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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校园16 为了什么 ...

  •   网吧里有股恶心的暖意。
      辛意然坐在黏着苍蝇残骸的电脑前,越想越委屈。
      最近他时常会考虑未来,充满翁阳的未来。
      他像结婚前的新郎一样感到自己将永久改变、被过往生活排斥在外的恐慌。
      他想回到过去的自己那躲一躲。
      可是最终他没有做。
      翁母去世他也难受,这些天陪着跑前跑后,凭什么在冷天半夜被赶出来……
      “这个节骨眼上,我只想着我自己。”辛意然重新被懊恼羞惭淹没。
      坐了半宿,天亮了。
      网吧外的便利店有热腾腾的包子和关东煮。
      辛意然不假思索要了两人份,等待店员包装时,脑海诸多杂乱想法盘旋。
      这就回去?回去说什么?
      道歉?
      他消气了吗?
      放下早餐就走?
      “辛意然!”
      他惊恐转身,看到隋游搂着个姑娘,一副刚醉生梦死的样子。
      “离寒假还有日子,怎么回来了?”
      “办点事。”
      “我同学,”隋游给怀里姑娘指他,“一等一的上流人士。”
      话里没有讽刺,辛意然却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包装好了,他刚拿上,胳膊被隋游抓住,撒了一地。
      “咋吃这些?去我场子我请你大餐!”
      从前的隋游不会这样,辛意然想知道他这两年发生了什么,跟他去了他开的酒吧。
      白天的酒吧没什么人,几个哈欠连天的员工在收拾狂欢残留的狼藉。
      隋游从对面饭店叫了鲍鱼龙虾牛肋排,只有那姑娘挑挑拣拣地吃一点,他一直在喝酒。
      问起辛意然在做的东西,他谈起了机器人的国际形势,辛意然听不懂。
      他对南橖提都不提。不过辛意然看那姑娘有些角度像她。
      高中毕业从父亲那拿了本钱自己开店,生意挺成功,可是他连半刻清醒都无法忍受。
      自己拒绝的改变,想要紧抓的往昔,到了未来就是他这样的吗?
      得以脱身是中午了,阴天时间模糊,辛意然在公园坐了一下午,夜幕降临,他回到那个凋敝萧条的老旧小区。
      天随着他的每一步黑下去。
      他走时没关的门敞着,灯按不亮,他吸了吸冻出的鼻涕,隐约闻到一股烧糊的气味,想必是电器跳闸了。
      光线微弱的黑暗中,客厅椅子上,式凉穿着昨晚刷洗的衣服,手肘拄膝,两手悬在垃圾桶上方,像在削水果,手中却空无一物。
      辛意然把手机联系人界面递到他低垂的脸前。
      “我把不清不楚的人都删了。”
      冷光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辛意然怀疑他这一天都没有吃饭。
      “所有账号密码——”
      “我们在一起就是个错误。”
      式凉轻声打断他。
      “分开吧。”
      “我不要!”
      辛意然半跪在他身旁,仰脸想让他看自己的眼睛。
      “我以后都安安分分……”
      而他就像身处另一个维度一样,对四周的一切视而不见。
      “感情有所保留……太清楚自己是为爱而爱,我对自己那些目的性强的行为总存着几分审慎,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
      他一呼一吸都有说不出的疲惫,辛意然有时听不清,有时听不懂。
      “要是不抱任何目的,比如和你的交往,就是滥情而已。”
      这句很清楚,辛意然简直也像是被踹了一脚。
      房间一时只有他有力的、疼痛般的喘息声。
      “我明白了……因为我淫'荡,我是你能睡的合租室友,我就可以被随意对待?”
      式凉终于挪动了瞳仁:“你对我不是吗?”
      起初是,后来……至少现在,此时此刻……
      他屏住呼吸:“那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糟践自己?”
      紧紧抓着他的膝盖,努力想从晦暗中他眼里那一星寒芒看出些什么。
      终于,式凉抬起手,抚摸他的鬓发,摇了摇头。
      暖意从他碰触的地方蔓延开,辛意然顿时觉得自己和他迈入了另一个阶段,所有的不愉快都算过去了。
      拨云见月,室内光亮起来。
      注意到脸边他的手上盘踞着什么,辛意然毛骨悚然。
      他拉下式凉的手。
      挽起的毛衣袖子下方,是纵贯整条小臂的干结的血痂。在血管一侧,足有半公分深。
      另一只手也一样。
      低头,垃圾桶里全是血。
      干结的发黑的血,仿佛凝固了一块黑夜。
      “叫救护……”
      “没事,缓解心情而已。”
      辛意然无比荒谬:“死了就没压力了是吧?”
      “自残不是自杀。”
      避开了主要血管,比他之前种种冒险行为安全。
      “你刚失去……心情低落,走出来就好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我陪你,咱们开心一点,不要自残也不要自杀。”
      “为什么?”
      辛意然脑子一阵阵发懵。
      “你喜欢哲学,我想办法给你转专业好不好?还是说我陪你去找个没有噪音的地方……”
      他捧起那双形容恐怖的手腕,用脸贴着他脉搏。
      “无论初衷如何,现在我不想失去你。”
      式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演技捉襟见肘的演员,一幕老掉牙的拙劣戏剧。
      “关我什么事。”
      “我不关你的事,你关我的事好不好?我会走不出来——”
      “走出来就好了。”
      把他的话原样奉还,他也觉出它的苍白和愚蠢了。
      “我同理心不够不会安慰人,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样行吗?你想我怎么做啊?”
      “跟你没关系,你走吧。”
      “我不要,凭什么……”
      辛意然还不明白,他惯常的撒娇耍赖的那一套,放到这个情景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式凉推开他,走出去。
      辛意然抓起门口的大衣,把自己的手机塞进去,要给他披上。
      一天没吃饭,辛意然落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路灯影影幢幢,平整的水泥路总有莫名的阴影,好似充满陷阱。
      “你再跟过来,”
      他突然站住,侧过身来。
      “我会掰断你的脖子踩碎你的脑袋。”
      式凉不是在生气威胁,这是最令辛意然恐怖的。
      可是他发现他脸上有稀薄的水光,尽管转瞬被风吹干。
      “他不是真心的,即使是真心,也是一时的真心,是痛苦所致的极端。”辛意然对自己说,抱着大衣没有退却。
      “我不是你以为的这个人。”
      “你不是翁阳是谁?”
      他忽而一笑,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
      辛意然试探地走过去,给他披上大衣,即将碰到他通红的眼眶时,他躲开了。
      “别再跟着我。”
      “你会回来吧?”
      辛意然心里问自己,你是没自尊吗?让人这么嫌弃这么推开都要粘上去。
      “我在这等你……”
      他的身影一消失在转角,辛意然就忍不住追了过去。
      人不见了。
      冰冷得没有丝毫余温的大衣堆在地上。

