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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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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阿犀,你永不知死亡如影随行是何滋味。”姬琅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姬明笙伸手握住,冰冷、潮湿,记忆里那只干燥温热的手早已不复存在:“阿兄。”
姬琅收回手,低下头笑起来:“我每逢入夜,都不大敢安睡,担忧就此长眠不醒;我亦惧离宫出行,怕猝死人前,曝尸众目睽睽之中;我更不愿与磬儿父子欢常,忧他稚童便要亲目失怙。我偶尔登高远眺,看城郭巍峨,看众生碌碌,为名、为利、为怀、为生聚、为死别、为欢情、为愁怨,真乃缤纷万彩啊!可这些,与我这个将死的人,有何干系?”
姬明笙心口一痛,道:“阿兄曾惜恤百姓,忧思民生苦艰。”
“是啊,可我一个等死的人,又能如何呢?”
“阿父遍寻名医……”
“那又如何?”姬琅冷笑一声,打断她,道,“能不能寻到尚未可知,能不能医我,亦不可料,非到尘埃落定之时,我都是等死罢了。”
姬明笙浅浅呼出一口气,然后问道:“那阿兄意欲何为?”
姬琅瞳仁中异光连彩,似是枯木逢春,叶生花开,如静火燃烧,他道:“阿犀聪敏过人,难道不知阿兄的所求吗?”
姬明笙闭了闭眼,道:“阿兄非愚钝之人,还望三思而后行,阿父春秋鼎盛,阿兄所虑所求,都言之过早。”
“天真,届时焉有儿的活路。”姬琅斥道,“阿犀,你告诉阿兄:姬央想我死吗?姬殷盼我活吗?他日,他们会放我儿一条活路吗?阿父是天子,却也是人,是人,便有疏忽大意之时。”
姬明笙沉了下脸,告诫道:“阿兄,别干蠢事,当心万劫不覆。”
“阿犀,你再告诉阿兄,阿父待我的怜惜之心有几分?”姬琅已经听不进去了,“难道我不知此乃蠢事,可再蠢,也不得不为之,容不得我去选。”
姬明笙细细地看着姬琅,没有放过他脸上那些阴戾、那些静谧的疯狂、那些孤偏,压低声道:“阿兄,阿父容不得你的种种算计。”
姬琅笑起来:“看来阿犀不会站阿兄这边,磬儿不好吗?立长孙莫非无有先例?”
姬明笙黯然道:“前朝确有先例,然而,这世上有多少依例便可行的。”
姬琅大笑出声,笑罢倾身抬手如待她儿时般轻抚她的脑袋:“阿犀自去做你的天之骄女,余者,不必多问,不必多看,亦不必多管,我知你的心意,然而,开弓无有回头箭,我亦无意回头。”他顿了顿,漫不经心似得道,“金家也不知走了哪个门路,居然求到你的头上,想来你少不得要为他们张目。阿娘赠你通县山林时,我对地貌产极感兴趣,特地遣人走了一趟,那时我便知晓金家的那块地盛产朱砂,金家其时还嫌山林贫瘠,产出不丰。”
姬明笙想起了这桩旧事,道:“阿兄那时道:为君为官都应当知田地、海川、山林各有何出,方能叫当地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又说要编一本《九洲万物志》,录各道各州各县山川河流与其上产出。”这也是为民生所计,可如今,姬琅却拿来与民争利。
“阿兄的谋划壮志,想来我是劝不了。”姬明笙道,他们要争的是这万里江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位子,是无上的权柄,焉是她能轻易左右,“只阿兄择人,亦需品行能力,如沐侯,明知与民争利之事不妥,不知劝诫兄长也就罢了,干的事还荒唐,打着我的名号欺人,小人行径。”
姬琅但笑不语,似有戏谑。
