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寒》流火萤

3、纵使相逢应不识（二） 我抬头望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尾随她们来到那个房间，只觉得血腥的气息骤然满溢，一条条鲜红的血帕子在我的眼前有条不紊地交替，令人作呕。我安静地看着此刻雕花木床上宛如沉睡着的面色惨白的男子，妖冶的血缓缓从他身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上溢出，染红了我的眼。血水，血衣，眼前的一切触目惊心，不停地摧毁我的意念，我直愣愣地站在房间的中央很久，漫长到说不清到底有多久，冷眼看着那一切都与我无关的忙碌。
　　眼前忽然一暗，我回过神来，方才的那位紫衫姑娘转眼已经站在了我的跟前，她的双眼通红，眼角似乎还泛起了点点晶莹的泪花，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气度，凌厉的目光仿佛想要将我一口吞噬一般。果不其然，啪得一声，犀利的掌风毫不客气地刮过我的脸颊，我一时站不稳狠狠跌在了地上，火辣辣的疼直教我痛到麻木。“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凭什么把我们世子害成这样？”她冷眼睥睨着我，死死地望着我，一滴泪悄悄滑过她的脸，无声地滴落在地上。
　　我忽然扯出一抹微笑，自嘲似地哂笑道：“是啊，我算什么东西，”我抬眼迎上她略带诧异的眼光,“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慢慢起身，转身不去看那紫衫女子的脸，顾自径直走出了那个房间。跨出门槛的那一瞬，我不自觉又远望了那个躺在床上的男子，他的眉目，他的青丝，他的身影顷刻间便的模糊。如果这一切全都不是梦，那么就算我忘记了所有，我又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奋不顾身，他的誓死守护，他的如春风一般的笑••••••眼泪便在这一刻夺眶而出，脚下的步履也变的莫名的沉重。
　　我抬头望向那湛蓝的天，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心中却有一个声音久久回荡：假如生命可以用来交换，我——愿意。

　　来到这个山庄已有十日，可这十日过得竟然比十年都要来的长久。除了有人每日按时会到房间为我送饭，没有人会踏近我一步。
　　孤寂，只余孤寂。
　　月色微凉如水，周遭安静得好似一滩死水。踏着夜色，我缓步走出房门。月光皎洁，映入眼帘的亭台楼阁即便是在如此这般凉薄的夜色之中，也无法遮盖住它精致夺目的光华，淙淙流水环绕着水榭楼台更显一番风流韵味。只可惜，陌生的人，陌生的景，甚至是陌生的自己，再美的景色之于我也不过是一场雪月风花。
　　夜已深，我单薄的身影隐没在九曲回廊的尽头，这条幽静的小道是如今我最熟悉的事物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惦念着那个人，哪怕只是躲在黑暗中的惊鸿一瞥也好，只是很想很想知道他的伤势，很想很想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好起来，很想很想再看到他明媚如春风般温柔的笑。
　　奇怪的是，今日房内竟然没有旁人！
　　轻轻地一推，门竟然自己开了。要不要进去？我犹豫了。“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凭什么把我们世子害成这样？”当初那个紫衫的女子打在我脸上的一记狠狠的耳光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它的疼痛，可我始终忘不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如芒刺一般生生扎在了我的心间。的确，她的话一点都没有错，我算什么东西，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尽管这么想着，可身体却是不自觉的前行。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仿佛代替了空气一般教人快要窒息，床边散乱地堆放着七歪八倒的瓶子也毫不客气地暗示着那一次次生死攸关的凶险。
　　我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倚坐在床边，那床上的人儿仿佛睡熟了。虽说几天来我都默默躲在暗处张望他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清楚他：轮廓鲜明的脸上如今白得全无血色，硬生生瘦削了好几分，紧闭的双眼和微蹙的眉头分明道出了他身体上的痛楚。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难以控制地无声滴落下来。
　　若不是因为救我——
　　“这是梦吗？你——是在为我哭吗？”虚弱的声音蓦然从黑暗中响起，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欣慰。
　　我猛然抬头，迎上了那人幽深的眼眸。他醒了！我心底一惊连忙转身欲逃，却发现手被死死握住，任凭我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不要走，萤儿！”他说话的语气好似哀求，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助和绝望，唇边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如果这只是一个梦，我宁愿一辈子不要醒。”
　　“我也希望这是一个梦——”我轻轻拭去眼角微微泛起的泪花，转身向他苦笑，慢慢将他的手抚去，说道：“可惜不是。”
　　此刻，我们四目相对，我分明看清了他眼中的震惊，喜悦，他慌乱地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想笑却忍不住泪眼莹莹，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萤儿——”
　　“你应该恨我。” 我平静地说道，瞥开眼不去看他的眸。
　　他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微笑，调皮地宛如一个孩童：“萤儿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说道：“你忘了吗，是我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还害你差一点死掉。”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死。”身体轻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的脸庞埋没在那人炽热的胸膛之中，耳边的低吟声喃喃响起：“我还要陪你抚琴，陪你吹箫，看漫山枫树红似火，一汪碧水绿如蓝，我——不能没有你。”
　　我霎时一惊，暗自强按下澎湃的心绪，却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种错觉，似乎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这样火热的胸膛，来忘却冬日里刺骨的寒冷，寻找这样一双温暖的手掌，牵起我走向一种叫做幸福的生活。他的手紧紧裹着我，仿佛要将我融化进他的身体一般，那份久违的安宁叫我心醉。我轻轻抬起手，顺势将要环上他的腰，一切看来都是那么自然。
　　忽然，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是谁？
　　我••••••遗落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在记忆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