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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铜铁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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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务失败之前,在向式凉问起元焕之前,裴熠一度以为自己还能重新开始。
但是了此一生、不再有下一世的想法是在裴赟三人逼宫后就有的。
其实她的系统对任务成功的判定很死板,不需要一家人亲密和美,只要不互相残杀,规规矩矩,长幼有序,名声好听……那不是她本人对家的概念。
上个世界她就是这么完成的任务。
所以这个世界她杀了裴赟。
不完成又何妨。
活了三辈子,她想要的家她从没拥有过。
可怕的是,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任务成功了她感觉失败;
她没能给元焕的为什么要给这些人?
任务真的失败了她反而痛快;
这些人就是不配。
宇宙根本不存在重新开始一说。
她问过系统,能否带她回到过去,它回答理论上积分足够就可以。
想要积分就得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完成任务,可能她千辛万苦回到过去,发现元焕和式凉一起好好的根本不需要她的偿还,还要面对元炎、郑在敏那两个贱人。
或许其实,她就是害怕失败。
有了系统之后,过去、现在、未来的失败简直永无止境。
不,不要了。
她就应该停留在结束了次元战争,归还给元焕同他的爱人和平安宁的那一瞬。
那个她终于为他人的幸福感到幸福的,没有丝毫杂念的绝无仅有的瞬间。
她并不想带系统一起消亡,只是觉得绑定系统不是件好事,是在折磨人害人,所以想带它一起。
姬淮贤也是祸害。
不过和式凉一起的姬淮贤有害程度有限。
最要紧的是式凉需要这样一个人。
他是怎么撑过那么多世界的,她对此毫无概念。
这条路太过漫无尽头,若没有这么一个人,终有一天他会迎来和她一样的结局。
但这样又搞得像她在为式凉牺牲一样,上次就是这样,结束次元战争拯救世界的功劳他独揽了——尽管是她让他不要透露自己的存在——弟弟还完全被他夺走了。
现在还要把系统给他这恶毒的变态新欢,让他俩双宿双飞,她越想越不爽,恨不得拂袖而去。
虽然一时冲动同淮贤说出了口,反悔还来得及。
伏天停灵三日,寒天停灵七日。
如今是第六日,明天起灵之前,她派出的人将会把曼陀罗送上山,敬献在她面前。
这些天夜里裴熠几次去看,淮贤都守在棺椁前,几乎不吃不喝,困了就伏棺而眠,满头长发已然见不到几根青丝。
等新鲜的曼陀罗送到,他捧在怀里,身着宽大的殡服,走在出殡队伍的前头,步伐漂浮却不慢不乱。
他怀中的那捧曼陀罗纤弱的茎杆,大风拽着它们线条尖锐的头颅;花芯沁紫,花瓣雪白如同他敷了粉的脸。
秋日深山落叶如同暴雪一般缭乱狂舞,撞得人脸疼,仿佛满山的树在痛哭。
玉倾山山巅树少,视野开阔,风比林间更猛烈。
淮贤拾起摇摇欲坠的花,塞入口中,同时棺材坠入墓穴。
裴熠那时没有让师傅把棺盖钉死,不然现在埋藏的就是两具尸体,她也无需纠结了。
此时此刻,即将现场封棺,她看着一朵接一朵吞下曼陀罗的淮贤,他无思无觉,好似幽灵。
不知不觉,不忿、忮忌、犹豫,全在他死一般的眼睛里消散了。
裴熠大步走过去,握住他的后颈俯身,让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
“这全是为了式凉,跟你这小子没有半毛钱关系。”
系统和一般的生命体一样,有维持自身运转、持续存在的底层代码。
因此当宿主失去执行任务的意愿,拒绝跳转世界时,它便会积极寻求绑定他人的机会,免于被销毁的下场。
分析旧宿主失败绑定的案例,它得出结论,新宿主不能像她那样对世界投入过多感情,对任务赋予太大意义。
它的运算认为淮贤的行为逻辑,完全基于维护自身,是最为合适的绑定人选。
“您好,尊敬的宿主。我是编号#HJXE4237的系统。”
淮贤听到一道温情脉脉的女声。
“您的肉身死亡之际,我们将正式绑定,并跳转到下个位面以完成崭新的任务。系统十分期待与您的旅程。”
系统……原来就是这个东西。
淮贤滑下墓穴,躺在尸身旁,黑暗自上而下落在他身上,他却在口干、心悸、呼吸困难之中,看到一片弥漫着彩光的曼陀罗花海。
铜钉叮叮咚咚地楔入木头,仿佛钻在他的头顶。
他分不清他感到的难受是曼陀罗发挥了药效还是死亡的神威。
哗啦,噼啪,石头沙土撒在棺木之上。
他艰难侧过身,把脸埋在式凉冰冷僵硬的胸膛,等待眩晕和耳鸣覆盖那些声响。
淮贤并不害怕。
没有比这一死更值得的——他将摆脱这具身躯,迎来永生……永生!
