无人可见的画卷里侧被埋入土中腐烂发臭的冰冷尸骸。虽说是这样,但她如今还依然苟延残喘着,在燥热的傍晚,无人的路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如同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
夕阳渐下,影子在余光中越拉越长,有限的道路终会走尽,在一扇铁锈斑驳的矮门前,少女停下了步伐。
那是一座近乎三层的木造住宅,从外表上看,应该已有了一些年代,葱郁的爬山虎匍匐在泛黄的墙壁上。说近乎三层,是因为那个三层只是在稍高的二楼屋顶中隔开小小一层勉强能让人进入的“阁楼”作单独一间。
铁门拉开刺耳的呲拉声,老旧木制阶梯走过嘈杂的吱呀声,一门之隔的一家人混杂着笑骂的喧闹声,在少女将自己埋入不甚柔软的枕头后,一切都寂静了。是消失了吗?似乎也不是,只是远去了。在这里,留下的声音,仅剩下少女断断续续的呼吸,和近乎听不见的哽咽。
她在恨谁?满是陌生恶意的学校?楼下欢快的一家人?弃自己而去的父母?似乎谁都没在恨,她该死的软弱让少女无法用恨意指向他人。那么最终,被钉在棺木中,捆上巨石沉入海底溺死的,也仅剩少女自己。
她稚嫩的恨意甚至无法举起武器,可她又何尝不恨这份无法自刎的羸弱呢?
害怕疼痛,怯于发声,连为了堵住哭声含在口中的指节,她都无法用力撕咬。
她似乎,不属于她自己。
泣声渐歇,毕竟光是流泪,就将从身体榨出不少水分和体力。在那现实与梦境的狭缝,混沌晦涩的脑内片段中,她隐约看见了,一周前系在神社那棵大树枝桠上的,那张细细的纸条。
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就好了。
哪怕再也无法再度迎来晨曦,也至少让自己,能够结束于自己所选择的方式吧。
将死亡的花束献予明日的我。
逢魔之时已过,银泪自远空中淋下,属于妖异的时期早已成为过去,沐浴在科学的光辉下长大的一代人,早将父辈曾经告诫的对未知,妖异之物的恐惧丢到了脑后。
一叶便可障目,何况三人成虎?
这些被“杀死”的妖怪如今依然在人类无法观望的彼岸生活着,在无人知晓的山间,在不可行走的河畔,在人类社会的边缘,他们所看不到的那一侧。
午夜,曾是属于妖怪的时域,在那人类只能依靠摇曳的烛火与月光过夜的年代,妖异们不眠不休的举行着祭典。昔日此时的平安京,定然早已化作百鬼夜行的妖异之都。只是月亮依旧在看着,那抹透过昏暗的灯笼纸投下带着红晕的暖色,此年今日彼岸山中的妖怪们仍然在举行着和那时相似的狂欢。
只是这些,在大妖的山中是鲜少有见的,是因为什么呢?活得太久,某些时候的记忆早被时光冲刷得暧昧不清了。自数百年前占据这里之后,就一直没在此处见过什么旁的妖怪,原住民没有,愿意从隔壁山中搬过来的也没有。大妖倒也曾想过胁迫一些小妖怪过来改善环境热闹热闹,但一来二去果然还是太丢面子了。挠了挠下巴,又看了看山上不算安全的地理环境,晃晃脑袋和尾巴的大妖只得作罢。
所幸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睡睡醒醒间,季节几经变换。这座山里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其他的妖怪。既有新生的山姬,応声虫,豆狸,也有从别处搬来的篠崎狐,絡新婦,天狗。不少都是弱到面对人类也只能做些恶作剧的小妖怪,偶尔也有些为老不尊的,喜欢招惹祸事的搬来。搬来就搬来,也没来踢馆过。小小紧张过几次的大妖发现这一点后,也不知该对这些来山沟沟里养老的前辈们该说些什么,几度欲言又止,还是没把话说出来地随他们去了。
尽管已和此岸割裂,人类误入山中的情况虽是少见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黄昏之时,来者是谁尚难分辨,更何况是周围的环境。如此误入的人类,被那些无所事事的大妖们轮番戏弄过一圈后,便会被扔出山外。有过如此经验的人,多半以为自己误食了有毒的蘑菇,或者是被狐狸狸猫一类的魇住了。至今也没出现过真正的神隐,勉强算是大妖努力和前辈们交涉过的结果。尽管有些稀奇,可大妖似乎很讨厌人类的血液或是尸臭的味道。
月挂枝头,今天似乎相当与众不同,鲜少有人类能够在这个时间突破结界来到妖怪的地界,他有些奇怪的嗅嗅鼻子,好像还是哪个大妖带进来的。既然如此,约莫是冒犯到了谁,被盯上送来山间一夜游的无知小鬼头吧。扇了扇尾巴,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的大妖放下心来,将身体团起,尾巴绕在身侧,耳朵抖抖近乎要入睡之际。
一股鲜血的味道钻入鼻腔,瞬间惊醒了大妖的感官,睡意被驱散,浑身的毛发都炸开的大妖顾不着其他,幻化成原本的大小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奔去。
是梦吗?能感受到夏季的暖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嗅到自然生长的树木溢出的生命的气息,甚至能听见鸟虫夜间轻声的鸣叫。肌肤相触的感受像是有人用强而有力的手臂抱住自己,轻快又迅速的在树林间穿梭。即使在迷茫的思绪中睁开双眼,看见的也非一如往常的天花板而是树叶缝隙间那浩瀚的星空。有多少年,没看见这样的星星了呢?
即便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少女也没有想要用疼痛来验证自己是否清醒的冲动,甚至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样的美梦可以成真。
似乎是到达了目的地,抱着她的人停了下来,将她放在了一块微凉的石板上。
“醒了吗?”对方似乎不太惊讶,只是月影下的幽暗,让少女看不真切此人的样貌。
“还是这样好了。”对方的声音也有些雌雄难辨,在被他用树叶扫过一瞬双眼之后,因短暂思考稍微清晰的思维再度沉溺了下去,感知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一切都感受不真切。
脖颈处有凉凉的感觉,似乎在一点一滴地带走体内的温度,直到血腥味透过那层纱被大脑认知到,少女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正在失血。
疼痛慢气味一步才传导到神经中枢。或许是被做了什么的原因。连这份疼痛也不太真切,不过或多或少的给少女说明了现在的场景并非梦境。知道了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血液一同消逝,她没有一丝害怕,只是有种静寂的解脱感,甚至还产生了对带她至此的陌生人,或者应该说是将她神隐的神的一点点感激。星星点点的情绪化作了数滴眼泪,沿着少女的脸颊滑下。
随着温度,意识也在柔和的包裹之中一点点的沉沦,连脚步声听起来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突然,身体无人支撑落到了石台上,刚刚看到的那个有些幽暗的影子不知所踪。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睁眼望向月空的少女,看到的是。
月光下,一只美到无可比拟的纯白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