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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番外 不能失约 ...

  •   倘若时光能倒流,赫什叶不会写那本书。
      问题是,没有那本书带给索菲的话题度和她的名气地位,她接不来他们。
      她本想让为情报事业付出一切的索菲得到他应有的待遇,实现他的夙愿,还幻想未来她和柯比的孩子叫他教母。
      她思考了一下,自己能否把索菲的死怪到凯茜身上。
      结论是不能。
      索菲是被整个世界谋杀,不,虐杀的。
      或许自己不该接他来。
      他不来,至少死时还怀揣着信仰,心中有一束远方的希望之光。

      凯茜追悼会全程都紧紧闭着嘴。
      赫什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空去追究,她必须赶去柯比分娩的医院。
      可惜还是迟了。
      错过了陪产,也错过了孩子降生的第一声啼哭。
      柯比虚肿的脸泛着红,怀中抱着皱巴巴的新生儿,像一副粗糙的圣母画,而赫什叶只是个游览者。
      她歉意地吻了吻她的两颊。
      柯比并不介怀:“来抱抱她。”
      她把那绵软的肉团拥在胸口,一股难以承受的汹涌感情从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与过往所有感情都不同。
      这就是人类最初来到这世上的样子。
      拥有生命潜能的种子已经在她小之又小的卵巢里了,如果顺利,她将经历和此刻的自己相同的瞬间。
      几步外的另一产床的妇女怀中也有这样一个婴孩,也这么小心翼翼地捧着,举止都变得缓慢谨慎。因为一根指头、一个喷嚏就会让她们死去。
      人们把自己生得这么娇嫩孱弱,唯恐别人不来宝贝自己;
      要得到足够关照才肯活下去,多么骄傲。
      然而享够了威福,等在你后面的就尽是磋磨了。
      有一个这么大、这么复杂的世界等待你去适应。
      最后无论你适不适应、满不满意,到了时候都要死掉。
      “我们……带她来做什么呢?”
      柯比接过襁褓。
      “让两份的爱变成三份……?我没那么有文化,也不是很懂。”
      她偏着头贴近婴儿的脸蛋。
      奇迹般地,她十分健康,没有赫什叶的性别混乱,也没有柯比的眼部缺陷。
      “你看她多么特别。”稀疏的胎毛,嫩薄如云朵的皮肤,手脚晃动的轨迹,“独一无二,独属于我们。”
      赫什叶在柯比身侧坐下,抱住她,头挨着她的头。
      “我想到了。”柯比说,“我们叫她索菲亚好不好?”

      赫什叶有妻子和女儿,式凉不担心她会想不开出什么事。
      倒是凯茜,多年未见,式凉已不能从之前对他的了解揣测他的下一步行动。
      凯茜没有借着索菲的死发挥,而是以个人的名义,在网上与人骂战,又是投诉又是起诉,跑到相关部门胡搅蛮缠。
      式凉问过他用不用帮忙,他给式凉冷嘲热冷了一顿。
      最终他自己办成了这件事,把那些东西封禁了。
      他借式凉的那本《在封锁区》一直没还。
      住的近,活动范围总有重合,他宁愿厚着脸皮跟其她人套近乎,也不与式凉多说话,从不踏足式凉的院子附近。
      年近四十,式凉身体每况愈下,在四十二那年的体检,查出了胃癌。
      住院治疗期间,赫什叶一家来了。
      情况不严重,切一部分胃就行了,赫什叶却一副沉痛哀悼的样子。
      “你吃素、抽烟,怎么也该是肺癌而不是胃癌啊。”
      “半辈子就抽了一包烟被你念到现在。”
      式凉用夹烟的手法拾起索菲亚掉在他被子上的饼干,丢进垃圾桶。
      “等胃癌治好了我再得肺癌。”
      赫什叶让他千万别开这种玩笑。
      柯比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她怀里抱着的索菲亚还没到懂得这个笑点的年纪。

      黛博拉也来过。
      式凉看她对赫什叶好像还有点念念不忘。
      做完手术修养期间,凯茜也来了。
      “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索菲亚吧?”
      “之前见过几次。”
      “那你就只是不想看见我了?”
      “难道不是你指使你的使魔往我身上高空抛屎吗?”
      “……”
      黑豆交了别的乌鸦朋友,式凉院子里总是聚着几只乌鸦。
      凯茜不知怎么得罪了它们,每次靠近都会受到袭击。
      式凉还想自己怎么多了个男巫的外号,原来是黑豆的功劳。
      它现在由八岁的索菲亚照顾,但愿不要有事。
      “你和赫什叶都没想过我能来到这里吧。”
      “你的生存能力令人敬佩。”
      “嘛,吉人自有天相。”
      夸他胖他就喘上了。
      这种心态太值得赫什叶学习了。
      她这些年把戏剧创作的正业放到一旁,写诗投稿或接受杂志报纸的约稿文章赚家用,其余时间研究占星、灵数,尤其鬼魂和投胎转世。
      这天她来看式凉,发现凯茜也在,就跟他聊起这些。
      “假如能够投胎转世,你是想成为X联邦的普通人、封锁区的统治者,还是实验孕夫?”
      “每一个选项都够恶心的了。”
      赫什叶还以为凯茜会选第一个。
      “一定要三选一,你会怎么选?”
      “根本没有转世投胎。”
      “万一有呢?”赫什叶喃喃,“我希望索菲转生成我的女儿。”
      “索菲可未必想做你女儿。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
      她有事业,有家庭,甚至没用她自己怀就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我的幸运也只是相对于你和许多个没有活下来的你。”