仿佛用今生所有的不顺换取这一场豪赌的顺利。
但是,就像式凉说过的,不存在这种交换。
他拥抱的这具身躯,最初还保留着余温,并为式凉所驱使而苏醒的刹那,他脑中自然地浮现出种种鬼神的传说。
不伤,不死,不灭的鬼神,施施然来到这个世界——这个快要把他摧残至死的世界。
这世道不对!世界是假的!快逃!快逃!母亲发疯时总会这么说,一直喊到她嗓子出血。
本来他也觉得这世界令人难以下咽,所有人都要死,也都该死,他自己更是很快便难逃一死。
竟然另有存在能摆脱这可憎的种种。
鬼神也要借用人身吗?
他们也曾是人吗?
殷郡的秋猎,他见到了裴熠。
她看徐的眼神有着相熟已久的默契。
徐南止不会认识这等人物,那就只能是徐的故人。
他猜想徐化作鬼神之前可能是与裴氏有干系的人,然而当晚裴熠来到石屋外,他不止听到她操着一口不属于这片大陆的语言与式凉交流,他还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白天拄着拐杖,夜晚便健步如飞。
淮贤感觉自己触及了一个无比玄妙的秘密。
她和式凉拥有同种力量,所属于同一种东西,并因此在这个世界以外有了交集。
式凉坚持扮演徐南止,他探听不到更多的信息,也不能在式凉眼前暴露出对此的热切。
这个人包容随和却心思莫测,淮贤直觉裴熠比他好搞定。
于是病愈回去以后,淮贤打算快点去蔡茵那里,报复他已经是次要了,他有皇上那层关系,迟早会去京口,可以借他接近裴熠。
式凉断了淮贤的念想。
他只好偷看裴熠给式凉的信件,得到唯一的线索:她数次提及娣妹。
明明是跳出六道,超脱生死,在人世无尽轮回的“孤魂野鬼”,为何裴熠如此在乎娣妹家族,为何式凉如此热衷与人为善,为原身偿还因果。
难不成那是他们维持那种力量、获取新躯壳的条件?
从书信中还能看出来,一众娣妹中裴熠最喜欢裴郦,而裴郦若真如她自己去年所说的会来……
淮贤想知道郦王死了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是急于从蔡茵那把式凉解救出来,他打算慢慢来的,做得天衣无缝,不沾一丝嫌疑,就像裴熠幼弟的夭折,裴赟三人的叛乱。
式凉认为他杀了郦王,他想知道式凉是通过事实推断,还是通过神秘力量,如果是后者,裴熠不就也会把他当做凶手?还好裴熠没有。
那个冬天式凉去京口述职,他焦虑不已,担忧他改变主意跟裴熠说了,等到的却是他成为了司空。
很多年之后淮贤才意识到,式凉对官职地位毫无欲求,仅仅是兑现为他脱贱籍的承诺并帮助裴熠。
直到那时他都在想,假如夺得那种力量是可能的,那么谁好得手他就选谁。
他举试后式凉要离开京口,他提出要求想和式凉进一步变得亲密,看能不能隐晦地试探出什么,真有机会也更容易把它弄到手。
可是这个人总是脱离他的预想,超出他的认知。
看着式凉日以继夜守在门外的身影,他产生了倾向。
他要入前朝为官,一方面的确是不甘脱了贱籍还遭受不公平的对待,处处受制于人,另一方面便是要进入裴熠的视线。
假使能永生,能够摆脱破败不堪、弱不禁风的身体,摆脱这个恶心的世界,做虜隶、做男宠、做朝臣他都无所谓。有地位权势自然更好。
不用研究裴熠很久,淮贤就发现了她最致命的弱点:输不起。
这点和淮贤是一样的。
比如淮贤就从不喜欢赌博。
赌博有输有赢,大起大落,而他宁愿稳妥地只嬴一局都不要赢九输一。
总而言之,像岑青那样一味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绝对在裴熠心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们这种人,只会对让自己败于下风的人正眼相看。