姬明笙讥讽一笑:“世间不缺豪赌之人,既做了赌徒,便要有满盘皆输的打算,阿兄,你看沐侯这个赌徒如何?他敢下注,想必里头还有我的缘故,皇家女为媳,多少也算一场退路,哪怕事发,皇帝不想女儿另嫁,把女儿的公爹送上刑多少有所顾虑。”
姬琅仍是笑,道:“总添些底气。”
“沐侯未免看轻了阿父。”姬明笙道,她这话亦是说给姬琅的。她阿父不触及逆鳞时,待臣子极为纵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都能一笑置之,触及逆鳞……杀女婿亲家又算得什么。
姬琅哈哈大笑,似十分愉悦,他让姬明笙驸耳,悄声道:“我管他死活。”沐家要贪从龙之功,他要马前小卒,各取所需,事败,他自身难保,难道还可惜一个趟水的棋子。
姬明笙了悟:“原来如此。”她苦笑道,“阿兄也知此事凶险,东宫属臣怕是多数不肯跟从。 ”再是东宫的班子,那也是宁可没前程,不肯掉脑袋,姬琅手头想来要用之人不多,这些人非是狂徒便是蠢货,以及自以为聪明的蠢货。姬琅心知肚明,可他一心飞蛾扑火,哪里在意这些,狂徒也好,蠢货也罢,能用就用。
姬琅笑罢深叹一口气:“我倒想要如楼长危此等人中龙凤相佐于我,可惜楼大将军退避三舍。”
姬明笙道:“楼将军显是无意皇家事。”
姬琅道:“也是,他置身事外,于我亦是幸事啊。 ”
姬明笙无意再听下去,起身俯视着姬琅,平心静气道:“阿兄与金家争利之事,我叫人去处置,亦不会声张开来,你与沐侯之间,我亦当不知。将后,阿兄与沐家有任何往来瓜葛,都与我无尤,也别拿我做筏子,嫂嫂办的宴,若有沐家人,便无我,若有我,便无沐家人,不然,别怪妹妹不给嫂嫂面子,下帖相邀人却不至。”
姬琅收起笑,灰白的唇透煨不热的凉,他道:“好,不过,妹妹休夫,有悖贤德,为士大夫所不喜,妹妹也别怪你嫂嫂不与你同,加以批驳。”
“嫂嫂随意。”姬明笙颌首,复又抬了抬下巴,“这些小道手段,许是沉人稻草,于阿兄大业怕无多少助益。”太子妃要拿她的事做文章,以博迂腐陈规之士的欢心,于她,多些飞溅的唾沫,她若虚不可受,便要为言所杀,她若有底气,便是是非任他评说。
姬琅忽又笑起来:“阿父当初之言,许不是戏言。阿犀若是男儿郎,阿父说不定真会许以储君之位。”
姬明笙红唇轻启:“我若真有梳篦江山社稷、令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之能,便是女儿身也去争一争。”
姬琅怔了怔,强笑道:“妹妹有志气。”
姬明笙道:“自知,何其贵,非人人有之。”她又深深看了兄长一眼,“阿兄,阿犀告辞,你多多保重,慎思慎行。”
姬琅半点血色也无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怅然,道:“去吧。”
姬明笙将心头各种杂乱的思绪,拢成一束,剪去细碎,转身离开了偏殿。殿外,太子妃牵着小皇孙,领着一干宫婢内侍,她看见姬明笙,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来:“阿犀与太子说了好久的话,你们兄妹倒似知己一般,眼看天晚,不如一道晚膳,磬儿好久也没见到姑姑了吧?”她说着,示意姬磬叫人。
姬磬与姬琅生得极像,比之父亲更添几分文秀,腼腆害羞,他牢牢握着太子妃的手,文文一笑,唤道:“姑姑。”
姬明笙朝他一笑,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道:“来的仓促,竟忘了备礼,我那有个机括小马,说是墨家手艺,明日我遣来给你送来,磬儿试着拆开来,看看里头的各种小机括。”
姬磬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露出几分兴味:“可真?侄儿多谢姑姑。”
太子妃温婉笑着:“听着便合磬儿的心意,只是,切莫贪玩误了文章武艺。”
