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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铜铁34 ...

  •   往妤州方向走了一阵子,每每途径驿站,淮贤都会写一卷书简发往甫阴。
      式凉想不出他撂下的事有多少,需要这样没完没了的交代。
      出姜州的时候,看守州界的小官拦了他们一回。
      皇上还得不着消息,是近处得到消息的人揣度她的心意,指使那小官要他俩留一份说明去处的手信。

      妤州的山,山色青翠,层峦叠嶂,山间云雾缭绕。
      淮贤身体需要医药维持,物资养护,自然不能和式凉像野人一样住在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玉倾山人迹罕至,山巅泉水汇成溪流落到山底,蜿蜒十数里,流经还算繁荣的石郡。
      以铜矿显著的此山有这个名字,得益于一个凄美的传说,但当地人也讲不出一个确切的故事。
      他们在那里落了脚。
      山腰有一处废弃的矿场,不大的矿洞早已坍塌,树根荒草一攀附,仿佛它从没出现过一样。除了几栋低矮的屋舍,看不出有人涉足过的痕迹。
      式凉本想让淮贤在城中住着,将那几间屋子修缮完毕再接他来。
      淮贤偏说他在殷郡时学会了砌墙,也能帮上忙。
      因为是夏天,山中气候正佳,式凉就由他了。
      不需要力气的活儿淮贤都干得很好。式凉做他插不上手的事,他要么在树荫下捧着脸看,要么坐在树上晃着脚看。式凉不知道他那么会爬树。
      说不定他小时候经常下河摸鱼,上山爬树,式凉记得他幼时写过的诗,不少是描写自然风光的。
      淮贤从不讲他小时候的事,确切地说,殷氏尚存时候的事。
      他会问式凉这么设计取暖的原理,榫卯拼合的技巧,却不问他是从哪学的,似乎对他来这个世界之前的过去毫无兴趣。式凉感到庆幸。
      不过在淮贤的监工之下,式凉几乎不会想别的,只是关注天气,专心手上的活,留意他的需要。
      费了一番功夫弄好了房屋,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然而山里应有尽有,用不到贝壳和铜子。
      但是为免不时之需,式凉时常采药行医,储蓄一些钱财。
      想是此方山水与淮贤合得来,远离人群无需操劳,他连小来无去的风寒感冒都很少患上。
      状态好的时候,他还会从林子里打点兔子松鼠回来,肉吃了,皮制成标本。
      他的剥皮手法十分灵巧熟练,可他不会处理内脏。
      他异常关切地看式凉如何掏空那些小动物的腹腔,清洗,分解成块,用香料抓揉腌制,最后下锅。
      “在想什么?”
      无论式凉劈柴还是捣药,他都喜欢看,但没有做菜的时候这么沉迷。
      式凉还以为他会说“学会了我给你做”之类的。
      “我在想,一只曾经有体温的动物,你放干它维持活力的血,剥去它保温的、让自己与外物分隔开来的皮,触摸它柔软的肉,你知道它这里这么多脂肪,是为了过冬努力囤积的,这里的纤维紧实有弹性,是它为了更好获取食料长出的肌肉,这里是它为了减轻骨头磨损、跑跑跳跳而长的……你从里到外地了解了它,悉心料理它,等候它变成另一种形态,把它吃进去,感恩它化做自己的一部分,不觉得这像一场重视又深挚、神圣又浪漫的仪式吗?”
      “……”
      系统给的语言插件是不是出错了,式凉听懂了,没明白。
      想到他原世界线被烹的结局,莫非……他认为那种死法很美好?
      式凉说不出别的,只有一句:“别吃我。”
      “为什么不呢?”淮贤单纯地疑惑,“假如有一天你走在我前面的话。”
      “不想变成屎。”
      这下轮到淮贤沉默了。
      “那要是我走在你前面,你——”
      式凉猜到他要说什么,便上前吻住他的嘴,含吮他的下唇和舌尖。
      “这就算吃到了。”式凉摸摸他的头,转身去盛做熟的菜,“以后别再起这个话题了。”
      说不提淮贤就不提了。

