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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志怪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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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一片云幕低垂空气沉闷的旷野,眼前出现一片如同乱草般的荒村。
那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石头和木头的组合,放在任何年代都不突兀。
你可以试想它十分古老,随着时间推移而沦落到如此萧条穷困,也可以试想它前几天才由一帮远道而来精疲力竭的饥民搭建起来。
但是百罄知道这个叫王家村的村子的遭遇,也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由于怪事频出,村民能走尽走,村子已经基本废弃了,余下一些无人照拂的老幼。
弱小的人类真比兽类还不如,他们就像生在贫瘠土地的植物,半步都难以挪动,只能听天由命,心中还充满忧虑与哀愁。
每天对着这副衰败阴沉的景象,一定要付出很多心力才不会陷入无边无际的忧郁。
百罄从远望见此处到踏入其中,期待初次降妖旗开得胜的高昂的心情已然飘入阴云。
他在村口近乎干涸的溪流饮了马,进村里也想给自己讨碗水喝。
然而他搭话的老人孩子,要么惊惶躲开,要么半张着嘴,瞪着毫无波澜的凹陷的眼睛,仿佛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那边有水井。”
百罄听见右后方传来一道男声,年轻,温和,健康。
他一半惊喜,一半警惕地看过去。
那人肤色苍白,眉目惊艳,头发如蛛丝般细软又茂密,半扎不扎,弯弯曲曲地搭在肩上,穿着倒是寻常,可依旧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没什么表情地向百罄举起水壶。
“若你不介意,这有现成的。”
“多谢,在下百罄。”百罄牵着马走过去,四下留意却不见他的坐骑,但他明显不是王家村的村民,“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他有一个思索的过程:“淮贤。”
“姓淮?”
“姓穆。”
百罄拿着淮贤的水壶,比量再三就是不喝:“我来这里找个旧友,穆兄又为何在此?”
“我在调查一些事。”
“穆姓是南方大姓,莫非穆兄有要职在身?”
“算是吧。”
对方态度从容,回复虽然模棱两可,但敷衍陌生人才像正常人所为,百罄多少放下了戒心,喝了壶里的水。
“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可这里不像有打尖住店的地方,穆兄住在何处?”
“我也才到不久,随便收拾了间空屋。”
“穆兄既然是来调查王家村的,就应该知道这里的发生了一些很难解释的事。”
百罄说着,不自觉瞥了眼旁边的老人,他们像朽木上的毒蕈一样三两一块,窥伺着外来者。
“你我二人待在一块,有个照应,比较安全。”
“我正有此意。”
百罄牵着马跟他走到邻近山林的村边小屋,栓马喂马时查看了一番包袱中的符箓。
院中有口掩着木板的水井,他推开木板,里面立即喷涌上来一股腐烂刺鼻的气息。
“许是什么动物溺死在里头,打捞不上来。”
百罄收拾另一间屋时,穆兄出去转了转,傍晚方回。
晚饭凭着随身带的干粮各自解决,日沉西山,百罄睡东屋,穆兄睡西屋。
夜晚正是妖魔蠢动的时候,百罄本打算在村中潜行探查一番,然而白日里赶了大半天路,村子里也弥漫着一股沉闷滞重的气息,让人提不起劲,疲惫非常。
他毫无意识自己的头沾到了稻壳枕头,坠入了梦乡。
昏昏沉沉中,他尝试苏醒过来,感知不到手脚,断断续续地努力中,床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徘徊。
一旦意识到,睡梦笼便不住他的神志。
床边的足音愈发清晰,他感觉自己离醒来只差睁开眼睛,可身体还是一动不能动。
房梁的木架上似乎也有东西,在他头顶投下阴影,温热的水滴落在他脸上,像是某种生物的涎水。
他手脚抽搐,心脏酥麻,猛地一挣,终于从床上坐起,当即从怀中摸出符箓,穿在袖中甩出的两柄桃木短剑上,护在身前,来回张望头顶和周身——空无一物。
方才种种似乎不过噩梦一场。
他念了道咒语,符箓凭空燃烧,爆发出不合常理的火光,房间正中现出一道满身尖刺的幽影。
它受了灼烧,发出晦暗的尖啸,遁入黑暗的角落。
百罄意欲乘胜追击,飞身扑向那角落,没成想“咚”地一声,他脚板一痛。
竟是睡梦中挣扎,脚磕到了床柱。
他起身一看,四下非比寻常地黑,但能摸出来怀里符箓一张不少,也想起桃木剑是搁在枕头下面的,没在袖子里。
出于谨慎,他睡前在门窗、床头乃至房梁上都贴了符,寻常鬼怪邪祟进不来的。
连环的梦魇让他大汗淋漓,筋疲力尽,暂时安全了,他不管不顾往后一倒。
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的间隔极短,带着危机的意味。
百罄没等躺下,手臂就撑住床。
不知怎的,他大腿麻了一下,一股直感电流一样穿过头皮,他回头,稻壳枕头上是削尖的桃木剑尖。
一头撞上去可还有好。
他翻身下床,鞋都没穿。
敲门声一直没停,愈发急促,简直是砸门,门外似乎有东西随时会闯入。
“百罄,开下门!”穆兄的声音。
门栓早被敲门震掉了,想进来可以推门,这个穆兄真的是人么。
又或者说话的真是穆兄吗?