姬磬听了母亲的话,抿了下唇,道:“阿娘放心,我做完功课、练完武艺再玩。”到底有些黯然不乐。
姬明笙见此,竭力收起厌烦,道:“嫂嫂带磬儿去寻阿兄吧,妹妹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
太子妃微怔,笑意收敛:“妹妹说了好生见外的话呢。”
姬明笙笑一下,又道:“家宴之时,嫂嫂说东宫有宴,恰好妹妹也要在百花园中摆迎花宴,便不来嫂嫂这边凑热闹了,嫂嫂勿怪。”
太子妃的笑又收几分:“这般巧?不知妹妹几时摆宴,不如我们错开来?俩不相耽。”
姬明笙笑着道:“怕是错不开,嫂嫂几时摆,妹妹便几时摆。”
太子妃笑意尽收,温然问道:“嫂嫂可是几时得罪了妹妹,都是至亲骨肉,若嫂嫂有不是之处,妹妹何妨言明,切莫互相之间存了误会。”
姬明笙道:“嫂嫂不必多思,嫂嫂去问阿兄吧。”
太子妃美丽的双瞳中有些疑惑慌乱,嘴上道:“那也好,嫂嫂去问问太子,过后,再邀妹妹来东宫说话,妹妹可千万不要推拒。”
姬明笙笑笑不答。
姬磬看了看姬明笙,又看了看太子妃,问道:“阿娘和姑姑,在吵嘴吗?”
太子妃忙道:“不曾呢,姑姑与你阿父同胞兄妹,这世上啊,除却你祖父祖母,你姑姑与你阿父便是最最亲近的人了,最亲近的人,从来都是相帮相扶的,磬儿将后有难处,只管去找姑姑便是。”复又抬头看向姬明笙,“阿犀,你说对吗?”
姬明笙对着磬儿清澈如水的双眸,道:“不对,哪怕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也有可帮与不可帮之事,有可纵容,亦有不可纵容之时,譬如你阿娘,就不愿纵容磬儿过多玩耍。”
姬磬略有困惑,苦思一番后,点头道:“姑姑说得是。”
“好孩子。”姬明笙夸赞,见太子妃面色勉强,再次出声告辞,这回,太子妃再未出声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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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笙出了东宫,郁郁不欢,如意等人不敢打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一阵轻脆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由快转慢,来人似有些迟疑,到底还是慢慢停在姬明笙的身侧。
姬明笙醒过神来:“楼将军?”
番外(逢帝一)
楼长危遇到姬景元那日,阳光份外灿烂,时逢深秋,满山红叶胜火,山道两边翠减黄叠,美不胜收。
楼长危背着一个偌大的背箩,里头装着油米盐茶等物,再有几样禹京城中知名的吃食,丁阿婆店的果脯,李老歪家的醋芹,份外香的胡饼,刚炸好的寒具、风见消,他小师弟正是专好外头野食的年纪,抱了他的腿央他一定要捎买来。
楼长危答应下来,便记在心里,一样都没有落下。
一背箩的吃食,又沉又重,楼长危却似浑然不觉,步履轻快,额际些些细汗,是拜长途赶路所赐。
他绕过一个岔口,便见一个富商领着三四个打手在道边小憩。那富商相貌英俊,身姿挺拔,气势非凡,偏这么一个周身贵气之人穿得更是“贵气”逼人,衣裳掐银钱,袖口滚金边,靴填金粟筐,扇骨雕象牙齿;一根腰带,镶七样宝石,十根指头,九根戴着宝戒,玉坠再凑龙眼大真珠,宝剑嵌一溜佛家至宝。人若有百斤重量,披挂得占五十,阳光一照,各样宝石熠熠生辉,七彩宝光到处乱闪。
楼长危倒吸一口凉气,何曾见如此“贵气”不可略过之人。
只是,这不明摆着招劫匪?这身行头走在这山道之中,有如高声朝着四面八方隐的山匪喊:肥美的鲜羊,还不不宰?