      系统突然悟到了命运的狡猾之处。
      如果是环境恶劣文化未知语言陌生的世界,他就会全副心神忙于求生,学习语言,研究文化。
      但给他一个宽松和平的世界,充分的空闲……
      “宿主,忘却礼包——”
      “滚。”
      这个世界它不再跟来,出奇安静。
      它给他放的521报废前的音频听起来像被裁剪过,不完整。
      式凉本想等它想说的时候再说。
      事到如今,它隐瞒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滚出我的脑子。”
      “我,我可以休眠,空间也跟着关掉。这段时间我将一无所知,空间记录设置自动删除。”
      既然他需要。
      “想见我的时候,叫我一声,我的编号是Y37。”

      沿着马路向前走,夜越来越深,呼气越来越白,行人越来越少。
      当看到市中心广场上的雕像时,他停下了。
      寒风凛冽,身体停止运动,牙齿就不受控制地打战,可他感觉不到冷热。
      他仰望着那尊巍峨的黄铜雕像。
      它也垂下头来,目光冰冷地俯视他。
      “我让你感到熟悉吗?
      “在看到这张脸之前你已经想象不出我的模样,看到之后你想起来了,但我又跟你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你不知如何纠正。
      “我们的生命太短暂,太容易被忘掉了。我说的不是遗忘、消失,不然你不会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我说的是是褪色、失真。你我都知道,我不是他,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的记忆和历史课本一样模糊。”

      “是啊……我好像……开始遗忘了。”

      “你不想忘记的,为什么?时间太漫长,积累了太多痛苦,也许还有其他神秘的原因——可怜啊!你对时间失败了。尽管这里没有一场战斗,没人要求你以死投降。你却要力竭而亡了。”

      “或许是受这具身体的影响,这种现象并不正常,它涉及脑神经问题,某种器质性病变,或许换副身体就好了……”

      “借口。谎言。这种时刻迟早会到来,你心知肚明。”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
      几百上千年过去了,在一个无甚所谓的世界,一位知交寥寥的母亲去世后,悲从中来,哀难自抑,莫名的厌烦和仇恨通过所有噪音刺向他。
      单纯的痛苦和绝望是无用的……可有用无用又是相对谁和什么事而言?
      在一团乱麻中抽丝剥茧地找出所有让自己如此的成因,这种思维活动根本都不必开展。
      何必去想?
      所有的一切都能在死亡中解决。
      死念持续不断地出现,侵占他的所有思考。
      他记忆中那些爱他的和他爱的人,最好带着他们一起死去,全部毁灭。
      应该想办法改变,然而一股更强横的力量要他放任。
      有情绪证明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克服了,没有了,他要怎么感觉自己在活着?
      对这种痛苦欲罢不能并不明智。
      但所谓的“不明智”也是就继续活着而言。
      死了不就完了?
      “死”一时成了比毒品还诱惑的想法,而且他找不到任何把自己栓在岸上的东西。
      到底哪里出了错?
      不,纠错追责是偷懒的思维捷径,此事和对错无关。
      他投入社会运作,与人交往、工作,体悟生命的同时也在回避生命,回避摆在前方的那两个早已被提出过无数次的选择。
      继续与结束。
      不存在双方砝码增减,他在其中摇摆。
      天平两头没有砝码,都是空无。
      也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天平。
      当然,意义可以随便找出一千一万,问题是他拿什么去相信?
      要么充满意义,要么全无意义……他都要不认识意义这个词了。
      死这个词和这个词背后的东西太熟悉、亲切而容易了,因此很难。
      继续活,未来无限宽,无限长,跟没有未来一样,跟过去一样。
      不死,活着,为了什么?

      他拔腿绕开雕像。
      “你往何处去,式凉?”
      对……他想起来了,不是翁阳,不是宿主,是式凉。
      这个能兜头把他装起来的词语,喉咙振动发出的音节,在口中心中愈发生涩。
      它不该向那个已不被相信、认领的名字发问。

      ……

      辛意然忍着发烧,找了他两天。
      实在撑不住了,他只好回到那间屋子,就近请社区诊所的大夫吊水。
      听到楼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原来记住一个人的脚步声这么容易——辛意然一把薅了针。
      开门,是他。
      抱住他僵冷的身体,像在抱一具活尸。
      辛意然不问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回来,怕深究下去,自己也被压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校园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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