      式凉痊愈出院四五年,又查出了癌细胞扩散。
      这次是最后了。
      与其在医院浪费光荫,他选择保守治疗,把黑豆送给索菲亚,自己去旅行。
      刚来那一年,跟赫什叶在上电视发布会之余匆匆一瞥的印象深刻的景色,他又看了一遍。
      回到住处,他好像还能不是很痛苦地再撑一段时间。
      赫什叶推了工作,借住在凯茜家,时不时来陪陪他。
      因为他时日无多,过往许多难以启齿的话题就浮上了心湖。
      “比起回忆录被当成色情读物,我更在意有的人骂书中的‘我’太弱,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们甚至为我拖累了你大为光火。”
      “没有你‘拖累’我,我这具身体的肉应该都被蛆虫吃光了。”
      “我知道。她们把恐惧投射在了‘我’身上。接受不了自己弱,所以见不得‘我’弱。”
      电视的光影使空间一伸一缩,随便租的影碟,里面有黑夜中突袭敌营的战争场面。
      赫什叶忆起往事,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但是每一个人,每一个,在某方面都是脆弱的。”
      影像明亮起来,她也回归自己的思绪。
      “婴儿生来就会本能地用自恋对抗脆弱恐慌。那些人执着于书中你我的强弱,说明她们没有被好好抚养,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没有长大,也没有好好负起责任让自己成长。我为她们遗憾。”
      式凉则忽然想起,那次为含微所救之后,他很久没有过自我贬低了。
      不止是生死之间的顿悟,也是因为救下自己让他建立了自信。
      赫什叶有了索菲亚,抚养她教育她爱她的这些年,赫什叶建立了自信,看见了生命的本质,她现在能够坦然地面对曾经耿耿于怀的恶评了。
      式凉又记起,在一起很久,偶然一次含微有点闹着玩地说自己软弱,那次式凉没有安慰他,而是跟他生气。
      “强弱的概念是被创造出来的,不是真的,你不是一个能用强或弱定义的人。”式凉似乎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没有回答,确定的是他再没说类似的话了。
      而赫什叶回说:“但我是戏剧界的瑰宝。”
      式凉笑了出来。
      “对,你是。”
      正如他的含微是艺术界的瑰宝一样。

      电影的上部放完了,式凉去换碟片。

      “不过书里写的我做的那些事,收受贿赂,背叛教廷后背叛革命,未经司法程序直接杀人,怎么看都不值得推崇啊。”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没写进去的事?”
      “你的同学们。”
      “昨天我问凯茜我们走后他们怎么样了,他说没什么,就是他们会有的命运。”
      她把约翰拐来这边,政权完了,无数为他们出生入死的追随者遭到背叛;
      救出的同学拥有了短短几个月的自由,又落回地狱。
      只有她获救。
      在写回忆录的时候,她潜意识选择性地遗忘了他们。
      她沉浸在广阔的新世界,美丽的新事物体验不过来。
      及至中年,她开始回顾过去,反思年轻时的自私。
      竭尽所能接来了索菲,想让自己感觉好一点,结果适得其反。
      “当初你不肯走,有考虑到那些吧。从那时到现在,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那对你享受你的生命和自由没有任何益处。”他回去维持政权也挺不了几年,式凉摇摇头,“人各有命。你,我,不能为每个受苦的人分担,充其量替彼此分担一部分。”
      “对我的同学们来说,我那时的善良太做作,浮于表面了。”
      “你会怪出生不久的婴儿控制不住便溺吗?不会。年轻时的轻浮和那是一样的。”
      赫什叶垂头不语。
      “刚才那部电影,主角失去了重要的战友,抱着对方仰天长啸,你看笑了,觉得现实中没人会这么做——我年轻的时候做过。”
      “什么时候?”她一脸不信。
      “非常、非常年轻的时候,真的有过。”
      她看着式凉淡泊的苍白面庞,想象那个场景。
      “想象不出来是吧?”
      “嗯。”她苦笑,“我感觉你一开始就是这样,永远都会是这样。”
      “永远……”
      幻觉的永远。
      式凉打了个呵欠。
      “我要去睡了。”
      赫什叶关掉电视,取出碟片。
      “明天把它看完。”
      “换个好看点的吧。”
      “这种碟片都要去博物馆借了,没那么多选择。”
      “那就不看了。”
      她笑着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她发现前门没锁,径直走进去。
      二楼的卧房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她看到往常早已起身的式凉仍躺在床上。
      透明的麻醉药包装鸽羽般散落在地上。
      医生分批开的,他应该攒了挺久。
      她已不像年轻时那样感情丰沛,易于流泪。
      黑米的死,索菲的死,他的死,多难以接受的事,落到头上,也就接受了。
      她还答应女儿自己今晚会回家,不能失约。
      想到女儿,她心中涌起一片感激之情——
      感激她的女儿、黑米、索菲和约翰生在这世上。
      她想拿起笔为这些人再写一出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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