他在看富商,那富商也在看他。
啊呀,遍染秋红的山道上,俊美清冷的少年郎不急不徐慢慢行来,叫人错疑是山中生出的精怪,重彩晕秋色,淡墨勾来骨神秀,生就少年模样,眉目却少六欲七情。
“少年人,来来,你怎在这山道中行走啊?”富商一晃宝扇,象牙柄转个花回,“呯”一声展开扇子,上头金泥画着牡丹花。
楼长危停下,揖了一礼,道:“市集返家,因此走在山道中。”
富商扇了几下扇子,笑道:“小郎君好生不老实,我问你怎在山道中行走,你答市集返家,这却是句空话,看似答了,实则什么也没说。”
楼长危看富商,从头到脚,哪哪都不对,他不爱管闲事,却也不是冷眼旁观看人生死的脾性,道:“这位郎君又怎在山道中行走?此处有山贼出没,眼见天晚,郎君身携财物,还是走官道为好。”
“官道?”富商“呯”得一声,又把扇子合上,反问道:“这里难道不是官道?”
“这是旧官道,位置不好,又多曲折,通行不便,当今圣上为南来北往的行客方便,另辟一条道连通南北,这条旧官道早已弃用。”楼长危道。
“原来如此。”富商恍然,笑了笑之后,又无奈道:“少年人有所不知,我们是游商,不大识得道,哪里又知晓什么新旧官道的。”
楼长危皱了皱眉,又打量了宝气闪耀的富商:“郎君口音不似外地人。”语调优美,倒似禹京中的贵人。
富商拿半含嗔怪的目光看眼楼长危,长叹一口气:“长在外头游走,哪里还有什么乡音?”
楼长危道:“书上道从来乡音难改,竟不是真的?”他看这富商嘴里的话,不大可信。
富商手腕一晃,又将扇子合上,倾身道:“小郎君疑我呢。”他嘴一张,异乡话描花似得溜了一长串。
楼长危清水一样的漆黑双眸闪过一点光亮,道:“这是苜州泞县的话,郎君原来是泞县人?”
富商摆弄扇子的手一顿:“小朋友哪处人?你我,别是老乡。”
楼长危道:“回郎君,小子是禹京人,略懂一二处异乡话,恰好泞县便是其一。”
富商大叹可惜,道:“还以为异地遇乡邻,可惜可惜。”他道,“不过,你既懂我乡音,那便是半个老乡,如此缘分,更胜亲邻。小朋友,你看,天色不早,你待早归家,我不识路,寻不着官道,不知可否在小朋友家中暂住一宿,如若不嫌金银辱没你我交情,原酬以重金。”
交情?萍水相逢,连名姓都不知,哪里就有交情了?楼长危都快怀疑自己听错了话,他再老成持重也忍不住心里嘀咕:这人好厚的脸皮。
“怕要负郎君所期,家在深山,不便待客。”楼长危沉吟了一下想着这人脸皮厚,话得说得直白点,“郎君许是真不知官道如何,又许是假不知,至少郎君并非泞县人。”苜州其地,各乡各县,说的话大同小异,若非本地人,外人难以分辨其间的差别。他见富商苜州话虽说得流利,未见知晓其中的差别,便诈了一诈,果然他认了是泞县人。
楼长危以为自己戳穿了富商,他羞惭之下,自不会再纠缠,哪料到,富商连面皮都没有红一下,反倒一击掌,笑嘻嘻道:“人小鬼大,竟诈我,不错不错,小小年纪便这般狡猾奸诈,甚妙。小朋友莫惯我欺你,行走在外,这不得小心一二?我许不是泞县人,可我腰缠万贯却是不假,看看我这身,看看我带的宝箱。”
楼长危疑惑地看向地上的两口箱子。
富商拍拍手,身后护卫立马上前,掀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满满一箱银闪闪的银条,再打开另一箱,金闪闪的金条。
“赤金足银。”富商道,“童叟无欺,我此番来,是寻人相商大事,这才满带黄金之物,小郎君何以疑我?”