      半隐居的生活没有诗中那么闲云野鹤。
      劈柴烧水,洗衣做饭,洒扫制药,加固房屋,完全能从早忙到晚。
      当然要是想,也可以一天一天地无所事事。
      式凉与他同进同出,但不是同床共枕。盖房时留了两个房间,他那间没安窗。
      即使内里不一样,淮贤面对的也是徐南止的身躯。
      一夜,仅仅一夜,就是那一夜的记忆,像地震之后山体上的裂缝。
      他没有接受那人用他的身体和尊严酣畅淋漓地自'慰了一番后,在睡梦中安然逝世了。
      要跟接替那人身躯的人做同样的事,即便是以截然相反的名义和形式。他的身体似乎也不答应。
      如果他对式凉没有欲望,这事就很好办了。
      接受那份“神的赠礼”后,渴或饿式凉几乎感受不到了,性'欲亦是如此,运气好的话做了他也能体会到那种满足和乐趣,不做完全没什么。
      淮贤作为一个生理还算正常的男性,他是需要的。式凉在他触摸、亲吻自己的时候也能感到,同时式凉清楚他的顾虑。
      “我们可以衣装齐全地做,或者你上我?”式凉为他出主意。淮贤叫他也别提了。
      比起床笫之事,淮贤还是更忧心冬天。
      还好这里的冬季几乎不下雪。
      式凉下山行医收的诊费很少,遇到穷困的干脆不收,他救治过的一些富裕人家便在秋末送粮送炭,囊中羞涩的人家则送干果、咸菜和肉干。
      阴寒的冬日,式凉会把屋子烧得很热,贴上膏药,再用药草条为他温炙,给他冲镇痛药粉,这一套下来,半死也给医活了,他基本不会感到不适。
      可式凉问起,他就说还有一点点不舒服。
      那样式凉就会从指节到肩胛给他按摩。
      他喜欢看式凉专心的脸,以此安放自己的双眸,式凉自然是察觉的,便时不时回以目光。
      当式凉的眼里照出他的模样,他真的会觉得自己就在那里,就泊在那关心的、柔和的、常常带笑的、星般一闪一闪的瞳仁上方。
      旧疾再没犯过了,淮贤说是山中空气养人,泉水有奇效,再就是鸟鸣宜人,把他的功劳尽数隐去,他还是用那样的瞳仁看他,让淮贤忍不住想吻他的眼睛,思考把它们挖下来永远保存的方法。

      其实系统一直不懂宿主为什么对淮贤如此不同?
      无关责任和道德,对这段注定结束的感情,宿主太投入了,像要弥补什么,又像没有下个世界了似的忘情投入。
      系统有点害怕,怀疑这是他精神大崩溃的前兆。
      不过也说不准,于两千年的人生里,认真地爱一个人几十年,可能就像在混乱嘈杂的旅途大巴里看完一本小书,是种可以锻炼和自豪的技能,有助于为去往下一个百年补充能量?
      系统祈祷是如此。