百罄呼吸急促,抖着手拿出胸前的符箓,不敢碰穿在枕头里的桃木短剑,也不敢去摸放在床底的包袱,他一步步走到门边,门外却变得寂静无比。
他听着门外的动静,同时留意身后房内没有异动,给自己做好大战的心理准备,握住门把。
接着他松开了。
夜里精怪妖力鼎盛,何必硬碰硬,不然还是等到天亮……对方似乎也消停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又传来推窗的声音。
“好啊!你这妖物,当真是要与我一战!”
百罄豁出去了,把门一开,箭步冲到床头拎起包袱,马上还要去抓枕头,拿出自己的桃木剑。
没料到这刹那一阵冷风从门扑进来,手腕被什么冰凉的东西钳住。
百罄抬眼便见到穆兄那张死人颜色的脸。
它前一秒还在床边,百罄以为它绕到门口多少需要点时间。
完了,万事皆休——脑海浮现这个念头,百罄却不甘束手待毙,他念咒翻腕,数枚符箓从他胸前、手中飞出,折叠成小剑。
但它仅仅夺了枕头,退至一边。
“等等,手下留情。”
“是你先要取我性命,居然说什么留情!”百罄边以咒催动符箓,边顺手抄起床头的桃木剑,“妖物,吃我一记!”
“啊?”
对方愣住,百罄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盯着手里的桃木剑,也愣住了。
桃木剑不是穿在枕头里的么,怎么好好地躺在床头?
“我的确不是人,但也不是妖。”
式凉撕开枕头,掏出里面的东西用法力禁锢。
“相反,我跟你是一路的。”
百罄看着悬浮在他掌心的蓝火,包裹着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刺猬。
那是从枕头里掏出来的。
蓝火还照亮了地上的稻壳堆,和完好无损的枕头皮。
“这小家伙专给人造梦魇,以急躁惊惧为食。”
式凉狠狠弹了下刺猬脑壳,让它晕了过去。
“我只是不忍心你梦中梦里魇上一夜,特来提醒,竟被拔剑相向,真是伤心啊。”
百罄沉默了一阵,抓回了符箓,丢下了桃木剑。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外面渐渐有了些许亮度。
式凉打开窗。
黎明时分昏黑的山呈现出一派鬼魅之气。
“我是妖死了变成的鬼,地府任命的妖冥使。”
百罄没有出声,似乎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
“那么你又是何方神圣,修为怎么练的?师从何人?”式凉注视着远处的灌木丛,不知名的叶间有鸟雀啼鸣。“你在门窗上下的禁制我根本强闯不进去。”
“生于没落商户的一般人罢了,侥幸得了些机缘。”百罄自嘲地笑,“要是说出师从何人,我都怕师父羞死,修炼到头居然睡在有刺猬精的枕头上。”
“不怪你没察觉,这也不是只普通的刺猬精。”式凉回身找了把椅子坐了,“它们借了魋的灵力。”
“魋不是瑞兽么。”
长谈的架势。
百罄有些脱力,唯一的椅子式凉坐了,他看了床好几眼才敢坐到上面。
“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