保证一直暗暗压她一头不是难事,他觉得难的还是式凉。
他喜欢伏天、热汤、手炉这类温暖甚至灼热的东西。
不过倘使温暖来自另一个人的皮肤,熟悉而喜爱的温暖就会穿透他的神经,把复杂的反感涂抹、黏连在他全身;
陌生、敌意、恐慌、愤怒……在无防备之时被碰就会这样。
被式凉碰的时候倒没有那些感觉,取而代之的是怪异,和致命的自卑感。
这个人的手像一把烧红了的锁,落在他的皮肤上,把他囚禁在这具脉搏紊乱的身躯,瓦解着他。
若他和那些散发自以为是的善意的假惺惺的人一样,他心理倒还平衡,可事实上,摒除地位和躯体,他们之间也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对淮贤来说,飘忽不定又确定无疑的,都是他啊。
当他问想不想像他一样变成鬼永远存在下去的时候,他真的愿意给,他让淮贤相信那股力量确乎其实能够转让。
然而不知是哪里涌出的恐惧,让淮贤险些捏碎了杯子也说不出:“我想要!我想要!我想得发疯,赶紧给我吧!”
叫他怎么能不恨式凉。
这股可悲的恨意像一根贯穿了他头颅的毒刺,每每释放毒素,都让他从头顶麻痹到脚尖。
他一定是脑子发了昏,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永生,全部赌在裴熠身上。
契给一个老女人,做利于裴家人的事业,殚精竭虑换取那么一点权力。每天看裴熠脸色,和裴熠相处,都让他觉得为人臣子也不过是高级男虜。
这些什么都不算,他能忍受,他最担心的还是被裴熠发现她娣妹的死和背叛全跟他有关,所有努力一场空。
怕梦话泄露秘辛,他夜里睡觉紧闭着嘴,这种焦虑发展到牙齿紧咬难开、舌头无处安放的地步。他无数次想到式凉。
式凉肯给他永生,却不肯坚定的靠近他。
为什么他还不伸手把那永生接过来呢?
为什么,冒着赌输的风险,为式凉多次草率提前计划。
式凉又到底为什么无条件地救他、帮他,任他一次次利用试探也不改变……
最终淮贤想通了,他管式凉要,他就会给。是的,他会给,轻而易举,又有什么意思?
从不想给的人那里去骗、去抢才有意思。
多年君臣,他深知自己不可能像获取式凉的感情那样谋得裴熠的感情,让她把永生拱手相让,便决定转而利用她已有的感情。
正好她和式凉情谊深厚。
那就为他牺牲吧。
什么样的人会愿意牺牲?
失去眷恋,孤家寡人,身份失格,彻底落败者。
他一直在和裴熠进行一场无形的拔河。
他把她拉到中线边缘,没有力气了,不代表他要认输,因为还有一种卑劣的获胜的手段,那就是松手。
在临时决定和式凉归隐后,淮贤以书信向朝中他提携的人交代了许多,确保裴熠在许多事务中都能想到自己。
他出诊那个月,淮贤本该前往安排好的情报传达地,确认这几年裴熠的情况,然而他没去。
式凉……
在你说出你真正的名字时,我想我忘记了拔河。
在你怀里度过玉倾山的春秋时,我想我忘记了永生。
我让你等我,可我也不清楚我会不会赌赢。
该做的都做了。裴熠来了,来得如此之快。
今生的命运我完成了,得到了永生。
我自由了。
我将踏过死的罗网、世界的天堑、时间的困陷;
无尽的时间、无限的空间向我展开。
或许我们能在不同的世界,以不同的面貌再见,但是为什么,双双舍弃了这两具可恨的身体,我还是希望这些血肉烂在一处。
后人掘坟,见到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的一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