      春天的玉倾山,宛如打磨后蒙着粉屑的碧玉,缭绕于林野的乳白雾气有如实质。
      湿润的气流走远,太阳再强盛些,它便仿佛浸润到水中,焕发出剔透光华。
      采药时见到这般好风景,式凉都会望上许久才想起回家,然后第二天带淮贤来这里。
      碰到险峻地形,淮贤怕得紧紧抓着他,但还是愿意跟他去。说是不能让他一人独享。
      有时,淮贤长久地凝望群山,环抱双臂在院中左右徘徊,仿佛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个荒郊野岭。
      问他,他说他只是奇怪,人怎么生而为人,山怎么耸而为山,人为何在山里,山为何养着人。
      式凉恐怕自己活得再久,也没法给出答案。
      在玉倾山周边行医有几年了,式凉始终没听到过多少裴熠的消息,不知道她收到他们留下的手信做何感想。
      倒是山下的人把他们传得跟仙人一样。
      因为罕有男医,偶尔有达官贵人远道而来,找式凉去给她们待字闺中的男子看夫科。
      山高水远又不是性命相关,式凉便拒绝了。
      然而求医的多了,忧及性命的病例也来了。
      那位乡姥先是威胁放火烧山,后又苦苦哀求,念在他爱男心切,哪怕路途遥远,式凉也得去一趟了。
      “短则一个月,长的话,说不准……”式凉不想留他一个人在山里这么久,“你要不要跟我去?”
      “没事,我自己能行。”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你一定要在晚上回来。”
      “嗯?”
      “我会在你的床上等你回来,不亮灯,你别出声让我知道那是你。”
      淮贤简直像颁布法令一样严肃地阐述在式凉听来相当恐怖荒谬的计划。
      “已经发生的不会再发生一次,你会帮我认清的对不对?”
      “我们可以循序渐进,这种方式太过偏激。”
      “有么。”淮贤不为所动。
      “不然你说一个词,到时候……”
      “不用。”

      式凉没拗过淮贤,只得独身跟随那位乡姥出诊。
      见到病人,写药方,制定疗程,他心里揣着那桩事,全程凝重万分,病人及其亲属吓得不轻。
      直到式凉完成治疗,她们犹不敢相信,确定男儿痊愈之后,她们甚至以为式凉暗中施了起死回生的法术。

      式凉带着她们敬献的大堆钱财回程。
      不放心淮贤自己在家,他日夜兼程,到家正巧是夜晚。
      阴云密布的夜空之下,他停在门口,仍在疑虑要不要听淮贤的。
      他像最初在这个世界睁眼时那样等待黎明的前兆。
      夜的浓墨淡去,忽见远处窜出一只什么东西。
      是只通体黝黑的野猫。
      它像是预见威胁一般定住了,天光一般雾蓝的眼睛凝视住式凉,仿佛要口吐人言给他以启示。
      它仅仅扭身钻入了灌木丛。
      式凉如往常一般推门进去,没有出声。
      床榻上隐约可见淮贤的轮廓,他一动不动。
      睡着了听见门开关也该醒了。式凉上前捏起他手腕,的确是睡着了。
      式凉躺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吻他。
      吻了,他居然也没醒。
      睡得这么香,倒让式凉在外面冻了半个晚上。
      式凉好笑地刮了刮他的鼻尖,放松下来,也睡着了。

      待到日上三竿,式凉感觉到脸上的阳光和视线,睁开眼,与淮贤对视。
      “你睡得很沉。”
      淮贤移开目光:“你在外面站岗,不忍辜负你的美意。”
      “我还纳闷半聋的人为何成了你。”式凉笑得不能自已,“原来你听到我回来了,又睡过去了。”
      淮贤尴尬无言。
      一般来说,他警惕心很强,感官也敏锐。
      式凉揽过他的脖子,亲了亲他鼻尖。
      “这个有察觉吗?”
      淮贤老实摇头。
      “那按计划继续吧。”
      式凉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同时摸到枕边。
      在润滑的膏油外面一点的,是一把没有刀鞘的锋利小刀。
      “防身用的。”淮贤解释。
      式凉把刀柄放在他手里:“下手的话,就从一边到另一边,割开气管和所有的血管。”
      说着重又俯身,吻他干燥而犹豫的嘴唇。
      吻是熟悉的吻,但又蕴含了某种深入的前提,温柔而带有令人窒息的压力。
      露在外面的皮肤越来越多,吐息吹遍全身,口水蒸发带来斑斑块块冷意,他却愈发觉得热,由内而外的。
      他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式凉衣衫略有凌乱。
      你不脱,担心我看到你的身体会挥刀吗?
      不会的。
      徐南止才是恶鬼,式凉,你的到来驱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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