楼长危轻吐一口气,两箱金银一打开,这富商更可疑了,游商走贩哪会带着两箱金银,护卫打手三四个,就敢走在僻静野道里头。把人带去老师那,那是万万不能的,欲待不管,又似凉血,于是,楼长危默了默,道:“郎君说不识官道如何走,我替你画一张图来。”
富商扬眉。
桉长危从箩筐抽出一卷纸,裁了一张下来,将富商的那口装金银的箱盖合上,将纸铺在上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碳条,利落地画起图来。富商好奇,走过来弯腰细看,这一看,脸色顿变,但见纸上已画出周遭地貌,更妙的是标明了每条道计几步远。
“……小少年如何知得这般详细。”富商忍不住问。
楼长危画好图,交给富商,道:“走惯罢了。”
富商笑道:“寻常人走道,一条道走得个百十回,也只估摸个大致长远,哪里会去计步?”
楼长危只不答,揖一礼道:“郎君照图寻路,没多久就到了官道,近城道边驿站、茶寮、客舍、人家,都可留宿借住。”
“诶诶,小朋友留步。”富商见他要走,赶忙几步上前,手一拦,真挚道,“小朋友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更当上门谢过令尊令堂才是。”
您这脸皮莫非铜墙铁壁?楼长危愕然一会,冷着脸,又是一揖礼:“郎君要谢我父母,怕是不能。”
“哦?莫不是嫌我商贾之士,登不得高堂?”富商笑呵呵问道。
楼长危听他虽言语含笑,话中之意,却有些霸道,道:“非是如此,我父母早亡,郎君如何相谢?”
富商一怔,正色道:“却是我轻狂冒犯了。”
楼长危倒没放心上,要走,又被富商拦了下来。
“小朋友可是在山中学艺?”富商问道,“那我便去拜访拜访令师。”
楼长危张口欲言,又实在无话可说,揖一礼告辞离去。
富商却是不依不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的几个护卫打手抬着金银有走在最后方,就这般牵羊放牛似得走了几百步远。
楼长危极为无奈,道:“郎君休要跟着我,家师不喜见外客。”
富商一摇扇子:“许我是个例外,不知令师喜不喜金银珠宝?啊呀,莫非令师是世外高人?孤本古画喜不喜爱?奇方符咒?”
楼长危既知他有异,自是闭口不言,免得被他套了话去。但他心里却着实有些心惊,他跟着俞丘声识字学武,又走惯这条山道,他有意甩开富商,特意加快了脚程,使了些轻身功夫,富商却能稳稳跟在后头,尤其那几个抬着金银的护卫,金银何其沉重,他们竟是半步不落,可见并非寻常打手出身。
楼长危心下计较开来,专捡高低落差的小道走路。富商虽仍旧从容,到底有些勉强,道:“小朋友,我老胳膊老腿,摔将下去,落个半身不遂,将后,吃住都要在你家里,你需得为我养我老终。”
楼长危攀上一处山石,回过身,道:“我看郎君康健,不输少年人,何谈衰老。”
富商听了这话,意外开心,笑道:“小朋友怕摊上一个瘫子,专捡了好听的哄人。”
楼长危本就不喜打趣,有些不耐烦起来,掉头就走,却听身后碎石滚落,那富商似是脚下打滑,一声惊呼,楼长危回头,果见富商跌下去,千钧一发之间,哪及细思?楼长危已飞身过去,拉住了富商的手腕,那富商借着这一拉之力,跃上山石,拍拍身上尘土。
“啧,大意失荆州,竟劳小朋友相救,这可如何是好?”
楼长危不由心疑他是故意跌落。
富商笑着,反握住楼长危的手腕,道:“过命交情,再生疏可就过意不去了,小朋友甚名谁?我姓季,家中有屋有田有买卖有营生,有妻有妾有儿有女,你我投缘,不如认一门亲戚?你若是愿意,认我当爹,也无不可的。”
楼长危目瞪口呆,他亲爹虽已亡故,在世时又是厚待外人委屈家人的老好脾性,可他也无意这么认一个陌生人当爹。
他又哪里知晓,这个有些混不吝的富商竟是当今天子,过后,还会住进他老师家里,天天拿他寻乐子。